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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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番外

哥哥不在身邊的晚上,我時常被拉進那個夢境。

我孤身一人站在空曠的黑暗裏,沒有光,什麽也沒有。只有裹挾著冰寒的風和讓耳朵也聾掉的寂靜。

時間在這裏被拉長成細絲,密密麻麻地繞在一起,忽快忽慢地向前著。

一點光都沒有,甚至連我自己的身體也找不到了。

我一個人數著數字,從一數到十,再從十數到一。

數到一的時候,一種期待就會在我心中升起。

是第一呢,真好。

因為一後面還會有二,三,四。

我慢慢地數著,隨著一個個數字被數出,心中的期待愈發擴大。

九,十,十後面會有什麽嗎?

當數到十的時候,天空會不會裂開,會不會有人大喊一聲,會不會,有光照進來?

在這種期望下,我數出那個數字,但是什麽也沒有發生。

只有深不見底的黑暗從四面八方而來,把我淹沒在裏面。

於是那期待的心情沈寂成一片死水,我無奈地把十數回一。

然後繼續等待,繼續期盼,繼續失望。

在那極深極深的黑暗裏,我捕捉到了一個小小的氣泡。

那個氣泡在我身邊炸成煙火,我的腦海中閃過一道閃電。

似乎,我不應當是一個人的,應該是有什麽人,一直在我身邊。

直到很久之後,我才意識到自己是在尋找些什麽。

暖色的光線在他身後鋪展成閃亮的背景,他站在光裏,每一根翹起的發絲都被映照地清楚。嘴角上勾,眉眼柔和,臉上是一個溫和縱容的笑。

他簡直像是現世的神靈。

我那時便這樣想。

為了那個笑,我踏過無數屍骨從深淵中走來,步步荊棘,一路鮮血。

但是那個人,卻再也不願出現了。

我想找出這世界上最惡毒的毒液,潑在那些人的眼睛上,落在那些人的嘴上。

讓他們的眼睛瞎掉,他們的臉也腐爛。

我盡全身的力氣來詛咒那些人,那些讓他離開我的人。

那些該死的神明,當然,就算知道我是其中的一員,我還是要著這樣說。

所有該死的人類。

這世間令人惡心的一切。

我曾經有一個很好的哥哥,他生病的時候總是蒼白著臉,不近人情,眼神裏有一種矜持的高高在上,但是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久到我幾乎已經忘記了。

後來他會溫柔地對我笑,撫摸我的頭發,願意對我許下諾言。

哥哥長得真好看。

他那微微卷曲的金發在陽光下和黃金相比也毫不遜色,湛藍的眼睛比娜迦侏儒私藏的藍水晶還要名貴。哥哥是一個適合被擺到玻璃櫥窗裏隔著玻璃欣賞到的美麗花瓶,是脆弱的易碎品。

不過我才不會讓那麽多人都來看哥哥。他的好,只有我一個人知道就好了。

這樣的哥哥,值得世界上最好的一切。

我時常會懷疑我們是否是真的兄弟,因為我們的相貌幾乎毫無相似之處,我的頭發和眼睛都是灰色的,毫不起眼的灰色。

我討厭這種顏色。

糅雜一切的灰色,骯臟的灰色,只配茍且地躲在水溝裏的灰色。

每當他對我笑的時候我就會盯著他的藍眼睛看,心想,怎麽會有這麽好的人呢?我又是多麽幸運,能夠有這麽好的人願意來做我的哥哥。

我上輩子一定是曾經拯救了整片大陸吧,或者曾經殺死過最令人聞風喪膽的惡魔。

哥哥要去參加聖選,我不想讓他去,哪怕只是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我也不想冒失去他的危險。

我想把他藏到屋子裏,如同守財奴把心愛的金幣藏進最深的地窖。

藏到一個別人都不知道的,只有我一個人能看到的地方。

其實不需要哥哥做什麽的,我現在一個人掙的錢就可以養活我們兩個,等到後來我長大了,我就可以去做傭兵,或者幫索拉美的藥鋪當零工,我可以帶回更多的金幣。

所以哥哥只需要安心地在家裏等著我就可以了,像之前一樣,安安靜靜地躺在床上,當我回家的時候,他就會用那雙藍水晶一樣的眼睛看我。

為什麽要去做其餘的事情呢。

後來,當然,哥哥被檢測出魔導師天賦。

畢竟是那是那麽好的哥哥,他什麽都值得最好的,上天慷慨地要把一切的恩賜都聚集在他的身上。

即使是這樣的時候,我卻仍然忍不住對他進行誇讚。

通過聖選意味著離開。

我整日沈浸在惶惶不安的驚慌裏,每晚都要去確認他是否真的睡在自己身邊。

直到我的手在粗糙陳舊的被褥旁摩挲到他柔軟的金發,他溫熱的呼吸打在我的手上,能感覺地到,是溫熱的,有溫度的。

他還在。

我便舒了一口氣,滑進他有些瘦弱的懷裏,在他的氣息中沈沈睡去。

只是害怕失去。

如果哥哥離開的話。只有自己一個人是活不下去的。可是這個世界上還有那麽多在高興地笑著的人們,為什麽我們要忍受這樣的分離呢。

後來這種想法便越發時常地浮現在我的腦海裏。

好在,分離只是短暫的,我們很快就又見面了。只是他不認識我,我也不認識他。

不過,這也算是一個不錯的開始。

那後面的很長一段時間的畫面都仿佛被快進了。

他只以為我是一只普通的小蜘蛛。

懶懶地躺在他柔軟白皙的手心上吃完一整條肉幹,把碎屑弄得到處都是也沒關系。藏在兜帽裏面把他漏進來的頭發弄亂,在被輕柔責問的時候做出一副無辜的樣子。

如果能夠一直這樣下去,沒有後來的一切,會是多麽美好的事情吶。

可是往往最讓人痛苦也是無可奈何就是,你永遠也沒辦法想到後來的事情。

再多的期望也是徒然,再多的計劃也成空談。

後來忽然有一天,我完全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不僅體型忽大忽小,人類的蜘蛛的身體部分也時不時在出現在身上,把身軀扭曲成奇詭的形狀。

自己一定是被黑暗侵襲了,我那時悲傷地想,作為一只被汙染的,甚至都不是人類的醜陋生物,我自覺沒有資格待在他的身邊。

於是我離開了他,回到了我們出發的地方,那座邊境的小城。

我讓那貪婪的一家人得到了他們該有的懲罰,之後就躲進了迷霧長廊裏。

就這樣吧,我們再也不會見面了。

可是命運就是如此無常。

我又在森林裏撿到了他,受傷的他,我把他帶回了我的巢穴。

他安安穩穩地躺在我的絲毯上,睡得很安穩。

這是在我最美好的夢境裏也沒有出現過的事情。

再後來的事情就又被罩上了一層夢幻般的色彩,譬如他認出了我,譬如他沒有對我露出厭惡的神色,譬如他對這樣醜陋的我仍然和當初一樣好。

我曾經犯過很多錯誤,但是最大的錯誤卻總是心軟地讓他離開。

第一次的時候,我失去了和他在一起的全部記憶。

第二次的時候,他徹徹底底地轉身離開,只把記憶留給了我。

————

沈重的雨水透過樹葉砸落下來,混著血液落在地上。

黑發的男人緊緊地抱著懷中的人,似乎要把他融進自己的骨血裏。

雨水把他的全身都打濕了,但是卻有一層透明的薄膜護在那人的身邊,一點雨水也沒有沾上。

男人慢慢擡起頭來,面上是一種默然的冰冷。

到底是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呢?

他有些困惑地想著。

身邊的人們紛紛伏跪在地,稱他為深淵的主宰,掌控黑暗的神靈。他們奉他為主,發誓視他為唯一的真神。

他們說,他們的組織已經存在了好幾個紀年,自從聖殿的預言出現,這個計劃就已經開始實施,他們在不斷地尋找著符合條件的人選,對他們進行觀察。

殺死那個他最在意的人,真神就會從深淵中真正醒來。

他沒有什麽感觸地聽著他們的話。

原來,這就是所謂的原因嗎?

人類,是不是都是這樣的生物呢?

渺小,脆弱,沒有信仰就會活不下去。

但卻又惡毒,卑鄙,可以毫不猶豫地用尖銳的匕首刺進同類的胸膛仍舊面帶微笑。

越來越多的黑暗元素向他匯聚而來,他張開雙手,在深淵中沈睡已久的力量迫不及待的湧入他的身體。

無數個當初被分裂開的意識脫離他們的載體,朝著本體湧來,帶來各種混亂的記憶。

他們尖叫著被粉碎融合,最終重新匯聚成一個陌生但是更加強大的個體。

巨大的旋渦在天空中生成,整片森林都開始顫動。

“我很不喜歡這個迎接儀式。”

男人緩緩開口,眸子裏是一片暗沈的黑。

“你們太亂了,會吵到他睡覺。”

蒼白有力的手擡起又放下。

男人抱著懷中冰冷的少年轉身離開,留下一片血流成河的死寂。

————

後來,又是過了多久呢?

作為整個世界上唯一的神靈,他可以做任何他想做的事情。

但是他最愛的那個人不在了,那這所謂的一切又有什麽意義呢?

隔絕各個世界的,不僅僅是跳躍的空間點,還有漫長廣闊的時間河流。時間順著每個世界的脈絡流淌而過,永不匯合。

如果回到過去的話,是不是就可以再見到那個人呢?

在這種瘋狂想法的驅使下,他開始研究時光之河。

空間隔絕的暫時停滯並不困難,但是他需要的是一次漫長的跳躍。

漫長到,一切的美好和錯過都還沒有開始。

終於,他終於在那條蒼茫的河流裏逆流而上,踏過無數破碎的時光。

他憑空而過,在風語城外見到一個小男孩,他有著一雙藍水晶一樣的眼睛,比太陽還要耀眼的金發。

但是男人看了一眼就知道,那並不是他想要找的人。

也許有著一張同樣的臉,但是卻不是那個他愛著的人。

“你是誰?”男孩問他。

他頓了一下,竟然不知道怎麽回答。

半晌,男人緩緩地笑了起來。

一片意識碎片被他撕裂而下,化成了一個三四歲的灰發男孩。

“我是艾利諾呀,哥哥。”

更加年幼的男孩眨了眨眼,他緊緊抓住那只比自己大一點的手。

男人把他們送到了風語城,給了一袋龍晶將他們托付給一個看起來誠實懇切的農夫一家。

“我只告誡你一件事情。”他半蹲下身,盯著眼前的男孩。

“如果你喜歡一個人,那就永遠不要讓他離開你。”

“那你呢?你去哪裏?”

灰發的男孩歪頭問他。

“我?”

男人臉上冰冷的神情柔和下來,他站起身來。

“我要去找他了。”

在他身後,隔絕世界的空間被撕裂。

裂縫裏面無數的世界隔膜摩擦而過,碰撞出五光十色的閃光。

作者有話要說:

小蜘蛛不知道池釣是後來才穿的啦。

晚安mu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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