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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淩(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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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淩(5)

初中畢業後的那個夏天,是秦筱楠過的最輕松的兩個月。

一方面是沖刺覆習後的陡然輕松,另一方面則是來自長久壓在心上的一座大山終於被搬離少許,她看到了夾縫中透過來的一絲曙光——與長樂中學絕大部分同學直升高中部不同,她考到了另一所高中二中。

雖然學校要稍差些,但...逃離了這群人,總歸是能好上很多的吧?

而她便懷揣著對未來的美好想象,盡情享受著這難得的浮生半日閑;與王永璇和李敏一起。

說來也怪,自某段時間她們對秦筱楠的刻意疏遠後,不知是不是因為學業繁重導致大家都無心糾結,三個人又莫名其妙地走到了一起;盡管秦筱楠還是能感覺到她們對自己若有似無的“不親近”,但有朋友陪伴的感覺總好過一個人的孤寂。

“你們都不知道那時候我有多難受...”秦筱楠坐在王永璇家的沙發上,兩個最珍愛的閨蜜一左一右擠在身邊,讓她幸福的像是小時代裏大結局前親密無間的姐妹花一般,“我都不知道王惠美雅為什麽那麽針對我,唉,好在終於畢業了。”

王永璇起身去夠茶幾上的零食,回頭時迅速與李敏對視一眼:“管她呢,反正都過去了,你以後也別想了,哈哈哈。”

她的幹笑聽上去有些勉強。

秦筱楠心中低沈了一下,有些失落。

怎麽能不想呢...

也許對於旁人看來,其實自始至終都沒發生過什麽?

也許很多人以為的校園霸淩,是放學後小樹林裏被一群人圍住毆打,是被剪掉頭發被撕扯衣服,是在全班面前給她的座椅書包搞得稀巴爛...

但還有另一種霸淩,始終游走在“無事發生”的邊緣。

在長日無事,學校那一畝三分地便是整個世界的孩子們中,一點點八卦都會成為興奮的催化劑——而顯然王惠美雅對這一點爛熟於心。

她編造了許多流言,字字句句有細節有爆點,交由數不清的那些嘴一傳,不合理的變成了記憶模糊但有理有據,不曾發生過的變成了“我好像看到過”、“那誰放學親眼看到過”、“她要沒做怎麽能被人看見”。

而摧毀一個女生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流言,莫過於黃謠。

在那段日子裏,秦筱楠的□□每天都能收到幾條陌生男女的好友申請和辱罵;她看著屏幕上不堪入目的汙言穢語,甚至是男生直接暴漏的生殖器官圖片,除了慌亂刪除和退出軟件別無他法;她也曾試著解釋,蒼白的文字換回的卻只有更多的謾罵和嘲笑。

後來她便不再解釋——

每當獨自走在學校裏,面對別人有意或無意的異樣眼光,她從溜著墻根心虛走過,慢慢變成了昂首挺胸一臉陽光的大步向前;可那些說著“你看給她驕傲的,真不要臉”的人,永遠不知道在那些時刻,秦筱楠的心裏碎的像一地玻璃渣。

而這些碎片,她用了很多很多年,用了很多很多勇氣才一片片撿起,用無數眼淚縫合。

她也曾嘗試去加王惠美雅的□□,質問她為什麽這樣做。

王惠美雅態度冷淡,語氣盡是嘲諷。

【我給過你機會和我做朋友的,是你給臉不要臉。】

【要哭要發瘋是吧?隨你的便,我看你能怎麽樣。有本事你就去跟大家解釋,再有本事你去告老師,告校長。實在不行你找人來打我,我們看誰能弄過誰。】

【放學走路的時候小心點吧~別一不小心被十幾個男的圍住,你可就不是處咯...哦,對啦,你應該早就不是了吧?嘖嘖嘖,那到時候懷的是誰的野種都不知道呢。】

【有證據又怎麽樣?你敢說出去半個字,以後你就別想在學校呆下去了,我一定會找人弄死你的,你等著。】

秦筱楠承認自己怕了。

她無數次在洗澡時幻想著,自己突然有了超能力,一定要用千萬種惡毒的手段整死王惠美雅;她也構想過自己要寫一封匿名信,夜靜無人時偷偷塞進校長辦公室的門縫;她甚至想過能突然天降一個正義人,手撕造謠者,腳踢猥瑣男...

但最終,擦幹頭發水珠的一刻,她反覆清醒過來——

沒人能救她。

看不到邊的苦海,她獨自沈溺。

畢業那天,每個人都拿著筆,去找自己認識的朋友們在校服上簽下名字和留言;秦筱楠坐在座位上,冷眼看著這場喧囂和盛大的狂歡。

“筱楠,你不去簽名字嗎?”蘭草回座位拿東西,突然發現秦筱楠只是呆坐著,校服上也幹幹凈凈,有些好奇。

秦筱楠只是微笑著搖了搖頭:“我不喜歡校服臟臟的。”

“哦...”蘭草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那我去找他們啦!”

蘭草拿著筆走出兩步,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回過頭:“對了筱楠,你給我簽一個吧!好多人都給我簽啦~”

突如其來的邀請,和少女真摯的笑臉,幾乎讓秦筱楠瞬間就濕了眼眶;她不好意思直接表達自己有多感激,只能假裝手忙腳亂地在文具盒裏翻找起來,卻怎麽也找不到那支黑色水筆。

她是今天唯一一個主動來找自己簽字的人。

秦筱楠顫抖著手在蘭草校服袖口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她寫的很認真,仿佛生怕毀了這件承載滿對方記憶和友情的紀念品。

寫完最後一筆,蘭草溫柔地笑了笑,還眼睛彎彎地說了句謝謝;秦筱楠在此時終於鼓起勇氣:“蘭草...要不你也幫我簽一個吧。”

“好呀,簽哪裏?”

秦筱楠指了指校服左前胸——這是最靠近心口的位置,每個人都會特意把這裏留給自己最重要的人以表珍重。

本來這個地方,她是計劃留給王永璇和李敏的;但方才她興沖沖拿著筆去找她們時,發現王永璇的衣服已經被她眾多的朋友簽的五彩斑斕,胸口處更是層層疊疊,環繞著她的大家爭搶著那個位置,好像這樣便能占據她心裏的地盤似的。

秦筱楠尷尬地看了半天,發覺並沒有任何一個縫隙能填進自己的名字。

李敏胸前倒是還空白著;秦筱楠拿著筆嬉皮笑臉湊過去時,卻被她皺著眉躲開:“要留給璇璇的,你...要不簽這裏吧。”

她轉過身,將後背對著秦筱楠。

沒意思;秦筱楠突然自心底升起一種巨大的厭惡感,而這種情緒逐漸升騰,擴大到了她無法控制的地步。

於是她簽完字,便一言不發回到了座位——她那時太幼稚,還不懂這樣的賭氣行為,除了讓自己留下遺憾之外,根本不會對不在意她的人造成影響。

蘭草雖有些受寵若驚,還是拿起筆準備寫下自己的名字;前排一個男生看到了,突然怪聲怪氣地叫起來:“蘭草,你給她寫衣服上,回頭她穿著去跟男的打炮,咦~好惡心啊!!!”

“你閉嘴吧孫宇!”蘭草立刻罵了回去,轉過頭面對秦筱楠帶著感激的眼神,她一邊簽名一邊小聲說了句,“其實你應該解釋的。”

秦筱楠楞了片刻;該解釋嗎?

可是她試過的呀...又有誰會聽呢?

多年後秦筱楠得知了一個詞,叫做“自證陷阱”;當她第一次聽到那個人用“你提出對我的質詢,自然應該是你舉例而不是讓我舉例”的時候,她整個人都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盡管這樣的邏輯也許並不能救十幾歲的她於水火之中;但起碼,被造黃謠不是她的錯,而傳謠者也應該為自己的口舌是非提供足夠真實的證據。

“奔跑吧,兄弟——”在一陣音樂聲之後,那時橫空出世迅速成功的綜藝開始播出;王永璇和李敏立刻坐直身子,討論起了裏面的嘉賓有多搞笑。

話題切換的速度,仿佛方才秦筱楠發自真心說的那些感受,只是家常閑話一般無足輕重。

秦筱楠心情有些低沈,也無心再看節目,便以身體不太舒服為由準備去王永璇的臥室躺一會兒;她們也並未在意,秦筱楠便獨自進了屋。

王永璇書桌上,初中的覆習資料還沒來得及收拾,和散亂的文具等等堆成一座山;秦筱楠自然地為她整理了起來,反正在學校這也是她做慣了的事情。

物理練習冊裏掉落出來的一張粉色信紙吸引了她——她們三個之間,每天事無巨細的聊天早已讓彼此沒有了秘密,於是秦筱楠自然地拿起看了看,想知道是誰給王永璇寫的。

是李敏。

熟悉的字體寫著李敏家裏發生的小事,本來只是平淡的內容,秦筱楠卻十分確定她從沒看到過這封信;而三個人互寫的信本來是都會交換著看的,這倒是讓她有些意外起來。

秦筱楠心中有什麽奇怪的想法一路上升,像是從胸口升起一股酸澀的蒸汽,逐漸蒸騰到喉嚨——她不由自主地拉開書櫃,裏面放著的粉色大禮物盒,是王永璇收納別人給她的信件的地方。

果然,在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信紙中,秦筱楠發覺了她早該清楚,但一直沒有細想過的內容。

【咱們最近先別跟她玩了,我聽XXX(班裏的一個男生)說,王惠美雅要找人打她。你要是跟她一起被打,小臉蛋被扇腫了就不漂亮了~】

【不用同情...她那麽裝,這不是她活該的嗎?】

【我早就覺得她愛撒謊,她那個爸爸,我都懷疑是不是真的存在了。少跟她玩吧,省的惹禍上身。】

正值六月酷暑,秦筱楠卻覺寒意冷津津的從尾椎骨爬上了後背。

這便是她的朋友,她的閨蜜,她曾保護過、力挺過、愛的女孩兒。

而她窺見的,亦只是她們私心的一隅;在那些她們信件來往的時光中,不知有多少惡毒的言語,經由王永璇那裏輸出向李敏,最終化成了她們堅不可摧友誼的一環。

秦筱楠沒有流淚;她擡起頭時,王永璇平靜地站在門口,目光直直落在她手中的信件上。

而李敏站在王永璇身後,隱在燈光的陰影下,看不清臉上表情。

良久的沈默後,王永璇開口問道:“你喝酸奶嗎?”

“嗯。”秦筱楠將手中信件放回,細心地蓋好禮物盒蓋子,撐著身體站起身,“我們去看電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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