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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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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明念走在過道,許是這裏的書架堆得有些雜,她避讓間費了些功夫。又因著今日的裙擺長了些,明念避著物件一個不慎便踩到了。

她重心往前傾去,急忙摸到只架子借力,不想卻拍了一手的灰,人雖未絆倒反嗆起來。

反應過來那雪松的味道已經浸潤鼻腔,明念眨了眨眼。擡眸第一眼便看見那月白的袖口上被她的手抓出兩道淺色的灰影。

明念騰地一下往後退開,手上沾的灰在他衣袖上蹭了幹凈。一時間很是不好意思。

謝識呈倒是牽著她的腕往外帶了帶,將明念從那一隅窄地摘出。他生性愛潔,手裏的一方巾帕卻先一步遞過來到她眼前:“擦些塵埃。”

明念指腹挨上那層料子,還殘留著他的體溫。意識到是他貼身帶著的,她感覺整個人都成了燙熟的蝦米,連過來取畫寶的事都忘了提。

還是謝識呈將書冊歸整,發現她還楞在原地。耳上的那抹緋色落入他眼底,他稍有些意外地望了眼窗外,伸手將閣窗更推開了些。

雖然他也不知,這藏書閣裏有何悶熱的。

但明念還是被窗外的風迎頭吹了個清醒,鬢上的那支流蘇搖搖晃晃,蝴蝶也旋了個向兒,很是鮮活。

謝識呈看了一眼,瞧得有些久。

她這釵環做的倒是逼真。

“來這兒做什麽?”到底是主家,想起詢問他的客人。

“我來取些紙筆畫寶。”明念熱意壓下去,處事坦蕩許多。謝識呈聞言便著人去取,待齊全後又問一句:“可是要作畫?”

“嗯,我看花園裏桃杏可人,很有一番春色。”

“好,我讓長信送你過去。”謝識呈喚來長信,讓他拿著畫寶同明念去後花園。明念走前看他一眼,見他已側身在翻閱圖冊。隨即沒有再停留,出了藏書閣。

前兩日剛下了雨,青石磚上有些濕滑,長信得了令。他跟隨謝識呈多年,自然能明白主子的意思。

眼下自然是讓她護好蘇姑娘,說起來,能讓主子這般關照的,儀真小姐都沒有這樣細致過。

長信想著行事愈發熟稔,主子宵衣旰食刻苦讀書,一番功夫才入京城。平日房裏也沒個體己人,更是不近女色。

蘇姑娘這般生動明媚,對他們這些下人也是笑意盈盈的,和自家主子再相襯不過。

長信雖也知曉這樁婚事摻了些利益糾葛,但也打心眼裏覺得,這鴛鴦譜點得不錯。眼眶想著竟然濕潤了起來,主兒日子冷清,往後蘇三姑娘進門,也不必再那般孤執了。

明念不知旁人如何作想,她畫起畫來便全身心都浸在裏面。紙上妙筆橫生,明念擅畫花鳥也常繪山水池魚。

一朵桃花從枝頭落下,被風吹落池間,幾尾紅錦將漣漪翻轉,清妍之景躍然紙上。

“姑娘畫得真好看。”長信鬥膽討了畫,明念便也由他拾去,今日這景葳蕤生動,又泛出幾分天青色的煙雨江南。

明念也很喜歡,一時間思緒翻轉,想到了春意坊入春後可安排的成衣樣式。

長信將畫卷好,便要認真裝點。恰儀真脫了身尋過來,聽說明念作了畫,吵著要看上一眼。很是喜愛,可惜被長信捷足先登,長信自來便是兄長的心腹,回去後定要獻給兄長。

儀真不舍地移開眼,也罷,等日後明念姐姐過了門,她再做東西與嫂嫂討換,也是不遲的。

兩個小姑娘湊在一起自有話說,明念給儀真講盛京好玩的地方。兩人也約好了等閑一同出游。

近日是不成了,婚期已是臨到眼前了。

-

儀真果然沒猜錯,長信拿了那畫回去便送到了謝識呈的書房,鋪在他的長案上。

池水清澈環著假山,桃粉白杏零落有秩,著墨深淺不一講究不拘不束,可圖局裏卻又藏著作畫人數不清的小心思。

謝識呈一時間在案邊駐足觀賞,只覺畫景栩栩如生,恍若不經意間書房也被滲透了春意。

“長信。”

“在呢,主兒什麽事?”

“將這畫掛起來。”謝識呈指尖搭上書案,一目掃過去縱覽全卷。末了在畫卷下方發現了一枚圓圓的印章小字。

他還記得那日婚書時,她寫的字。

謝識呈也不知為何頻頻想到這些東西,當時只覺得她字跡清秀,透著一點隱晦的鋒利走筆。

囂張卻也內斂,讓人乍一眼不好猜透。

明媚而不驕縱,自信卻又可愛。能把持幾大商行穩坐泰山,骨子裏是自己給的底氣。家人為此卻依舊極盡寵愛,倒看起來還像個小孩子。

也是,才十七歲呢,還是個小姑娘。

謝識呈看見那枚圓潤的印章覺得與她氣度相合,又想到自己閑時學得刻章的手藝,心下已有了打算。

長信得了令,已命人將畫掛了起來。

夜色漸深,夢惹人醉。

明念不知為何又回到了王府,有些莫名。沒人跟著,她一路走到拱橋之上。還是那片花園,可池上的青荷已經露出小小的粉尖。

紅錦時而躍出水面,明念起初以為是魚尾泛出的漣漪,直到細雨毫無征兆地落下。恰一滴墜在她的鼻尖,她身上還是白日裏穿的那條長裙。

倉促回眸間謝識呈已經舉了桐傘,一方傘宇之下,他用那方巾帕給她擦掉了發間沾上的雨珠。

氣息間離得太近,明念呼吸都急促了下。她眼睫止不住地心顫,下一瞬,謝識呈的指腹便擦上了她的鼻尖。

“怎麽淋濕了?”

明念倏地一下就醒了,緩緩將被子舉過頭頂蓋住,鬧了個大紅臉。

距離開府已經過去數日,她卻又夢到了那天。

明念這段日子都沒有出府,婚期將近,禮部送來了大婚的吉服給明念試穿,詳細記下她的尺寸又再度送回去裁剪。

她這邊如此,謝識呈自然也是一樣。

府中這幾日也早就籌備起來,母親和二姐操持著她的婚事。明念於閨閣中待嫁悶得厲害,幾個閨中好友陪著打了幾日的葉子牌,邢宜悅看不下去,提議帶著明念去郊外的馬場好好跑一回。

也趁成婚前好好松快松快。

明念心裏蠢蠢欲動,最後跟著邢宜悅上了馬車。

祁氏雙花今日去了外祖家,兩人在京郊的跑馬場踏上馬鞍。邢宜悅一上馬背便揚起了韁繩,颯爽喝下一聲便痛痛快快地跑走了。馬術一看便有精進。

明念自然也愛騎馬,曾經跟著外祖走南闖北。小小的人騎著比她高大許多的良馬也不害怕。不過相比於邢宜悅,明念只是騎著馬在踏青。

場上薄草新綠,空氣裏都泛著幾分梨花的清甜。

兩個丫鬟湊在一處采旁邊的野花,嬉笑聲如臨在耳,明念心情愉悅。見著邢宜悅從遠處奔來,緩緩籲停身下駿馬。誇她風姿卓越,見之如見女將軍也。

邢宜悅臉上的笑意合不攏,牽著馬和明念下來慢慢地走。神情卻漸有些低愁。

明念知道她在想什麽,定遠侯府承襲爵位,享受蔭封。到這一代族中已沒有什麽出挑的子弟,邢宜悅雖資質不錯,可闔府上下就她一個嫡女,父親沒什麽大志向,就指望著這個爵位過活。

知道邢宜悅開始舞刀弄棒後父親對此並沒有放在心上,邢宜悅那些庶兄庶弟倒是鉚足了勁表現,但是抵不過侯夫人手段穩固。

只要邢宜悅還在府中,那爵位就落不到旁人頭上。

但邢宜悅不想承爵,家人都以為她只是愛玩些刀劍,擺著花架子。事實上邢宜悅也確實沒什麽正經的師傅,全靠自己看書摸索。

練得不成體系,打幾個流氓沒問題,真要遇見那厲害的,當場便交了底。

她的確是個假把式。

明念伸手在她肩上拍了拍,她們之前不是沒有合計過為邢宜悅請過師傅。明念甚至還派人出去探聽過,但還是被外祖按下了。

定遠侯府祖上也是風光過的,即便現在微有頹勢,那也是一門侯府。邢宜悅又是嫡女,關系深淺,不可冒進。

“我們再想法子。”

“不用了,念念,你別為我操心了。”邢宜悅拍拍她的手:“等我娘過了生辰,我就去從軍。”

“想好了?”

“總這麽拖著不是辦法,那議嫁遲早落到我頭上。”

她沒有喜歡的人,與其嫁給一個不愛的人耗死在後宅,不如孑然一身地死在沙場,也算壯烈。

明念明白她的心思,有意寬慰她,將綠盈摘的野花別了幾朵在邢宜悅耳邊:“那我們就等你多掙幾個功名啊,邢將軍~”

邢宜悅笑了。

兩人打道回府,路上邢宜悅在講這幾日祁蕓做的女紅,沒想到她祁大才女也有不擅長的事,繡個花跟扶不上墻的螞蟻似的,祁文瑤都繡得比她好看。

明念聽得彎了唇,執壺斟了杯茶給宜悅遞去,那知斟到一半馬車便被人從外面狠狠一撞。好在那茶水不算滾燙,也就灑下來濕了裙擺,沒傷到人。

但明念還是將茶盞放下,綠盈過來遞了帕子,明念接過來擦拭又問向外面:“出去看看什麽事。”

“是。”綠盈領命鉆出馬車,和宜悅的丫鬟靜青一道出去打探了。

不一會兒,還沒待兩人回來報信,爭執的聲音便響起。三言兩語叫人明白了局面,原是有人故意別了她們的馬車趕在前面進城。

言辭間說話頗不中聽,綠盈氣不過要和對方理論。那馬車上下來的男人嘴巴不幹凈還要動手。邢宜悅一掌撐案便下了馬車,一甩長棍便將那小廝甩在地上。

那裏面的人罵罵咧咧說什麽賤蹄子,邢大小姐一掀裙擺便踢上馬車。

來人掀開車簾便是一身酒氣:“那個不長眼的敢踢爺爺我的車?!”

盛京劉氏布行的二公子喝得醉意滔天,邢宜悅被他身上的酒氣熏得退了半步,捂著鼻子與他講話:“就是你別了我們的車?”

“哪兒來的野丫頭敢在我面前質問?也不打聽打聽我們盛京劉家和春意……”

“倒是不知道,劉二公子派頭這麽大?”明念不待聽他廢話,便冷聲下了馬車。

劉二聽見這聲音尚是一怔,但他喝了酒還沒怎麽反應過來。那地上的小廝卻先一步罵出口:“你個乳臭未幹的……”

“閉嘴!”劉二猛地斥他一聲,伸手便給了那小廝一巴掌,這會兒明念下了馬車。他見著那身形酒登時便退了大半。

慌忙撿著笑下去賠罪:“三小姐……”見著明念皺起的眉,劉二也聞見身上的酒意,一時間進退不得只好在原地賠禮作揖:“小的底下人沒長眼,竟不知是三小姐的馬車,無意沖撞,我回頭定好好管教。”

今日為了出府不聲張,邢宜悅套了輛不甚起眼的馬車。哪曾想這般也能有那不長眼地撞上來。

明念沒有應他的話,反是往前行了兩步,到了他馬車前來。

劉二立馬往旁邊側開,避免熏著她。

明念也不知在打量什麽。視線沒落在劉二身上,只狀似無意地提了一句:“我的裙子臟了。”

劉二立馬踹了小廝一腳:“這不長眼的趕個車都能沖撞了貴人,是小的禦下無方。”又看了看旁邊站的姑娘們,那前兩個過來的看打扮知道是丫鬟,長得也是伶俐可人。這旁邊立著的一尊姑奶奶剛踹了他的馬車。

劉二心裏一時也沒底,這又是哪家府上的大小姐?便只能硬著頭皮陪笑:“也給幾位姑娘賠不是……”

明念沒在意他在旁邊的作態,清淡應下一句:“你的確束下無方。”

“是是是。”

“改日叫你的父親來,也教教他束子有方。”

那小廝一聽眼珠子轉得極快,這會兒就算是再蠢也猜到明念的身份了。臉上白了一大塊,又看著自家主子。劉二也沒好到哪兒去,他本來就不是什麽劉家正經的公子,仗著母親受寵和劉家得勢才擺了這款兒的氣度。

一年到頭和他老子見不了幾回,春意坊下面的布商有名有姓的就占了十來家。他們劉氏也是近來才好容易得了春意坊綬帶的生意往來。

劉家如果不想做,多的是人擠破了頭要往裏鉆。

劉二整個人定在原地。

明念沒去管這檔子爛人爛事,她只是往劉氏馬車又近了一步。即便是有如此大的酒味遮掩,她也奇怪地聞到了一絲,並不尋常的——

血腥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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