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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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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一聲弦起,流水翩然入甕。崢聲跌起,急,急轉。

眾人不由自主地屏息,儀真不知這首曲子是什麽,一時間只覺得磅礴悠揚。

她轉頭,卻見著兄長在思襯中凝眸。

這首曲,是《塞外西狄》。

曲譜為第一位和親塞外的公主所作,後經傳流回中原。再由華青公主改編,不同的人彈奏都有不同的意味。

或孤漠的荒涼,或斷腸憶鄉的愁思。而在這壽宴的日子,明念卻將這首曲子彈出了沙場的鏗鏘和盛世的繁華。

愈往後,愈讓人移不開眼。

經由她手指撫過的地方,音韻都猶如清泉一般洩得一氣呵成。突然,也不知怎地,從明念袖中飛出第一只蝴蝶,吻上琴弦,盤旋在半空。接著便是四面八方的蝴蝶翩躚而至,翅振得溫柔而不顯淩亂,讓人飽足了眼福。

高|潮來了。

明念指尖的動作愈發加快,蝴蝶的數量也甚為可觀,琴音餘響,萬蝶振翅。

蘇明念落下最後一個音的時候,從兩邊閣樓上降下一副對聯。

明眼人看出這是禦上親筆,便是賀中書令大人壽宴。只是詩文作風略顯矯揉,反倒襯不上這大氣磅礴的曲演。

“明念獻琴一首,賀父親大人生辰。”明念說著便站起來,少女姿態勻亭,舉止得體有度。落落大方朝四周賓客看去,彎腰獻上一禮:“今日,禮迎諸位賓客,赴宴。”

掌聲疊起如雷鳴,明念含笑退至後廳。

儀真看得意猶未盡,手拍得通紅。見兄長依舊跟個木頭似地坐著,似乎還沈浸在其中,沒有回過神。

儀真撇撇嘴,兄長怎麽一點表示都沒有。若她娶到這般令人羨艷的妻子,她巴掌都能拍上天去了。

明念將場子熱起來,這一出萬蝶振翅可謂是叫大家飽足了眼福,後面的氛圍就不消再操持了。

儀真坐著看了一會兒歌舞,吃了一疊點心便坐不住了。兄長方才也離了席,不知是去做什麽了。

她看了看旁邊的常夏,將人喚來。

常夏領著人去到後院主廳。

丞相府園和她們家比起來有過之而無不及,儀真一路都不知道繞過了多少道環廊園廳。若不是常夏在旁邊引路,她指定要迷在裏面了。

“小姐,前面就是了。”

繞過一道月門,常夏在此處站定。儀真擡首微作打量,入目便是一片岌岌梅林,皚皚如雪。

叫人美得來不及眨眼,恍然仙境一般的花瓣緩緩淋下來。

白梅在江南不常見,更何況是數量如此可觀的一片。儀真一下就看呆了,但見著常夏的反應並無什麽特別。儀真也不著痕跡地端莊起來。

嗚嗚明念姐姐的院子真的好漂亮!

儀真面上鎮定地往前行了幾步,這會兒註意從白梅林轉移回來,不免有些緊張。

馬上就要見到明念姐姐了。

初柔和淺靈也被那片梅林美了一大跳,簡直比她們府上的櫻花還好看。主仆幾人往前走,轉過一道拐角的時候,儀真卻先看見了一個身姿英挺紮高馬尾的女子。

儀真有些印象。

方才明念姐姐彈琴時末尾萬蝶振翅,隨之而來的便是禦上親筆的對聯從樓上放出,她當時往上擡了頭,其中一卷便是由這女子放下來的。

展卷一揮間,很是颯爽。

儀真停了步,常夏在一旁委了委身:“邢小姐。”

邢宜悅轉身,聽見動靜向她們望來。見著常夏並不意外,倒是謝儀真讓她驚訝起來。

邢宜悅往前走了兩步:“你是謝識呈的妹妹?”

謝儀真見她認得自己,點一點頭。不料下一秒便見邢宜悅搭著她的肩膀按了按:“長得好可愛啊,我叫邢宜悅,是明念的手帕交。你是來找明念的?”

儀真沒料到京中的女子行事作風還有這般輕直的,卻也不討厭,儀真輕點頭:“明念姐姐在裏面嗎?”

邢宜悅想著明念之前的話,幾人對謝府的情況自然也知道一些。

況且明念幼時走失,還在謝府借住過幾日。口中時常念叨起謝府的小妹,如今看來,但真如言說那般可愛。

邢宜悅想著便擺起了姐姐的架子,對謝儀真很是照顧:“在裏面呢,不過這會兒在更衣。一會兒還得出去會見賓客。”

儀真點點頭,不知是時日將近,竟提前覺出了幾分婚宴的味道來。

大婚當日,想必明念姐姐也該這般忙吧。

不對,按照大燕禮俗,新娘當日是不會出來見人的,宴飲之事便會落在郎君身上。

屆時,兄長便有的忙了。

儀真一想心裏便溢出了幾分對大禮的期待,不免更高興了些。邢宜悅見這小姑娘活潑,也樂意帶著她。

兩人在外面涼亭坐著喝茶等待,離月門隔得不遠。

沒一會兒卻見一白衣仙君模樣的男人從外面進來,這裏其實不是明念的閨閣。只是今日暫時用作更衣的地方,往來並沒有那般講究。

不過來人也很重規矩,想來是提前有所探聽。

這會兒步子只邁到門下便停住了,還是邢宜悅一眼望見險些嗆了口茶,才趕忙起了身:“雨霖君?”

邢宜悅走過去,男人對她舉下一禮:“邢姑娘。”

儀真吃著桌上的點心,有些不明狀況。常夏見她茫然,便主動解釋道,望著遠處的兩人。對方的身形氣度極好,挺拔溫雅。離遠一瞧,真如謫仙一般。

“那位是雨霖君,無涯仙人門下首徒,是我家小姐師兄。”

無涯仙人?儀真乍一下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她雖未見過無涯仙人,可母親前些時日籌備聘禮花了不少功夫,其中便有一副無涯仙人的竹山後溪圖很是不俗,令人驚嘆。

母親著人采買,費了好一番功夫。

她當時在自家庫房見著時就被開了眼界,畫風同時下興起的富貴花鳥不同,也不是密集冗雜的街市長作。

獨樹一幟的山水奇才,讓人見之親臨其境。

那獨一份的道骨仙風讓儀真在心裏記了許久。所以縱使她並沒有見過那位傳聞中行蹤不定的無涯仙人,如今看著眼前這位氣度清絕的公子,也直覺他和無涯仙人本尊的氣度相合。

竟然是首徒嗎?

儀真想著也起身走過去,邢宜悅在跟前,同對方見了禮。

對方回她溫柔一笑,隨即便從袖中掏出一副卷軸:“今日事宜倉促,不便多留,勞煩邢姑娘代為轉交給三小姐。”

邢宜悅接過那柄卷軸,見用匣盒所封,自然不便打開。但也隱約能猜到是什麽:“雨霖君不妨再等上片刻,親自交予明念。”

邢宜悅想著,明念自從游歷回來,也是多年未曾與舊人相見了。

聞言,身後跟著的隨童卻現出難色:“公子有要事在身,今日得趕在晌午前去宮裏為長公主作畫。”

邢宜悅稍稍一怔,如此,倒真耽誤不得。

雨霖君回以失陪淺笑,言辭卻依舊溫潤:“待明念大婚之日,必定親來恭賀。”

“歡迎。”邢宜悅與人告辭,對方作禮別過,舉止挑不出絲毫差錯,連謝儀真也沒落下。

等將人送走,邢宜悅打量著手裏的卷軸,儀真卻看著那道遠去的背影有些分神。

可別是她話本子看多了吧,同門師兄妹什麽的。謝儀真想著便緊了下手中的帕子,還好。兩府的姻親是定局,不然她還真為哥哥捏一把汗。

雨霖君這樣的一看就太不食人間煙火了,不行不行。

這一點小插曲讓謝儀真一時浮想聯翩,另一邊,謝識呈也聽暗探報來宮裏的動向。

長公主今日召了名家大手進宮作畫,謝識呈對於江湖名家並不關心,他看的是時局。這一位雨霖君倒是牽扯出許多隱蔽的痕跡。

雨霖君原是京城董家的小兒子,二十三年前朝中動蕩,魏照海的幹爹魏明宦官掌權,一人之力侵吞國庫五之有二,貪了運往西狄的糧餉銀子,又勾結時營副將通敵。致使燕軍大敗石硚關,西狄大軍踏破城門,屠民兩城,坑軍數萬……謝聞也在那場仗中斷了右腿。

威遠將軍怒火中燒,兵士血刃猶尤在耳,要與朝廷清算。文人學子大燕百姓也是口誅筆伐。大燕朝堂卻交不出人,最後由謝聞先斬後奏勒死了魏明才勉強平了民怨。

卻也落了帝王威嚴,與明景帝生出爭執,領旨避去江南,多年來未曾再踏入盛京一步。

這是謝識呈從現在的探報推出的當年局勢,眉心微斂。並不覺得如這般簡單,明景帝雖然讓利世家鞏固皇權,卻並不重用宦臣。

魏明能做到這個地步,只可能是被人推出來當了幌子。真正謀其……

謝識呈思緒點到為止,水尤深,不便妄下論斷。而這位雨霖君自是當時董家被人構陷,失勢以後被魏照海為首的子孫弄進大內給好男風的魏明做的獻禮,很是受了一番折磨,好在後來為游氏太公所救,後拜其好友無涯仙人門下,成其首徒。

蘇明念隨外祖游歷的那幾年,便有一年是跟著無涯仙人在聞竹山學畫。

思緒隱退,謝識呈起身去尋中書令。今日來給人做壽,他這個未來女婿自然也該有所表示。謝識呈腳下不疾不徐,端的是從容恭謹。

一路所到之處遇見不少人,直到轉入一片梅園的前苑,與一人擦肩而過。

謝識呈腳步未停,依舊向前而去。

那與他擦肩的人卻定在原地,回了頭。隨童見雨霖君停下,便也跟著滯足:“公子認識?”

方才那人氣度矜絕,想來不是泛庸之輩。

“不認識。”雨霖君回頭,思緒裏閃過謝識呈腰間的那枚青竹玉墜。

師父曾說,明念的命緣極好看,便如聞竹山下的聞竹公子。起初,他並不懂這話的深意,也曾以為品若君子。

後來方悟,無欲之身又有何求?緣分早落他處。

君子如竹。

“走吧。”雨霖君回神間已不見波瀾:“別誤了時辰。”

謝識呈進了梅園,此處倒是安靜,一拱月門穿過,吹來的風拂落簌簌花瓣。他擡眸,亂花漸欲迷人眼,白梅叢中一獨春。

蘇明念穿著一身海棠裙衫,發上絲帶飄飛,眼眸盛著榮榮的春意,與他毫無征兆對上了眼。

十一年至,窈窕淑女,君子已立。

識呈哥哥,久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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