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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戀(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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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戀(3)

這天的夜黑的格外長,雖是高海拔地區的冬,仍舊冷的反常。

秦筱楠剛從家門出來,冷風便呼嘯著灌進了她的圍巾;羽絨服包裹著的校服下,年少而略顯單薄的身軀止不住地發著抖。

這一天在她的人生中留下了濃墨重彩的黑色記憶——

一是這一天她第一次遇到了王惠美雅,那個改變她整個學生時代乃至性格塑造的大姐大;

二是...

“啪!”

隨著塑料皮教案被重重摔在講臺上的巨響,田豐燕的高跟鞋一路踩著重重的節奏上了講臺;而她的臉色,比起窗外濃稠到化不開的黑還要難看。

秦筱楠從溫暖的手套中抽出手,戀戀不舍地將它們交還給楊獻昭:方才看她手指凍得通紅,楊獻昭就把自己騎車帶的手套不由分說給她套上,殘留的餘溫尚且能感受到十幾歲男孩兒充沛的精力。

二人在課桌下無聲完成了交接,默契地甚至未曾看對方一眼。

雖然田豐燕每天都用一張臭臉和破口大罵讓班裏的氣氛黑雲壓城,但時間久了,大家逐漸也就習慣了;無非便是誰今天倒黴罷了,既然何患無辭的罪過並不因為他們的做法而轉移,不如索性也就放棄了掙紮。

“所有人拿出張作業紙,把班裏亂搞男女關系的人名字寫下來,”田豐燕語氣陰戾,目光投過眼鏡上方俯視著全班,“快點!五分鐘之內,我挨個檢查!”

...發什麽神經?不是前天剛開過班會嗎?

秦筱楠心中抱怨著,手上動作慢吞吞的,很快便挨了田豐燕一記眼刀;而身邊的楊獻昭借著翻書包的動作小聲問道:“你和路哥...不會被告吧?”

“告唄,我跟他又沒什麽,班裏那麽多抱在一起親嘴的呢。”秦筱楠自問心中坦蕩,倒是並不怎麽害怕。

但是選擇告發哪個同學,又成了新一輪的難題;秦筱楠咬著筆桿為難時,田豐燕已經開始從第一排逐個查看。

剛看了第一個同學寫的紙條,田豐燕便陰沈個臉點名:“王建峰,沈黎,滾到前面來!”

被告發的小情侶瞬間面如死灰,動作僵硬地起身;而揭發他們的同學同樣不好受,漲的臉紅脖子粗,不敢擡頭去看他人帶著責備的目光。

隨著田豐燕檢查的步伐,沒檢查完兩排,講臺下面已經擠了十來個人;這樣的場景透著荒誕的可笑,興許是法不責眾的緣故,大家臉上倒是輕松了不少。

班裏陸陸續續空了許多座位;秦筱楠偷偷回頭去看,卻發覺蒲潔的座位空空如也。從幹凈的桌面來看,她今天根本沒來學校。

幸好蒲潔聰明,不知道是不是請了病假,居然誤打誤撞躲過了這一劫。

秦筱楠心中為她感到慶幸著;也許是因為同病相憐的同理心,秦筱楠在心底將蒲潔視為朋友乃至戰友,雖然並沒太多交流,她也隱約知道蒲潔又談了戀愛,對方是校外的人——這種事要是被田豐燕知道,她本來就視蒲潔為眼中釘,難保要怎麽發一通火。

還在想著蒲潔的事,秦筱楠卻聽到了自己的名字,她條件反射地渾身一震,向著田豐燕的方向看去。

田豐燕的目光直視著她,眼中幾乎要冒出兩團火:“秦筱楠,路明!”

路明站起身,臉上居然帶著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驕傲:也許對這個正處在叛逆期的少年來說,這種特立獨行意味著自己的酷,而為了喜歡的女生受罰,恰恰是情深的證明。

問題是...

秦筱楠並不想與他同生共死啊!

冤枉!

秦筱楠怔怔地坐在座位上,目光在路明和田豐燕之間來回,身體卻像是被控制住一般沒了知覺,她無法控制自己的雙腿站起身,腦袋裏反覆盤旋著的只有“完了”“田豐燕會搞死我的”“會不會請家長”這樣的想法。

一只手在桌下搭在了她的腿上,輕輕擰了她一把;以那刺痛為中心,失去的知覺一點點回到了秦筱楠身體,她猛地站了起來,又低頭看向那只手的主人。

“快去吧,別怕,有什麽我會給你作證的。”楊獻昭手支著下巴,借由手指的掩護小聲安慰著她。

直到和其他被揪出來的同學擠在黑板下,秦筱楠才從不真實感中緩過神;女生們緊緊貼在一起,而膽子小的已經忍不住小聲抽泣起來,身邊也有人低聲安慰著。

他們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路明看著秦筱楠盯著窗外發呆的樣子,居然從男生堆裏擠過來,默默牽起了她的手。秦筱楠被嚇了一跳,幾乎是觸電般甩開了他,目光投向田豐燕——

好在田豐燕正背對著他們,沒有註意到這一動作。

“我的小公主,我會護著你的,你都推到我身上就好。”路明的聲音深情,卻讓秦筱楠眼前一黑又一黑。

“不必,跟她解釋清楚我們沒什麽關系就好。”秦筱楠說得十分認真,她是真怕這哥情緒一上頭,直接跟田豐燕表示二人要生死相隨,共赴天涯海角,山無棱天地合才敢與君絕。

約莫二十分鐘,田豐燕終於結束了對班級的討伐。

她不緊不慢走上講臺,先是狠狠剜了罰站的人群一眼,又緩緩環視一圈底下噤若寒蟬的孩子們,這才緩緩開口。

“大家都在青春期,對異性有點什麽想法也是正常,老師也是從那個時候過來的,都能理解。”田豐燕的語氣倒是平緩和煦,引得所有人摸不到頭腦;但與她相處的經驗讓大家都心知肚明——這樣的平靜,往往意味著海底的風起雲湧。

果然,田豐燕語氣一轉,將矛盾引向了人民內部。

“老師是不會懲罰大家的,感情這東西嘛,誰也控制不了。但是這個年紀談戀愛的,最後多半都會反目成仇,這不是也影響班級的團結和諧嘛!”田豐燕笑瞇瞇的,拿起在白板上寫字的黑色馬克筆,邊說邊走到了眾人身邊,甚至伸手溫柔地摸了摸離得最近的女生沈黎的長發。

“當然,我這麽說了你們肯定也不信,覺得說我男朋友女朋友這麽好,怎麽會和我吵架,說難聽的話呢?對吧,咱們教語文的老師就是要嚴謹一點,用事實說話。”

田豐燕攤開手,將那支馬克筆遞給王建峰;王建峰怔怔地接了,卻不知她是何意圖。

“你想象一下如果分手了,你會怎麽罵沈黎,去寫在她臉上。”田豐燕拍了拍他的肩膀,嘴裏說著惡毒的淬了墨汁的話,臉上卻笑得慈愛。

所有人的目光都是震驚的;哪怕是下面坐著的同學,都不敢相信她折磨人的法子已經發展到了這種地步。

沈黎當場就哭了出來;王建峰這個平日高高大大,沒什麽心事總是樂呵呵的男孩兒,此時也紅了眼眶,嘴裏不停重覆著“不行啊老師,求求你了...”

田豐燕皺了皺眉頭,目光在王建峰臉上盤旋幾圈,發現他確實是不願意,直接擡腳便踹了過去;突如其來的一腳讓王建峰後背重重撞在了黑板上,他踉蹌著站直,眼睛中已經帶上了幾分忍無可忍的憤怒。

但田豐燕迅速抓住了他的軟肋:“你要我給你爺爺打個電話,說明一下你在學校不學習,只想搞破鞋的事嗎?還是...給你那個一年不管你一次的爹媽也說一聲?”

王建峰的情況,班裏很多同學都清楚——他父母在深圳打工,家裏只有他和年邁的爺爺;老人身體不好,有很嚴重的心臟病,王建峰經常放學趕著回家去照顧爺爺。

威脅起到了效果。

王建峰用力攥緊了手裏的筆,像是要把那支手指粗的塑料感捏碎;他咬緊牙,腮幫子上鼓出一條條青筋,艱難地走向了沈黎。

他們是班裏最相愛的一對。

與大家多少還有些心性不定的玩鬧不同,他們的感情稱得上純愛;秦筱楠從未看到過他們像別人一樣親吻擁抱,甚至都不會一起吃午飯。只有目光相對時的臉紅,去小賣部會順便為對方帶的零食,還有從未口頭否認過的喜歡,成為了他們的破綻。

沈黎仰頭看著面前的王建峰,雙眼已經紅的不成樣子,水汪汪的眼睛裏寫著乞求;秦筱楠看著她,覺得她就像一尊隨時要破碎的瓷器,若是一向珍愛她的人真的親手寫下毀壞的話,她便會霎時間雕零。

這樣不對...這太殘忍了。

她不該被這樣對待。

秦筱楠暗暗下定了決心;反正田豐燕也不待見自己,虱子多了不怕咬,倒不如豁出去為他們也為自己爭上一爭。

直接跟田豐燕說她這種教育方式不對?秦筱楠在心裏盤算著怎麽指出她的問題,正在組織語言的時候,王建峰卻比她更快一步。

他猛地丟掉手裏的馬克筆,落地時砸在講臺邊緣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老師,這樣做不可以!”他回身看著田豐燕,幾乎是咆哮著說道,“哪怕是我們有錯在先,您作為老師也不能提出這種懲罰辦法!”

本想借著眾目睽睽來讓他們愧疚、彰顯自己作為老師威嚴的田豐燕,被反過來當著全班人的面忤逆;她頓時氣得面紅耳赤,幾乎在頃刻間暴跳如雷。

“你跟我來辦公室!剩下的人我叫一個來一個,今天你們都別上課了!”

扔下這句話,田豐燕扯著王建峰的校服便匆匆出了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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