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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 92 章 拿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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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 92 章 拿捏。

他幾乎是本能的反應, 反過來握住顧荃的手。

肌膚相觸的瞬間,是溫度,是親近。盡管不再有新鮮的生命力匯入, 顧荃卻更能清楚地體會到自己身體的感覺。

這種感覺覆雜又純粹,覆雜是因為交織著男女之間愛情與親情,純粹是因為此時此刻自己只想傳達安慰與心疼。

金童玉女般的一對璧人, 一個俯低著頭, 一個仰著小臉, 彼此凝視望。仿佛日月山河獨照影, 一時美不勝收,天地間唯有他們。

顧荃小聲問他, “你要不要進去看看?”

他止步於院外, 任是誰都能看出不對。

“我還是不進去的好。”

風不知從哪裏來,裹挾著熱氣與樹木的青葉氣,那梧桐樹葉也被吹動, 地上大片的蔭處也跟著隨之變化。

十六年來,他背負著親人的死, 恐怕沒有一日能安寧。

哪怕顧荃不能感同身受,卻也知道這是何等的痛苦, “我相信他們在天之靈,最大的期盼就是你能好好活著,將他們的那一份一並帶著,平安順遂地活下去。”

裴郅望向那梧桐樹,似是能穿過滿是血淚的歲月, 回到十六年前。

記憶中的美好和後來的血腥殘忍交織在一起,越發讓他覺得痛苦,仿佛這道門阻絕的不是院裏院外, 而是他的心內心外。

他下意識更加握緊顧荃的手,似是在尋求著依靠。

程淑看著他們,目光幽遠而沈靜,不知在想什麽,然後再轉頭望向那已塵封多年的屋子。

大氣精美的鬥拱門楣,飛檐翹角琉璃翠瓦,雕花的大窗緊閉上,絹紗一年年地翻著,卻始終等不來主人的歸來。

她的手往下,撫摸著梧桐樹樹幹上的刻痕,仿佛要將那一筆一畫都牢牢刻在自己心裏。

半晌,她朝裴郅和顧荃走去。

“七年未見,郅表弟已是大人了。”

一別七年,當年那個少年郎,已長成瓊枝玉樹般可以頂天立地的男子。

“淑表姐。”裴郅喚她。

她的視線落在裴郅的臉上,看得很認真,“日子過得真快,這一眨眼的工夫已經過了這麽多年,你也成親了。若是大舅舅和大舅母還在,看到我長這麽大,還娶了這麽個如花似玉的妻子,必然十分歡喜。”

顧荃從她的言語中聽不出任何的不對來,她的感慨好像就是感慨,誇獎也僅僅是誇獎,並不讓人討厭,也沒有讓人多想的空間。

“程表姐也要好好的,不要讓親人擔心。”

她聞言,面上隱約有些波動,好像是在笑,也像是在泛苦。

“多謝表弟妹關心,我會好好的。”

氣氛一時有些古怪時,有下人來報,說是侯府有人得知她回京,特意來探望。

她臉色立馬恢覆如常,淡淡地道:“他們倒是消息靈通。”

這語氣也平淡,聽不出什麽情緒和喜怒。

又對顧荃說,“表弟妹若是無事,不如與我一道吧。”

顧荃想了想,應下。

侯府的人多,哪怕是嫁進裴府有些時日,同那邊也打過幾回交道,她還是沒能認全趙家所有人。

比方如這次來的七少夫人洪氏。

除了洪氏外,還有羅氏嫡親的兒媳婦,侯府的世子夫人夏氏。

夏氏是趙家一眾少夫人中身份最高的,可能是這個緣故,對誰都有些不冷不熱。不管是對顧荃,還有對程淑,客客氣氣地打完招呼後,便不再說話。

倒是那洪氏,是個會來事的。

“一段日子不見表嫂,表嫂是越發的氣色好,看來裴表哥是個疼人的。”

又對程淑道:“淑表姐怕是不記得我了,你那年在京中時,我剛嫁到侯府,雖說與你沒見過幾回,卻是印象深刻,尤其是淑表姐那一手好字,真是令人望塵莫及。”

她們妯娌倆,一個冷一個熱的,倒是有點意思,但更有意思的是侯府的態度。

顧荃扯了扯嘴角,暗自覺得可笑。

先前侯府那邊想和她打交道,派出來的人是劉氏和楊氏。劉氏的身份放在一邊不說,單說楊氏一個庶子媳婦,哪裏能代表侯府正房?

如今來探望程淑,羅氏竟然讓夏氏過來,或許是看重程淑這個表外甥女,但未必沒有別的意思,比如說膈應人。

“淑表姐為何突然回京?也不知這次要在京中住多久?”洪氏的問話聽上去是關心,實則就是打探。

程淑還是淡然的樣子,回道:“我已和離,此次來京中是為散心,或許要住上一段日子。”

一聽她竟然和離了,趙家妯娌倆好像都很吃驚的樣子。

洪氏捂著自己的嘴,“淑表姐,瞧我這張嘴,我真不該問。”

“和離而已,又不是殺人放火,沒什麽不可說的。”程淑轉頭,問顧荃,“表弟妹,你說是不是?”

顧荃點頭,“是這個理,和離是一別兩寬,各自安好,確實沒什麽見不得人的。”

洪氏眼珠子一轉,笑起來,“看我這沒出息的樣子,半點事都經不起,一點小事就大驚小怪。表嫂你別見怪,淑表姐也莫要笑話我。”

這是個有眼色,且還是個會說話的人。比起夏氏來,實在是勝出不知多少。

顧荃算是明白羅氏為何派出自己嫡親兒媳婦的同時,為何安排洪氏這個庶支的庶子媳婦一道,原來是來當馬前卒的。

有洪氏沖在前面,夏氏可以一句話都不說。

“我看表嫂和淑表姐這要好的樣子,想來雖是初次見面,瞧著卻像親姐妹似的,應是一見如故吧,真是讓人羨慕。”

顧荃聽出這話裏的深意,心下冷笑。

果然是一群見不得別人好的,聞著味兒就來了,怕不是來探望人的,而是來搬弄是非,趁機攪弄渾水,以便渾水摸魚的別有居心之人。

她不動聲色,裝作聽不懂的樣子。

程淑低下頭去,小口地抿著茶,也不說話。

洪氏見之,眼神越發微妙,“這府裏本來就冷清,以後淑表姐住進來,想來也能更熱鬧些,郡主應該十分歡喜。”

這還真不怕風雨大。

顧荃越發覺得這些人可笑,繼續裝傻。

一直沒怎麽說話的夏氏,終於開口,“我常聽父親母親說,說姑祖母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淑表姐,可憐淑表姐獨自在湖州,連個照應的人都沒有。如今淑表姐和離來京,若能留在京中,那最是再好不過。”

洪氏立馬幫腔,“誰說不是呢,淑表姐若是在京中,我們也能多加照應,表嫂,你說是不是?”

顧荃可不上她們的當,“個人有個人的緣法,是去是留,全憑程表姐自己做主。”

問得著她嗎?

這些人當真是可笑,只差沒把惡心人的心思明明白白地寫在臉上。

或許是她沒有上當,她們還不甘心,臨走之前,洪氏還不忘再惡心人,“表嫂,雖說和離是一別兩寬,但對於女子而言,終歸不是什麽光彩的事。郡主一向疼愛淑表姐,你有空多陪陪她,讓她不要多想,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洪氏話是對她說的,音量卻是不小,足夠夏氏和程淑都能聽到。

她索性裝傻到底,就是不吭聲。

等到那妯娌倆都走了,她對程淑道:“程表姐一路奔波,好好歇著,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程淑“嗯”了一聲。

出了花廳後,兩人分開,一個往左,一個往右。

“大姑娘,二少夫人真的能頂住事嗎?”問話的是程淑身邊的柳媽媽。

柳媽媽是程淑的乳母,也是她的最為信任的人。

她眉宇間不知何時籠罩著說不出來的郁氣,如山中經年不散的霧瘴,凝著眉望著顧荃離去的方向,“不知道,但我們聽過她不少事,從那些事來看,她絕非什麽都不懂的人。”

“但是方才世子夫人和趙七少夫人說的那些話裏的意思,奴婢瞧著她好似一句也沒聽出來,看著像個沒怎麽經過事的嬌氣包,實在是看不出半點厲害來。”

“再看看吧。”

她們主仆在議論顧荃時,顧荃和南柯也在說她們。

南柯皺著眉,滿眼的擔憂,“姑娘,你說趙家那兩位少夫人是不是知道什麽?為何她們話裏話外的都在幫程家表姑娘?她和離之後不回自己的娘家和父家,居然住進我們家來,怕不是就存著那樣的心思。”

“趙家那兩人確實是有心,但程表姐未必有意。”

“萬一她有呢?”

“牛不喝水,難道還能強摁頭嗎?”

好半天,南柯才明白自家姑娘這話裏不能往深想的意思。

一回到院子,打眼看到檐下的裴郅,她頓時鬧了一個大紅臉,簡直不敢多看一眼,一看就立馬想到顧荃說的粗話。

顧荃心道這人還算識趣,知道沒有她的允許不能進屋,當下就站在檐下,將方才的事說了一遍。

“我說程表姐為何要我跟著一起,原來是有那些話等著我聽呢,說不定她們早先就通過氣了,故意在我面前演戲。”

裴郅深邃的瞳仁裏全是她,“祜娘,淑表姐她……她不是你以為的那樣。”

“我以為的哪樣?”顧荃不在他面前時還能理性,一遇上他就變得無理取鬧,聽到他的話後瞬間炸毛。

這人的言外之意,分明是她小人之心!

裴郅聽出她語氣中的微妙,趕緊解釋,“我是說淑表姐就是表姐而已,我與她也僅是表姐與表弟的關系。”

“你們不是表姐和表弟的關系,還能是什麽關系?”她美目泛著三分惱色,還有七分瀲灩,分外的動人。

裴郅身體一動,她不知為何緊張起來,下意識往後退。

她退,裴郅近。

“祜娘,你聽說我說。淑表姐之於我,就是我的姐姐。對我父母而言,更是將她當成自己的孩子。她念舊情,此次回京應該也只是來看看我們而已。”

他若是不解釋,顧荃反倒還好,越是解釋,越讓人火大。

不為程淑,只為他而已。

“看來你還是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裏!”

裴郅看著她,心神搖得厲害。

這玉人兒必是不知道,她如此模樣有多好看,貌美而不自知,靈動而生機勃勃,似在驕陽之下綻放的光,無所畏懼地張揚恣意著,艷煞一眾生靈。

顧荃見他不說話,冷哼一聲,“我這人心胸狹窄,從一開始你就是知道。裴大人如今覺得不耐煩了,早幹嘛去了。”

說完,轉身進門。

那門隨後被關上。

守在外面的周陽不敢往那邊看,他覺得任是哪個男子被妻子不讓進門,必是惱羞成怒,不想被別人看到。

他以為此等情形之下,裴郅肯定會憤而離去。

良久,裴郅沒動。

他大著膽子去瞄,只看到自家大人不僅沒有生氣,反而似乎心情很好的樣子,然後隔著那道被關上的門,低三下四地認錯。

“祜娘,我錯了,你別生氣。”

裏面沒人搭話,他嘆了一口氣,像是在自言自語,“全是我的錯,如果沒有我,那該多好,所有的事都不會發生。”

顧荃其實就在門後面,聽到他這話之後,一顆都快揪起來。

這個混賬東西,幾時學的這麽會拿捏人?

顧荃磨了磨牙,一時懷疑他是裝的,一時又怕他真的在傷心難過。糾結了好一會兒,一把將門打開。

“進來吧。”

“我還是不進去了吧。”裴郅半垂著眉眼,“你身子要緊,我怕再惹你生氣,傷了你。”

“如今家裏有客人在,你想讓人知道我們夫妻感情不睦嗎?”

“我……”

“還不快進來,關起門來你該反省反省,在外面還是得註意些,莫讓祖母擔心,也別讓旁人看笑話,你說是不是?”

裴郅看著她,一臉的認同,“夫人說的對,是我的錯。”

有那麽一瞬間,顧荃以為自己看到了流落在茫茫曠野的孤狼,形單影只分外的可憐,在遇到人之後收斂所有的兇殘,恨不得將自己化身為狗,不停地搖尾乞憐。

“你能進屋,但不能上我的床,以前睡哪裏,現在還睡哪裏。”

“好,我全聽你的。”

孤狼繼續搖著尾巴,表示著自己的臣服。

門一開,又一關,夫妻雙雙把家還。

目睹全程的周陽目瞪口呆,暗道大人果然是大人。

這一招真是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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