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寒今晚話不多，大多時間都是小曼在說。

陪著這個，個頭長她很多，年齡又比她小上幾歲的少年聊著天，時間就這樣在不知不覺中過去了。

等他們兩人終於意識到酒樓的燈光幾乎已經黯沈，只剩下樓道內幾盞燈傲然獨立，搖搖欲墜地似在控訴他們的晚歸。

為數不多的幾個服務員站在門口，看著他們兩個出來，緊繃的臉色終於得到一絲舒緩，盡量用最歡快的聲音對著他們說了句‘慢走，歡迎下次再來。’

慢走倒是真的，不過他們真的希望他們下次再來麼？！小曼心裏暗暗腹徘著，也覺得很好笑。

蕭寒從皮包裏抽出幾張鈔票，塞到其中一個服務員手裏，然後拐著小曼走出了大樓。

“回家嗎還是？”蕭寒問她。

回到家的時間大概需要四十多分鐘，這麽晚了，估計她爸和蕭宸都睡了。

小曼本是打算不回去了，直接開個賓館先睡著，然後明天再去學校上課。

可是轉念一想，她媽讓她過去陪她，那麽她待在家的時間也就不多了，這麽一想，小曼便決定還是回家去，不過……

“你現在能行嗎？”

小曼問他的時候，眼神中透著濃重的懷疑。

蕭寒剛在酒樓就喝了挺多酒的，加上今天心情原就不好，小曼真怕他們開到半路會被交警攔下。

“你真的想知道？”蕭寒轉過頭朝她比劃了下手指，然後邪魅一笑，朝她暧昧地吐了口氣。

夜色的烘托下，狹窄的車廂內，加上兩人現在的距離過於貼近，漸漸地一股不尋常的氣息飄起，環繞在她們周身。

剛剛經歷過陳尚求愛的事情，小曼這會也有些心慌，連忙躲過蕭寒暧昧的目光。

“走吧。”她盡量用最冷淡的聲音說道。

蕭寒回過神，手足無措掄起方向盤開始調車，往小曼家開去。

小曼到家時，公寓的燈已經暗了。

摸索著扶梯走到二層，正要踏進房門時，猛地出現一個人影。

“嚇死我了，蕭宸，你半夜不睡覺在這邊鬼嚇人是吧？”待看清陰影中的人的面孔時，小曼驚嚇般地拍了拍胸口，劈頭蓋臉一頓臭罵吼過去。

“怎麽這麽晚回來？”蕭宸一臉怒氣，臉色陰沈得快能滴出水來。

“我還想問你幹嘛呢？我是有事才這麽晚回來，你吃飽了撐的沒事幹躲在門口裝鬼嚇人啊？”

小曼還沒從剛才的恐懼中回來，所以連帶著語氣也很沖。

“你是不是去見那個女人了？”

“餵，你說話那麽大聲幹嘛？爸在睡覺呢。”小曼忙拉著他進到自己房間，開了燈，捎帶上門，朝他吼道。

見蕭宸一言不發，就這麽直楞楞地盯著自己。小曼最後還是繳械投降了。

“朋友過生日，就玩得嗨了些。”

小曼只說了事實的一半，真正的原因是陪著他的好哥們通宵到現在。但為了怕她弟炸毛，小曼就揀了那些不重要的事來說。

蕭宸似乎特別不喜歡自己對其他男生的重視超過對他。

這孩子從小占有欲就特別強，尤其是對於他認為是屬於自己的東西，更是嚴加看護，不許任何人靠近。

就像小時候，每當小曼來她爸這過年，她弟就一臉不歡迎她的眼神，牢牢跟著她爸，就擔心她爸被小曼這個‘來歷不明’的人搶走。到哪都跟得緊緊的，搞得她每次來都跟做賊似的。

後來蕭宸長大了，更成熟了點，終於不再像小時候那樣護犢了。

小曼知道蕭宸這是缺乏母愛的表現，他老覺得自己是個剛出生就被人放棄的孩子，是她媽不要的孩子，是她嫌棄的累贅。於是從最開始的忐忑對待，到現在的漠視，小曼認為這都是他自卑的表現。

為此，小曼曾經無數次和她弟嚴肅探討過這個問題，但是她弟年紀畢竟大了，有了自己的思維方式。對於小曼一直強調的她媽也很愛他這事，他根本就是聽後冷笑，完全沒放在心裏。說多了後，小曼只要一談到這問題，蕭宸就避開不談，或者根本不聽，甩手而去。

小曼無奈之下，只好換了個方式。

因為這些年來，每次她媽打電話讓蕭宸過去，他都借口說很忙或者其他一大堆事情，總之，最後就是不去。

她知道這是他抗議的手段，這種最原始的接觸，根本無法觸動他的那顆長久以來已經冰封不動的心。

於是，這幾年，她媽聽從小曼的建議，逢年過節時，都會寄上一大堆禮物給他，有時候也會讓小曼帶過去。

她也不知道這種方法到底可行嗎，但是每當看到她媽對著她弟相片痛哭的模樣，她都會覺得很辛酸。

“她跟你說什麽了？”小曼正陷在自己思路時，一直沈默不說話的蕭宸突然來了這麽莫名一句。

反應了片刻，小曼才大概猜到蕭宸指的是她媽。

點點頭，小曼說道：“媽想見你。”

“是她的意思還是你的意思？”蕭宸眉毛擰成一個川字，用很懷疑的眼神看著她。

“當然是媽的意思了。蕭宸，你不要對媽這樣，她這些年來過得也不容易，她也很想你，很想聽你叫她一句媽。”

只聽一聲冷哼，就見一臉漠然的蕭宸，語氣很不善地諷刺道：“她這些年來，過得好與不好，都與我無關。除了把我生下來這件事，其他我從哪裏也沒看出她像我媽。”

“蕭宸，你憑什麽說這種話？你知道媽若是聽到你這些話，她會有多寒心嗎？”

“那跟我有什麽關系？她在國外這麽多年，有想過我們父子嗎？她一聲不吭，就將我們拋棄，然後遠走國外。這麽多年來，對我們父子不聞不問，現在回來了，憑什麽要我叫她媽？ ”

“蕭宸你小聲點，這麽大吼大叫是想把爸也給吵醒嗎？”

小曼很無奈，靠在門口嘆息著。

“是，我不否認媽在這件事上，擅自和爸離婚，的確沒有考慮我們姐弟的心情。但是，事情已經過了這麽久了，媽這些年來也很後悔，想著各種辦法補救，能做的她都做了，你還想她怎麽做？

我知道你恨媽，恨媽拋棄你；恨她這麽多年來，都沒有回過一次家；恨她對爸那麽無情。你的心情我都能理解，但也請你站在媽的立場上考慮一下。

媽並不是說沒愛過咱爸，相反，她年輕的時候為了爸，為了這段愛情，不顧外公外婆的意願，擅自放棄國外留學名額，放棄家裏優渥的條件，獨自來到這個陌生的城市，嫁給爸，甘願當個家庭主婦。

但是，那畢竟只是個媽年輕時候的一個沖動，也是一個美好的幻想，久了終歸會回到現實。

後來，愛情漸漸被平淡無凡的日子沖淡了，媽也想過堅持，但是，她最終還是受不了，逃到國外。

難道，我們作子女的就要父母為了我們的幸福，搭上他們的後半生幸福嗎？

蕭宸你自己想想，如果現在，你和你的女朋友感情一點都沒了，你還會為了所謂的責任，繼續維持這段已經變質了的感情嗎？”

“我不會，因為我根本不會讓它發生。”蕭宸厲聲強調道，眼睛泛著幽光，眉毛也擰成了一塊，“為了追求所謂的幸福，拋棄尚在搖椅中的孩子，我根本不會讓這事發生。”

“那只是你這時的想法，你還年輕，不知道社會的現實。生活在這個變化多端的社會，有很多無奈，不是我們想控制便能控制的。”

小曼瞬間很無奈，覺得自己再和蕭宸這麽爭辯下去，就快成辯論家了。

“那你倒是說說，這麽多年來，她一次也沒回過A市，這也算她的身不由己嗎？”

“媽有來過，在你還很小的時候。那幾年，媽每回從國外回來，都會來一次A市。但奶奶鐵了心不讓媽見你，於是她只能偷偷到學校找你，趁著放學那幾分鐘，混著一大堆同學躲在暗處看你。

那幾年，奶奶和你一樣，很不理解媽的做法，也很恨媽的絕情。所以，無論媽怎麽哀求，她都不同意讓媽見你，就怕她一並將你帶走。於是，媽媽只能偷偷躲在暗處，不敢被奶奶發現她去見你。

後來，媽媽工作越來越忙，為那些事情經常焦頭爛額，煩得整晚都睡不著覺，那幾年她基本在國外度過，家也沒回過幾次。但她仍然時常牽掛著你，每次都讓我多拍點你的照片回去。她……”

“別說了，我不想聽。”蕭宸沈聲打斷她，隨即勾了勾唇角，臉色冰冷的說道：“我沒有這個媽。”

啪的一聲，在這寂靜清冷的夜晚重重地響起。

“我也沒有你這個弟弟。”

蕭宸右手覆上那半邊臉，不帶任何感情的目光隱現著淩厲的憤恨，就這麽毫無焦距，平平的望著她，他一直當寶貝似的寵著的女人。

“那你走啊，還回來做什麽？你以為我很想見到你嗎？別自作多情了，跟著那個女人一起走，永遠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平淡無波的聲音，伴隨著濃重的粗喘聲，幽幽地從他嘴裏響起，房間頓時彌漫著一股詭異的氣氛。

“蕭宸，不要說氣話。”小曼忍耐著腔調，盡量不讓眼淚從眼窩處流出來，壓低著聲音低沈地說著。

砰的一聲，蕭宸握緊拳頭重重地捶向墻壁，滿眼通紅，眼睛裏充斥著泛紅的血絲，一張俊臉布滿了泛青色，看著小曼，帶著一股深沈難測的目光。

“我沒說氣話，因為我自始至終從來就沒把你當做姐姐。”

小曼聞之一震，腳步一個踉蹌，往後退了一步，抵在門板上，不可置信的目光閃過，手指僵硬的擡起，眼圈通紅，強忍著淚水指著他問道：“這是你真心話？你根本就沒把我當過姐姐看是嗎？一天都沒有是嗎？”

“是！沒有！一天都沒有！”

“你滾！”小曼疾步拉開門栓，指著門外，淚流滿面地朝他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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