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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微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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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微芒

突如其來的失重體驗讓竹聽眠低呼一聲, 還沒吃完的碎碎冰砸去地上。小院裏只剩下秋初夏末的蟲鳴,一聲高過一聲,起哄似的。

這也離得太近了, 李長青僵住。

理想情況是她在肩上略加掙紮, 氣急之下捶人, 並且讓他趕緊放開自己。

那麽李長青就會順勢威脅兩句, 繼而把人放下。

可她一聲不吭, 動都不動。

李長青忽然不知道該怎麽辦, 把人又掂了掂。

終於,肩上那人說話了。

“你賠我碎碎冰。”

不合時宜, 過分冷靜, 而且略顯荒謬。

這種情況下,她居然只在意零食。

早在李長青明白過來自己做了什麽的那個瞬間,他的心臟就快要穿胸而出。

情緒翻譯是:緊張, 害羞,無措。

而她呢。

還碎碎冰。

城裏人也太過斤斤計較。

不太公平, 李長青想。

她沒有生氣, 沒有掙紮, 甚至不對這個冒失行為加以斥責,好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

明明人還在他肩上掛著呢。

真的不太公平。

李長青不曉得自己怎麽了, 尷尬之餘,甚至有些受傷。

理智上他慶幸她沒有大做文章,可私心裏還是難受。

竹聽眠真的很有手段。

李長青認清這一點,默不吭聲地把人放下。

“力氣真大。”竹聽眠站穩之後晃了晃身子, 回頭想跟人繼續說話。

哪還看得見人,倒是能聽見慌張遠離的腳步聲。

竹聽眠自己收拾地上的碎碎冰。

騰空而起的剎那,身體對突發情況做出應對, 所有感官都變得無比靈敏。

蠻橫又無措的力道,不規則的呼吸,軟著腔請求的聲音,因為害羞而躲避的視線,還有他身上的味道。

一切的,來自他的。

隨著這段猝然出現的記憶被封存妥當,再在此刻糾纏、放大。

她用手背按住發燙的眼皮,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李長青這一跑就是大半天,直到晚上竹聽眠才知道他跑去了縣城裏,並且要留在縣城過夜。再細問下去,又無論如何不肯說自己是幹嘛去。

【跑路要緊】:好吧,那你明天什麽時候回來?

【聊天請投幣】:別管。

(撤回)

【聊天請投幣】:你別管。

竹聽眠沒明白這個撤回的意義在哪裏,仿佛多加了一個人稱代詞就會多麽不一樣。

她丟開手機,效率極低地收拾行李,沒幾分鐘就感受到疲憊,幹脆窩進椅子裏選了個電影看,上世紀的老電影,質感厚重,很適合獨處時觀看。

男女主被命運傾軋,不得不在碼頭含淚別離,男士竭力忍住悲痛,以至於說話時下巴都在顫抖,他緊緊擁著愛人,“我們不要說再見,因為這不是我的本意。”

女主死死揪著他的領子,像是恨不得把他攥進自己的生命裏。

她說:“我也不會再向人打聽你的消息。”

配樂響起,整個畫面充滿一種事畢於今的痛楚與無力,竹聽眠很是為他們傷感,覺得自己一顆心也酸脹起來。

愛情的苦果然還是看別人吃比較有代入感。

男主恰到好處地滑下眼淚一顆,他說:“滴——”

微信提醒音踩住了他的臺詞。

李長青的那條消息彈出來,剛剛好擋住男主眼睛。

【聊天請投幣】:你真的不問?

竹聽眠忍了忍,迅速讓這條消息離開視野,強行續上情緒,專註電影。

小提琴哀哀怨怨,似泣似訴,愛深似海,居然讓離別愁緒生出恨意,恨他沒辦法留下自己,恨自己無能同他擁有以後。

或是為了讓自己可以走得幹脆一些,或是不甘心使然。

相愛的人居然說起傷人的話。

女主推開愛人,“你這樣舍得,果然對我沒有太多真心!”

男主著急得不行,趕緊大力擁過她,“我滴——”

“我服了。”竹聽眠瞪著那條消息。

因為電影畫幅的變化,這次李長青攔在男主的嘴巴上面。

【聊天請投幣】:我發現你情商太低。

很無理取鬧的幾個漢字,簡直有些恃寵而驕,像是非得竹聽眠質問他下午是不是害羞所以跑掉,然後再讓他害羞一遍。

竹聽眠哪裏能忍,立馬撥打視頻電話過去。

直到通訊自動結束都無人接聽。

撥第二個,半天才接起。

“幹,幹什麽啊。”李長青臉都不露。

“這句話我問比較合適,”竹聽眠敲了敲屏幕,“你看起來好像很想聊天。”

“我哪有,”李長青完全不認賬,又變得小聲,“也別打視頻啊。”

“長青啊,你進城去幹壞事了?”竹聽眠捧起平板,把臉湊過去,睜大了眼打量。

“你別亂講啊,男人也要名聲的。”李長青立馬轉動手機,拍了一遍房間角落,甚至連浴室都照顧到,生怕拍漏了哪個角落。

他住標間,沒有刻意追求體驗,就是縣城裏普通的小招待所,鏡頭最終對準被煙氣熏成土黃色的墻紙。

“就是很普通的地方。”

“幹嘛去?”竹聽眠問他。

李長青立刻回答:“很快你就能知道。”

就差把“我來給你問洗衣機”編輯成文字發送過來了。

欲蓋彌彰。

“跑了幾件事兒啊?”竹聽眠又問。

她雖然對洗衣機有所堅持,但也並不會高興於李長青就為這事兒來回兩小時車程。

“我還去補習班裏考了個試,之前一直做題,覺得還不錯,幹脆過來試一試。”李長青壓根就攔不住高興。

竹聽眠很快會意,故意問:“話這麽多,是不是沒考好?”

“特別好!”李長青的手機晃了晃,和他的聲音一樣愉悅,“剛才還給老媽發了照片。”

其實這個人大部分時候能夠做到在交談中掩飾情緒,而且很多場面都能扛得住,此刻快樂得這麽坦率,不難想到他除了因為考得好之外,還有另一個原因。

開啟新生活,當真是一件很值得高興的事兒,隨時隨地都能樂呵。

“長青啊,”竹聽眠右手已經隱隱作痛,幹脆撤開,只靠左手歪歪斜斜地擡著平板,人和聲音都同步變得懶洋洋。

她問:“你之前是不是學習很好?”

“沒人和你說啊?”

李長青覺得按照竹聽眠這種社交能力,應該都知道了。

可是她講:“我要聽你說。”

“也沒什麽,專業第一進去的,”李長青晃著身子補充,“數字經濟。”

兩人不曉得是何時積累起的默契,偶爾會在閑聊中摻雜些過往歷史,一點點把自己介紹,不快不慢,總是在恰到好處的時候。

竹聽眠面上浮出笑容,為他開心,也像是在玩按壓盲盒,在不同的時候按下不同顏色的紙片,就能收獲裏面的小小驚喜。

“吃力嗎?”t她問。

李長青安靜了會,說:“還好。”

那就是吃力了。

經過五年的空白期,中間也沒精力繼續維持學習,再想以應屆生的身份重新回到原來的學校已經不太現實,目前要怎麽考,預期又是怎麽樣,還有之後打算如何……

這些都不是急需解決的問題,所以也沒必要在此時細細詳聊。

竹聽眠告訴他快點回來,講自己真的很想穿裙子。

因為單手舉著平板,所以畫面不太穩定,像小船在靜夜暖燈中搖晃,那張臉傾斜著,懶洋洋地說著話,發絲隨著動作漾出很柔和的波紋。

屏幕能容放的東西太少,她的臉成了唯一的光源。

李長青看了會,莫名覺得肚子很熱,只好趕緊找借口說太晚了,要睡覺。

竹聽眠倒是沒講什麽,“你要睡就睡,別再發消息打擾我。”

李長青本來已經準備按下掛斷鍵,聽完這話難免快速發問:“忙什麽了就打擾你?”

“你別管。”竹聽眠將原話奉還。

通話最終停在她的臉上。

李長青盯著那張臉笑了一聲,界面很快變成聊天框,上一條消息還是自己指責她沒有情商。

他的視線挪到竹聽眠的頭像上,那是李長青做的門框。

原先鋪在地上,後來架到院前,現在靜靜停在眼前,背後是一個人,擁有清晰到無需回憶的笑臉。

他很輕很慢地擡起拇指,想要碰一碰,好像只是這樣一個動作,就可以越過數十公裏距離碰到那個人。

可是為什麽要這麽做?

這句話清晰地劃過他的腦海,隨之而來的是另一個問題:你在做什麽李長青?

答案是未可知,但李長青的身體已經做出了反應,他甩手,電話屏幕向下撲進床裏。

好半天,李長青才重新動作,他小心翼翼地避開手機躺去床上。房間裏很安靜,聽得見樓下小販的叫賣聲,夜市同心跳聲一樣鼓噪。

他記得自己的手臂是如何撈起她的腰,碎花夏裝攔不住體溫。

最難忘的,是那一刻竹聽眠也曾有過輕微顫抖,即便面上若無其事,甚至還主動岔開話題。

可李長青記得她的柔軟、顫抖、輕呼,全部烙到記憶裏。

他翻了個身,把臉邁進枕頭裏,結果冷靜失敗,那種熱感依舊折磨著人。

李長青有了個大膽的想法,卻又覺得:不能吧,這才認識多久?

不能。

他自我否掉這個可能性,揉了揉肚子,終於找到癥結所在。

李長青相當奢侈地拆了盒旅店的泡面,連湯帶水下了肚,果然不再難受。

就是餓的,他重新刷牙的時候看著洗臉鏡裏自己的眼睛,催眠般重新加固了一遍這個想法。

心思放空之後果然睡得很快。

睜眼已天明。

竹聽眠仰在枕頭上楞了半天神,洗漱完才想起來小青年人去城裏還沒回來。

今天的早點需要自給自足。

老屋翻新已近尾聲,家具全部入場,達到了民宿開業的條件。

除了沒員工之外,一切都很完美。

小安助理竹聽眠多年,藝術管理這個專業就業前景並不算光明,好在竹聽眠出席各大場合的次數不少,所以能夠直觀看到小安能力如何的人也不少。

先前顧忌著竹辭憂為難,竹聽眠才讓小安繼續操勞老屋的購買和翻新事宜,現在既然問題已經解決,沒道理再拉著人家非要和自己共進退。

招人這事兒可輕可重,無論如何,竹聽眠自個先想好民宿的定位才最重要。

這個定位嘛……

“小竹老板小竹老板!”既急且低的呼喚打亂了竹聽眠的構思。

竹聽眠站樓梯口頓住腳放目去看。

這位是在鎮裏請來做最後清潔的阿姨,叫葉蘆,她正扒在通向後院的那堵墻後頭,露出顆腦袋,眼睛瞟向前邊院門,表情介於激動和害怕之間。

“小竹老板,外頭有人來堵門!你快去看看吧!”

“堵門?”竹聽眠問,“誰啊?”

“齊群他們吧,我沒細看,你快去看。”葉蘆說。

竹聽眠無聲地望了她片刻,轉身拉開院門出去。

齊群帶著幾個混混集結在院外,其中兩人竹聽眠都認得出來,是當時圍困張嬸小院的選手之二,見到她出來,幾人立刻就完成了一套抖腳甩頭的專業動作。

竹聽眠直接看向齊群,對方回以萬分輕蔑的眼神,相當欠,其餘幾人也慢慢圍過來,笑得意味不明。

十分熟練了。

其中一人站出來,把她上下一頓瞧,呵笑著問:“你就是竹老板啊?”

“我不是。”竹聽眠也把對方一頓瞧。

第一次瞧見女地痞,多看兩眼,聲音挺脆亮,同短笛一樣擁有穿透力。

“美女,貴姓啊?”

這女孩特地壓低生硬,模仿那些油腔滑調,看得出業務不太熟練。

竹聽眠將目光從齊群身上收回來,看向她,“貴姓竹。”

她一噎,很快說:“那不就是竹老板。”

“還沒開業,不是老板。”

女孩兒明顯知道自己被調侃,也發現面前這個女人並不害怕自己,立刻就不爽起來。

“你他——”

竹聽眠直接打斷她:“你要打我?”

女孩兒猝然被打亂節奏,“我……不。”

“那就是要吵架?”竹聽眠接著問。

“也……”女孩子往後瞟了眼齊群。

“急嗎?”竹聽眠依舊禮貌。

女孩兒咬牙切齒,“你別裝傻。”

“我沒裝傻,”竹聽眠給她看現在的時間,“我胃酸倒流很嚴重,到點就得吃東西,你們稍等。”

他們當然不能強行攔人,更不可能闖進院門。

殺人打劫是不敢做的,估計正兒八經的鬥毆都沒有經歷幾次,習慣於只要攔路堵門,總能遇見真害怕的人,如此就能從中撈些淺薄油水。

世道不一樣了,秋芒鎮也不是多麽窮鄉僻壤的地界,經濟發展的同時法治也會覆蓋,回憶上一次這夥人見到警察的反應,可知他們也不是純法盲,就是單純的腦子有水,以針對人為樂。

李長青那是心中有愧,所以不予計較。

竹聽眠就有所不同。

她買了三袋燒麥,又折返老屋,不出所料,那堆人還圍在那。

剛才說話那女孩兒立刻迎過來,像是經過覆盤,已經有了全新的對戰策略,目光透露著自信。

未等她說話,竹聽眠先把塑料袋遞去她面前,“香菇雞肉。”

“我不吃!”女孩兒大聲道,“我——”

“好吧,”竹聽眠再次打斷,低頭挑挑選選,換了一袋遞給她,“那豬肉的只能給你兩個,因為我愛吃。”

那女孩兒似乎對豬肉的很感興趣,已經想要探頭來看。

“杠子!”

女孩回頭,齊群讓她挪開。

竹聽眠因為她這個過分陽剛的名字而略微驚訝。

“你就喜歡耍人是吧?”齊群撥開人站到最前面。

竹聽眠再次確認日歷,“今天才六號,我以為和你約好了十四號。”

“哥,你們約……”女孩兒瞪大眼,完全不敢相信,“你和她約時間?”

齊群迅速扭頭瞪她,接著陰沈沈地對竹聽眠說:“你以為我是李長青,被你哄得人都不像了。”

竹聽眠用臉表達疑惑。

“別裝傻,”齊群說,“我們這有規矩,你一個外人想做生意,不知道打點關系?你別想就這麽開業。”

“但我們還有事情沒聊不是嗎?”竹聽眠問他,“我有沒有講過,二丫出嫁,我和你談談呢?”

齊群當真聽不了“二丫”這兩個字,臉色立馬難看得沒眼瞧。

“你現在要談?”竹聽眠問,“在這?”

齊群暴躁起來,“竹聽眠你一女的要不要臉?”

竹聽眠安安靜靜地看他兩秒,還是把燒麥遞給他,“香菇雞肉。”

齊群甩手摔飛燒麥,怒喝:“老子缺你這口吃的嗎?!我告訴你,這事兒不可能就這麽了了!”

老屋左右兩間院子都是開了半年的民宿,這大清早動靜不小,引得服務員和客人都探頭來瞧。

問題是。

竹聽眠說:“可是我還沒有開業,真的,剛才已經說過一遍。”

“我們可以一直守在你門口。”齊群冷聲說。

“嗯嗯嗯。”竹聽眠頭也不回,但也給與反饋,“感謝。”

女孩兒撿起塑料袋,發現燒麥都沒沾灰,仍然存在一定的食用價值,她掂著袋子湊去齊群身邊說:“哥,她為什麽謝我們?”

“她腦子有病。”齊群惡狠狠地說,一撇眼發現她居然真的要吃,沒好氣地把袋子再次甩飛,“要吃自己買去!”

院門還沒關,葉蘆立刻出現在竹聽眠身前,探頭往外瞧,“哎,小竹,這我就得教育你了,可不能對他們好好說話,他們以後會t蹬鼻子上臉!越來越過分!”

“打起來怎麽辦?”竹聽眠問她。

“打?”葉蘆立刻講,“要是打起來我們肯定幫你說話啊!”

明明只是看熱鬧不嫌事大,非要做出為你著想的模樣。

“葉阿姨,今天掃了幾間房?”竹聽眠問她。

“你問這幹嘛,答應你的是兩天弄完嘛,這才第一天,著急忙慌做什麽?”葉蘆馬上說。

竹聽眠看著她,“阿姨,用微信的吧?”

“啊,信,收錢那個?”葉蘆莫名奇妙,“用的啊。”

竹聽眠說:“現在帶我去看你掃幹凈了幾間房。”

統共就整理了兩間,其餘時間都忙著吃瓜,看得出來真的是很愛湊熱鬧的一款阿姨。

竹聽眠把兩間房的錢轉給她,通知她可以離開。

葉蘆相當不快,說話時幾乎要鼻孔朝天,“我可告訴你,你這門口還有混混,離了我,沒人來給你做工!”

竹聽眠微笑著指出方向,“阿姨,門在那。”

葉蘆一連串地念叨著什麽,離開時應該是面子放不下,所以倒戈向齊群。

“要我說!你們攔這就對了!這城裏人,手裏捏著幾個破錢,真把自己當個人物啦!”

很體貼,相當大聲,生怕竹聽眠在院裏聽不見。

“你也滾!”齊群吼她。

葉蘆這回算是哪頭都說不上話,震驚之餘,立馬開始反擊,“你憑什麽叫我滾!你算什麽東西!”

話雖如此說,她也離開得很迅速,嘴巴沒停。

“沒爹沒媽還當自己——”

哐當!

板凳砸到葉蘆腳後,齊群的手臂還維持著扔東西的姿勢,另一只手扯住想要撲過打架的杠子,“你再說一遍?”

葉蘆當然要再說一遍,連走帶跑且喊地滿足了齊群。

氣氛徹底變味。

幾個混混已經開始詢問要不要今晚去堵葉蘆家,順帶讓齊群別氣。

“堵個屁,就守在這。”齊群恨恨地看了眼院墻。

一墻之隔,竹聽眠聽完全程,掂著手機若有所思地上樓去。

*

齊群堵門這件事。

李長青是整個李家最後一個曉得的人,還是孫明來電告知,講明消息時,孫明和王天人已經在竹聽眠院子裏。

李長青連家都沒回,小金杯也來不及停回三叔後院,他選了條距離老屋最近的車道擠進去,插空亂停,關門拔腿就跑。

不出意外地瞧見一排人蹲在老屋院前,體現出一副被太陽烤得快要失去生命的樣子。

腳步聲匆匆忙忙,齊群立刻分辨出來人是誰,然後投去陰鷙目光。

“你動她一下試試。”李長青指著他走進院子,然後呆住,臉上威脅人的表情都來不及撤走。

滿,院,人。

劉霞和陳蘭協同幾個姐妹拎著水桶掃把在樓層之間穿梭,李慎和孫叔正在沿墻安裝監控線路,孫明和王天互相協作,把遮陽傘安裝撐好,此時兩人共同抱著灌了水的底座緩慢移動,瞧見李長青進來也只是再尋常不過地打了聲招呼。

一切都分工有序極了。

就顯得李長青的這份擔心有些多餘。

他覺得自己有一萬句話想問,但是在場的每一個人似乎都不太關註他是否出現,大家都有事兒做,並且忙碌。

李長青決定先去找竹聽眠,掃眼看過一遍沒瞧見人,就在視線進行第二次掃描的時候,目光匆匆掠過屋頂上有道碎花影子正在緩慢移動。

李長青定睛一看,看得頭皮發麻。

大概是因為身著老太太的碎花衣服,所以竹聽眠勇敢得離譜,居然敢跨坐在樓頂邊緣纏燈帶。

服了。

李長青風一樣卷上樓。

李慎驚訝於大侄子的速度,樂呵呵地同老孫炫耀:“我家這小子身體素質不錯吧?”

老孫瞪著他,“你別錘在我手上就更不錯了!”

這邊,李長青上樓時三階並坐一步地跨,推開天臺的門時,心中已經有了要如何責備人的初步方案。

然後才看清竹聽眠腰間其實纏著繩子,幾乎像是她被捆在天臺上。

……很紮實的安全防護了。

陽光下,竹聽眠不慌不忙地轉過頭,笑著問:“後頭有鬼在追你?”

李長青跑得氣喘,得知消息之後實在忍不住想:要不是因為自己,齊群也不能這麽針對竹聽眠。

也難免開始害怕萬一真的發生什麽不好的事情。

總之就是一路被自責和擔憂推上了過山車,急沖猛俯地安穩不了。

但一切不安定的因素都在瞧見這個人之後煙消雲散。

“我看齊群在外頭呢。”李長青直接說。

“他這人就不是一天兩天能解決的事兒。”竹聽眠倒是有法子一次性解決,但覺得對於齊群沒必要,這人還遠遠夠不上“壞”的那個層面。

所以她的解決方式就是不解決。

“擔心我被欺負啊?”竹聽眠問。

李長青撐著門笑起來,對她說:“要戴帽子啊,太陽很大。”

“你來弄我就不曬了。”竹聽眠開始給人安排工作。

“那你幹嘛?”李長青卷袖子準備接手,先幫竹聽眠把繩子解開,又問,“誰給你綁的,跟鹵豬蹄似的。”

“你很會說話,”竹聽眠講,“快點,我已經準備好監工。”

相隔咫尺,李長青盯著她瞧,末了又搖頭,動作時盡量不碰到她,以至於整個解開的過程都進行得緩慢無效。

但是再緩慢和小心,李長青解繩子這個工作難免碰到竹聽眠。

“還會跑麽?”竹聽眠問他。

李長青低著頭笑,告訴她:“你別管。”

兩人相視一笑,居然都能體會到對方未言的愉悅,也就不再說多餘的話攪亂節奏,夏風算得上溫和,卷進院子裏,引得下邊一陣嚷嚷,聽聲兒是孫明的帽子飛了起來,王天沒能抓著,倒是被二樓走廊的劉霞伸手捏住,李慎立馬捧場說媳婦兒真棒,大家都聽樂了。

熱熱鬧鬧的,老屋多年的沈寂被一掃而空。

晚上,竹聽眠堅持要請客,選了鎮上一家口碑不錯的飯店送菜過來。

這是她順理成章地表示感謝,所以無人阻攔她做東,大家有說有笑,都比較快樂。

除了門外敬業的混混。

“哥,我們吃飯去嗎?”杠子問完,望向早上被齊群砸到墻上又彈落在地的燒麥。

沾灰不能食版本。

他們已經在這蹲了一整天,原因無它,主要是沒地方去,幹脆聚集在一起混跡,有人相約著無所事事總比自己發黴要好。

但要是固定呆在一個地方就另提,他們這個組織並沒有太強的黏性,下午已經走了倆,倒是杠子自認同齊□□好,所以心甘情願地陪伴他。

“杠子,你回吧,”齊群說完,又朝身邊幾人說了同樣的話,而他本人還蹲在原地不動。

杠子聽他狀態不佳,再次扭頭看了眼地上的燒麥,還是選擇同齊群蹲在一起。

齊群則是懶得再勸,聽著院裏漸次響起的歡笑聲,心裏越發怨恨。

憑什麽。

李長青能輕而易舉從厄運中掙脫,居然從天而降一個竹聽眠,不僅解決了李長青的經濟問題,還讓他每天樂呵得像什麽似的。二丫也很快就要出嫁,齊群就差沒有把心挖出來捧給她,到頭還要被取笑。

所有人都過得很好,除了他齊群。

到底憑什麽。

齊群思緒從怨恨變得扭曲,特別想推門進去把他們的飯桌砸爛,警告他們閉好嘴巴不許再笑。

這樣的沖動越來越濃烈,以至於出現了幻聽。

“可是恨的人沒死成,愛的人沒可能。”

齊群想,倒是很應景。

“嗚,嗚,嗚……”

怎麽還哼起來了?

齊群擰著眉轉頭,看見杠子正把手機掏出來,她的手機還在響:“捂住嘴別出聲。”

“……”齊群面無表情地盯著杠子。

“媽!我不回家吃飯!哎……我和群哥在一塊……”杠子把身子偏過去,小聲講,“你別這麽說他,好,知道啦。”

“回去吧。”齊群又對她說了一遍。

“不回,我挨著你。”杠子說。

齊群拗不過她,只說:“把你鈴聲換了。”

“哦。”杠子拿出手機開始操作。

“回吧。”

“不回。”

這樣的對話反覆進行,竹聽眠推開院門準備邀請齊群時,恰巧聽見他在勸人,但是被開門聲和燈光打斷。

“不餓啊?”竹聽眠問墻邊蹲著的那倆。

兩人一瞧就是五臟廟正在受苦,卻還是在她現身的第一時間表現出兇狠的狀態,不忘初心地瞪著她。

如果沒記錯,早上還有五六個人,到現在已經失去了同夥。

竹聽眠喊不動他們,只好朝院子裏呼喚幫手。

齊群的表情在看見李長青站出來的那一刻變得更加難看。

“進來吃飯。”李長青邀請。

“滾蛋。”齊群拒絕。

李長t青看向竹聽眠,覆述:“他叫我滾蛋。”

現在倒是學會了告狀。

竹聽眠好心情地擡起眉毛,“那咱們就滾蛋。”

齊群翻著白眼罵他倆不要臉。

兩人回去吃喝了一會,竹聽眠註意到陳蘭出院子瞧過一眼,之後拿了兩只海碗,添飯加菜,又再次出門。

空著手回來的。

竹聽眠低頭笑了笑,只是不足為道的一剎愉悅,卻被李長青立刻捕捉到。

他靠過來小聲講:“我媽一直挺疼齊群的,而且他和杠子這麽蹲一天,肯定很餓了。”

竹聽眠倒是發現了,其實李長青很記掛齊群。

只是。

她問:“我也沒說要餓著人啊,李長青,我是什麽大反派嗎?”

“我沒這個意思,”李長青笑起來,“我不是看你覺得好玩麽,所以給你講講。”

竹聽眠說:“我不是樂這個。”

“那是什麽。”李長青一臉很想知道的表情。

“就是……”竹聽眠偏了偏頭,努力把想法描述給他聽,“就是你知不知道國外有一種鬼怪,想要害人,但他們無法直接走進人的家門,除非主人家開口邀請。”

“剛才出去看,他倆蹲在外頭,像兩只小怪獸,”竹聽眠彎著眼說,“特別可愛。”

又問李長青:“你不覺得嗎?”

不覺得。

李長青沒有太多想要笑的念頭,感覺自己變得無理取鬧,他甚至都沒有開始想象竹聽眠描述的畫面,而是嘀咕了一句話。

“原來在你眼裏誰都很可愛。”

竹聽眠聽清,卻不著急給與回應,反而把人看了好一會,才說:“是的,我這個人比較博愛。”

“哦。”李長青退出聊天。

隔天竹聽眠又請了次客,這次是邀請隔壁兩家民宿的老板和工作人員過來,聊得比較商務。

沒想到竹聽眠真的有在認真規劃後續,同兩家老板居然能聊到一處,有來有往的。

李長青光顧著聽,勉強吃了個七分飽,又繞出院子看,發現齊群和杠子也已經吃好,墻邊就剩兩只空碗。

也是在這一晚,竹聽眠送走客人之後,鄭重宣布:“我已經可以開業,下周就開業。”

聽到這話時,李長青正在收拾桌椅板凳,難免動作一僵,脫口而出:“你憑什麽?”

“你什麽意思?”竹聽眠瞇起眼,“不要逼我在快樂的時候罵你。”

“……不是啊,你人都沒有啊。”李長青放下手裏的東西,比劃著說,“保潔、前臺、服務、廚師,哦廚師有辛大嫂,那其他的人呢?”

竹聽眠問他:“我不是人?”

李長青覺得重點壓根就不是這個,所以欲言又止,先挑別的話問:“為什麽是下周?”

“因為下周洗衣機就能到,到了我就可以穿裙子,穿裙子就能出席大場面,比如開業。”竹聽眠如此分析。

居然還是因為洗衣機嗎!

穿裙子這事兒就有那麽重要嗎!

李長青保持沈默。

他的表情並不難懂,所以竹聽眠變得很不客氣,“你是在看不起我?你居然敢?”

李長青已經可以面不改色接受她的一切質疑,重新開始收拾,“我會去問問人手,但鎮裏要湊出適合你這的,我得篩一篩。”

既然說好要力挺這間民宿,他當然要行動多過語言才恰當,不然顯得自己只是放空話。

李長青開始回憶前人經驗,哪幾個崗位比較重要,得挑什麽樣的人,管理呢?還得有個可統籌的角色……

竹聽眠跟在他身後念叨:“想打人了。”

李長青隨口回:“打唄。”

竹聽眠立刻一拳砸到他後背上。

感覺得出來,的確使了力,只是玩笑的成分比較多,而且她打到了肩胛骨,李長青聽見她短促地吸了口氣。

很脆弱的一款人類。

李長青再次擱下手裏的東西,轉身看她,“竹聽眠,你打人啊?”

“是啊。”竹聽眠歪著頭,故意擺出個相當拽的表情。

下一秒,李長青原地躺下,哀聲道:“打廢了,快點賠錢。”

“你不是吧?”竹聽眠完全沒想到他會這樣,很是新奇地瞧了半天。

李長青沒有任何想要起來的打算,原本他也不會做這樣的事,可就是不知為何非得較勁,如果這個人不按常理出牌,他就比她更誇張。

總能贏一次。

但不是這一次。

因為竹聽眠觀察之後反饋的行為是一起躺下。

“地上臟啊。”李長青嘆著氣說。

“哇,從這個視角看,風景真的很不錯。”竹聽眠已經進入下一個流程。

李長青沒辦法,只好半撐起身子試圖把她拉起來,但竹聽眠非常堅持,甚至把他扯回去躺好。

“再瞧瞧,”她說,“偶爾這麽來一下也挺好。”

“是啊,”李長青笑起來,“吸收天地精華了。”

“長青啊,”竹聽眠後背這塊地磚不平,她被被石頭硌得難受,往小青年那邊挪了點。

她一動,他立馬就變得緊繃繃。

“幹嘛?”

“別擔心那麽多,說是做生意,我其實沒那麽著急,與其東拼西湊地找一堆人過來,不如耐心一點,有緣分的人湊在一起,日子才比較好過。”

“而且啊,剛才不是已經和左右鄰居講好可以短借人力嗎?一條街上的民宿,一起好才是真的好……”

說話就說話,她越靠越近。

李長青始終都沒有給出任何回覆,眼睛也一眨不眨。

像是在練功。

竹聽眠說了一大堆卻沒得到回應,很快就離開,上樓去了。

李長青終於開始動作。

他做出一個很大膽的行為。

他翻身,摸了摸竹聽眠剛才躺過的地方,心裏自我批評著,覺得這個行為多少有些不太正常,但是觸摸的動作已從手指改為手掌。

貼貼。

*

竹聽眠一旦做出決定,無論如何都不肯改,民宿開業日期就這麽定下。

同她一樣堅持的,還有風雨無阻前往堵門的齊群。

又一個風和日麗的早晨,李長青接到配貨商的電話,立刻就出發前往老屋,準備把洗衣機下午就能到達的喜訊當面告知竹聽眠。

耍橫的事情做起來很爽,但竹聽眠壓根不在乎任何粗陋言行,所以那群混混覺得自己揮拳向棉花,也為此覺得沒意思。

不出三天,仍然願意陪伴齊群的人只剩下杠子。

兩人正同仇敵愾地怒瞪李長青,爭取在最大程度之內散發惡意。

李長青已經連嘆氣的想法都沒有了,只當自己看不見,但還是在進門之前停住腳。

他一邊推門,一邊對齊群說:“找點事兒做吧。”

“F**K U!”

這是一句尖銳而直白的辱罵,自院裏響起。

齊群十分滿意於李長青的反應,代表他已經習慣這種聲音,並且沒少被罵。

李長青往推開的門縫裏望進去,對上一雙睿智的眼睛,還瞧見了甘助理。

罵人的是一只鳥,此刻很囂張地站在架子上,看見有人進來,當即又罵了一聲,並著腦袋一抖一抖地打量人。

太禿了這鳥,李長青想。

甘助理畢竟是商務人士,立刻同他打招呼。

寒暄完,院裏三人同時默契地安靜下來,繼續盯著那只鳥看。

連門外的兩個人都沒忍住探頭探腦。

李長青繞著架子走了一圈,沒忍住問:“它的毛呢?”

甘助理笑道:“我正和竹小姐聊到這個。”

李長青看向竹聽眠。

“孟春恩送我的開業禮物。”竹聽眠的表情介於無語和好笑之間。

鸚鵡果然有靈性,居然知道是在聊它,當場又說一遍發克。

甘助理忍著笑開始介紹。

理論上它是一只粉頭葵花鸚鵡,很漂亮的那種,身白冠粉,模樣討喜。

根據甘助理當場展示的照片來看是這樣,可畢竟當事鳥就在面前,兩相對比,殘酷得像某寶上的買家秀和賣家秀。

這只鸚鵡形容憔悴,身上沒剩幾根毛,甚至還帶著坑坑窪窪的新老疤痕,只有頭上的粉冠因為身體構造無法被它啄到而得以幸存,但也只剩零星幾片,畢竟爪子抓得到。

“都是它自己啄掉的?”李長青問,同時發現這鸚鵡即便瞧著很狼狽,但眼裏還帶著狠勁兒和不屑。

看上去很有故事的樣子。

“是的。”甘助理繼續介紹。

此鳥遇人不淑,前主人好酒愛賭,贏錢罵人,醉酒打鳥,鸚鵡因此變得抑郁,自己拔自己的毛。

後來被賣掉又被買掉,病情沒有絲毫好轉,倒是擁有很了不得的口癖——它激動就會揮舞失去羽毛的翅膀,然後大喊F**K U!

平時也會講其它的話,詞匯量的積累程度比較感人,專攻臟話,張口就是一只邪惡禿毛雞。

孟春恩可憐它的遭遇,卻沒時間和精力對待這個受傷的靈魂,於是想到了竹聽眠。

甘助理說:“我的老t板認為它和您的氣場很搭。”

竹聽眠當即痛心疾首地表示:“這是天大的誤會。”

甘助理表示以上發言只是代為轉達,要他來說,竹小姐深耕慈善道路多年,自然心地善良,想必孟總也是明白這一點,又擔心好友獨自待在秋芒鎮會無聊,這才把這只小可憐送過來。

不愧是孟總的助理。

這個高帽子架得毫無人為痕跡,一句話兩頭都誇到了位。

問題是。

她竹聽眠怎麽就是獨自在秋芒鎮裏了呢?

他李長青是不喘氣了嗎?

李長青看看甘助理,又看向竹聽眠。

竹聽眠並不缺乏人際交往經驗,心下明白甘助理並無惡意,倒是對這只鸚鵡很有興趣。

她慢慢地伸出手,動作幅度並不大,鸚鵡卻反應不小,焦躁又警惕地踏來踏去,爪子在鳥架上磕得哢哢作響。

“你會咬我嗎?”竹聽眠把手指遞到鸚鵡面前,輕聲詢問。

它會。

它真咬。

話音未落,鳥嘴已經叼住她的手。

勁兒還不小。

甘助理雙下巴都被嚇出來了,天知道這個祖宗一雙手有多麽值錢。

李長青已經準備出手幹預,卻被竹聽眠擡起另一只手攔下。

“等等。”她說話時眼睛看著鸚鵡。

鸚鵡緊緊閉著眼,顯然已經形成了某種條件反射,與其說這個行為是攻擊,不如說是害怕到極點而不得不做的事情。

它似乎在等待懲罰降臨,但過了一會,沒有大聲斥責,也沒有人打它,它才不確定地睜開眼。

此時竹聽眠手上那一塊皮膚依然被鳥喙鉗著,變紅,發紫。

鸚鵡叼著她的手,不確定地“咕咕”兩聲,繼續不安地在架子上踏步,眼睛不斷地變換視角觀察眼前這個人類。

僵持了會,它慢慢松開力氣,竹聽眠卻沒有著急抽回手。

“以後不會讓你受傷啦。”她交付承諾。

她一直都有自己的一套邏輯,總能用獨特的方式解決問題。

李長青細看這個人的側臉,看清她從未明講的耐心和悲憫,自己心裏也軟得不像話。

接著,李長青偏頭去看她垂下去的手,“破了沒?”

“沒,”竹聽眠轉頭對他笑,“它也很害怕。”

她自有本事,就是能讓理解代替傷害,所有可能性都在她淡然一笑之間變得清晰。

柔軟的,脆弱的,都太吸引人。

李長青看著她的眼睛沒說話。

甘助理心有餘悸,“我也開始害怕,不過,您想要為它重新取名嗎?”

“當然,”竹聽眠說,“新的開始需要新的名字,比如我的民宿,比如這只鸚鵡。”

*

“這就是你神思熟慮的結果嗎?”李長青看了眼帶有民宿名字的燈箱。

可以住。

是的,這間民宿,叫做可以住。

那只葵花鸚鵡也擁有了新名字,名牌掛在鳥架上。

叫做小花。

竹聽眠聲稱自己的起名邏輯是根據老祖宗的規矩。

“什麽規矩?”

“賤名好養。”

這玩意兒還適用於商業小旅店呢?

李長青已經無力反駁。

蹲在墻邊的齊群卻有自己的看法。

“封建迷信。”他說。

竹聽眠沒理他,也讓李長青走,已然判定他們都屬於大膽忤逆之徒。

齊群幸災樂禍地笑起來,杠子不明所以,也跟著笑。

李長青對著倆傻子搖頭。

竹聽眠這是有了新寵物,正是興趣上頭的時候,雖然表現得有些樂不思蜀,李長青也高興她高興,所以暫時不做表態。

小花和新主人日夜相處,緩慢卻有效地收獲了些安全感,不再拔毛,也不會隨時怪叫,整體情況已經有所好轉。

具體表現在它激動時的表達裏填充了一句新的話:“Love U!”

令它激動的原因很多。

比如開業放鞭炮,比如平時原本安靜的小院裏突然擠進好多人。

小花被這動靜弄得十分亢奮,踴躍同每一個進入院子參觀道賀的人互動。

說完“F**K”說“Love”。

作為吉祥物,它收獲了許多註意力。

不過,要說起風光,當天最顯眼的是另一件事。

記月巷不臨車道,剪彩之後卻有輛豪車費力八勁兒地開進來。

當日車隊在鎮口的堵人的畫面猶在眼前。

因為承諾過,所以李長青立刻擋住竹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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