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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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金掌櫃說完就自知失言,他真是最近忙糊塗了。忘了那位謝大人與三小姐被陛下賜了婚。

盛京城中無人不知這件大事。

哪裏還需要他去引薦的?

金掌櫃克制住咬一口舌頭的沖動,卻看見三小姐有些失神。

詩文會談近些年來在大燕盛行,各地都有以詩會友的風氣。盛京自然不例外,醉風樓此前也承辦過多次。

不過像今日這般,把樓上包廂都通攬設下曲水流觴席,確實少之又少。

所耗不菲。

不過銀子最後都是進了她的口袋,明念倒是不怎麽在意。只是她以前便對這些詩會不感興趣。綠盈最是清楚不過,小姐哪裏都好,畫功經商珠算樣樣精通,可是這讀書麽……那簡直是咳咳……

明念如何不知綠盈的腦袋瓜在想什麽,她耳朵染上不好意思的一層薄紅。她又不是文曲星下凡,舞文弄墨很好,可她就是不喜歡嘛。

世道又沒規定每個人活著都得面面俱到,她把時間花在自己喜歡的事情上也很好呀。明念向來知道怎樣開解自己,她不喜歡對自己產生懷疑的情緒而讓自己難受。

即便真遇見了棘手的難事,遲早也會有解法的嘛。

明念從來不是自尋煩惱的人,很快坐了下來。這一茬便被揭過。綠盈和金掌櫃對好菜品,金掌櫃應承得很快,轉身便讓人下去準備了。

明念今日不準備在醉風樓用膳,但也在流水曲觴宴邊坐了下來。這一圈流池十分雅致,輕煙縈縈迎來送往揚淮十八道名菜。

舞池頂上爆開一聲彩球,一頂方閣憑空降下,書冊被閣中信鴿擠落,化為翩躚泛著墨香的紙頁漫卷翩飛。

樓上樓下簫笛漸起,青花汝瓷的茶杯被沾濕的手指撫過杯口,打散的一圈漣漪暈開了第一層墨。

長身玉立的少年側影隱在墜下來的對聯長卷之後,影影綽綽。在滿目翻飛的書卷中讓人看不太清。

蘇明念不由自主被吸引,踮起了腳張望。

風來得總是突然。

她先看見了他的字。

遒勁有力,做論以‘淺春’入題,談的卻是木果爾部的寒冬糧應問題。

“老柘葉黃如嫩樹,寒櫻枝白是狂花。”

其字挺拔落拓,清骨淩淩。

他寫完最後一個字,於案牘處落筆,而後擡手。文人墨客早已候在環側,樓上樓下諸多。

“晚生謝識呈,拜會諸位。”

謝識呈外表看起來斯文俊秀,擡起的眼睛卻是油鹽難進。毫無征兆的向她突然望來。

明念正站在窗邊,被逮了個正著。

她倏地一下又坐回去,恰這時傳書的信鴿飛向四方。一只胖乎乎的落在她手心,謝識呈意料之外地怔了一下,只來得及看見窗臺上的一對小蝴蝶。

那是她頭上的發飾。

眼睫又往下輕輕一壓,謝識呈對旁側幾位同僚回以淡笑,先行一步。然後轉身便往樓上走。

去抓她。

小蝴蝶對此尚未察覺,蘇明念心裏噗通直跳。臉頰也莫名泛起些熱。

謝識呈,沒長殘。

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麽,明念雙手捂住了臉頰。手上的信鴿也因為她的動作而將詩對抖落下來。

綠盈歪了歪頭,完全不知小姐方才究竟看見了什麽。怎麽突然一下就坐回來了?

綠盈不知,但還是將信鴿抖落的詩句拾起呈了過來:“小姐,這是什麽意思?”

蘇明念掃了一眼,只有一個題眼,便是讓文人自己做詩。這是蘇三小姐最大的短板,為了不砸醉風樓的招牌,蘇明念很有自知之明地起了身,帶著綠盈就出了包廂:“知會金掌櫃將東西送到府上。”

綠盈應聲,主仆倆轉身便要下樓。不想剛走了幾步臺階卻被迎面送酒上來的小廝給攔住:“姑娘,詩會才剛剛開始,不好現在就離場的。”

兩人都頓了下,眼前的小廝面生,可能是新來的,並不認識她。蘇明念被攔了路,又眼尖地發現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往樓上來,她想都沒想就往後退了一步,拉著綠盈過來擋了擋。

誰知這一動作恰好將綠盈推到了小廝面前,她是個腦子直的。當即就整了整氣勢直起了腰來,嗓門十分引人註目:“大膽!你這新來的連我們小姐都不認識,敢攔我們的路,不想幹了。把你們金掌櫃叫來!”

那小廝的確是才進來的新夥計,資歷尚淺也情有可原。只知恪守本分守好場子,當下見綠盈氣勢這般足。支吾了兩下不知如何應對。

他當然聽說過蘇三小姐的名號,盛京城中少有人不知這位相府千金的大名。當年西狄與大燕戰事頻發,雖說現在也不算太平。到底沒有當年打得那麽厲害,大燕為了聯合烏蒙兩面應敵,取戰上風。

明景帝決定派遣公主和親。

只是人選尤為棘手,大燕皇室人丁雕零。庶出的公主倒是有好幾位,但是為表對烏蒙的看重,明景帝決意派嫡公主前往。

合適的人選只有皇後膝下唯一的嫡公主夏月,和太後娘娘最疼愛華青公主。

夏月公主因早產自幼體弱多病,皇後娘娘幾番聲淚俱下,若是和親,烏蒙苦寒。夏月公主只怕兇多吉少;華青公主雖然康健,卻是當年太妃娘娘留下的唯一血脈。

太妃娘娘與太後情誼深重,在深宮互相扶持。太妃娘娘留下的遺物不多,華青公主算一個。

事情一時陷入兩難,華青公主不是不能和親,只是太後心疼她。不忍將太妃娘娘唯一留下來的女兒遠嫁。可夏月身子太弱。礙於此,太後娘娘一時也難以抉擇。

最後是華青公主自己去找明景帝請了旨,她只有一個條件,只要能找人繡出太妃娘娘生前為她準備到一半的那身嫁衣,華青公主就答應出使和親。

便是給兩邊都遞了臺階。

可想繡出那件嫁衣卻極不容易,太妃娘娘手藝精湛,出身蘇杭。給華青公主準備的那身嫁衣,便是用的蘇繡和質地精湛的蟬翼紗和雨絲錦。

此等布料名貴非常,繡法繁覆難以覆刻,且需要在華青公主的嫁衣上直接繡刻,每一針要求都極為嚴苛。

一時間,連繡織局的女官都不敢擔這個風險。

局面一度十分僵持,將其峰回路轉的那個人,便是十五歲那年才剛及笄的蘇明念。

具體細節小廝不得而知,只知道那件事情當時在盛京轟動一時,丞相府三小姐蘇明念也是在那時繼承了外祖遺志,卻不是重操舊業開家傳的酒樓,而是另辟蹊徑專做釵環服飾的生意。

春意坊與望月樓也是在那時拔地而起,蘇明念搖身一變,借著皇家的威勢為自己鋪路建樓,一路風生水起。

傳言中的蘇三小姐十分年輕。

小廝起初也不大相信,畢竟他們出身市井,少有機會能見到那傳聞中的貴人。即便是逢年過節這般好的時機能夠一睹芳容,丞相府外也是圍得水洩不通。

擠都擠不進去。

百聞不如一見,乍一下見到真人。小廝才恍然,蘇三小姐竟真如傳聞那般二八年紀,便、便眾星捧月!

旁人心中如何想,明念無從得知。不過看著眼前小廝通紅的臉她也沒計較。只是這詩對於她有些困難,明念抓抓腦袋想得認真,這簡直就是在國學書院看天書的時候嘛!

最後她匆忙應了一句之前念過的詩,小廝哪裏敢不應,趕緊退到一邊放人走了。

綠盈走之前還沖人家指了指腦袋:“以後長點心吧。”

小廝忙應:“哎,哎好。”

綠盈也沒時間再和他耽誤,自家小姐走得急,她得趕緊跟上。

明念沒想到會這麽巧,方才不小心看見已經很不好意思了。謝識呈一身天青色直綴卻靠得愈來愈近。

明念心快得近乎要蹦出來,她趕緊捏著團扇擋住臉。

成婚前新人是不好私下見面的。

不對,蘇明念!你在想什麽!

明念一個走神便沒註意踩到了裙擺,她步子又快。登時便往下傾去,眼看要摔。

意料之外的一只手臂從腰間攔了過來,輕輕一帶便將她扶正:“小心。”

本姑娘一世英名……

明念站穩,隔著扇面感覺到那雙桃花眼下不顯唐突的打量,不由將團扇掩得更緊:“多、多謝公子。”

明念說完蓄力將裙子提了起來,回去就給改了!一扇輕紗的掩映之後隱約能看見女子姣好的面容。

謝識呈也不拆穿,將自己的手臂收離那截細腰,下頜輕點應了一聲。

那抹溫熱散得快,蘇明念跑得比兔子還快。

本以為早已遺忘在記憶深處的畫面在此刻重疊,謝識呈唇邊不自彎出上了一抹極輕的弧度。

後面跟著的親信居山跟見鬼一般。

謝識呈註意到,上樓的動作頓了下,回頭看他:“怎麽了?”

居山下意識搖頭:“沒事。”

過了一會兒又似憋不住,還是在謝識呈的註視下如實道來:“大人方才,笑了。”

“我不能笑?”謝識呈莫名,隨即又問:“何時笑的?”

“……沒。”居山看著自家世子這會兒沈靜如水的面容,也覺得莫名:“是小的眼拙看花了。”

謝識呈沒同他計較。

蘇明念也不想計較。

可她一到相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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