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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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他沒法忘記這個夏天。

降谷沒在藥師和市三大比賽時看見他的競爭對手和他認可的捕手,後來他隨大部隊乘車回學校,在吃了晚飯之後才在活動室瞧見嬉皮笑臉的左投手和看上去無可奈何的捕手。

他其實挺不明白他們這位青道隊長的,真不想聽這吵得要死的家夥講話,直接走掉也沒什麽關系吧——無論是隊長還是捕手,似乎都沒有義務一定要花費個人時間來聽隊員無意義的瞎吼吧?

他同時也一點都不明白小湊春市口中很好懂的澤村榮純的想法,如果他與自己一樣,貪婪地渴求著平整從一開始就屬於自己的投手丘,迫不及待地希望將那個背號所代表的壓力背負於身上,堅定地以全日本第一投手為最終目標,為什麽還能在上一場自己投球狀態不佳、明顯只是被守備救了的比賽後,如此沒心沒肺地笑著?

雖然他腦袋裏慢吞吞地想著這倆非他能理解的怪人之事,他也沒想和他們打招呼,本欲拿了自己落下的東西就離開。哪想眼尖的澤村在他還沒走近時就發現了他,立刻收起了嬉笑的嘴臉,警惕地將身邊的禦幸往身後拉了拉,莫名地開始對他說教起來,“降谷,Boss也說過,比賽前是不能過多練習的,你今天需要做的是喝一杯熱牛奶,然後早點上床休息——所以今天禦幸前輩是不會……禦幸一也你剛剛是不是笑出聲了?”

無論澤村怎樣——這其實不管他的事。

可他不知為何就又想起了剛剛結束的那個夏天,那個燥熱的夜晚,入夢後又被驚醒,莫名發現自己臉上淌著冰涼的液體,在他睜開雙眼瞪著宿舍毫無變化的蚊帳時落在他的唇上,然後他伸出舌頭抿了抿——鹹的。

而他腦中沒有任何雜念,只有稻實那個意氣風發的投手站在投手丘上肆意投球的模樣。

——這種感覺不是很好受。

而面對這樣的澤村時,這樣的感覺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像一條蟒蛇突然攫住了他的命脈,他於是沒有像往日那樣一走了之,他站在原地,定定看著明顯註意力已經又被禦幸吸引走的澤村,“明天先發是我。”

他的聲音不大,但也足以令他的競爭對手聽見。

澤村顯然有些愕然,高舉起不知打算對捕手做什麽的左手急急地停在了半空中,過了半晌他本來的“作案對象”把他左手包在掌心,他才觸電似地將手放下,擡頭將目光放回降谷身上,“我當然知道明天的先發是你啊。否則我剛才怎麽囑咐你早點睡覺?”

降谷卻顯然沒在聽他說話,一字一頓地把自己沒說完的話給補充完整,“要成為日本第一投手,帶領隊伍的人也是我。”

他不喜歡那樣的感覺。

只有弱小的人才會無可奈何地流著無用的悔恨淚水,實力強大的人是不會流淚的——若一定要流,也一定是因努力後心想事成流下的喜悅的淚水。

他不想再經歷這樣一個不舒服的夏天——他的夏天應該永遠和他的故鄉一樣,恰好的溫度,不像東京的夏,熱得心都躁動起來,淚與汗都不受控制的往外湧。他想找到屬於自己的恰好溫度,像那個叫做成宮鳴的投手一樣,從一而終地站在投手丘上,掌控自己、掌控局面——他想只有一個辦法,變得比現在更加強大。

變得更加強大,不把這個位置再讓給任何人!

而在降谷面無表情放完“狠話”離開之後,澤村才後知後覺地卷起桌上的記分冊,一副要立即沖出去和人打一架的架勢。

禦幸順手拿起澤村放在桌上的棒球帽,食指頂在帽子裏慢慢卻穩當地轉著,欣賞了好一會兒某人氣急敗壞的樣子,才緩緩開口,“你氣什麽?他這話說的沒問題哦。”

“他是在和我下戰書!戰書!”

“那也沒問題啊。你們不本來就是競爭對手?”他好笑地揉了揉澤村的頭發——頭上那倆呆毛似乎是他心情的指向針,一旦主人心情激動就即刻立了起來,成了整裝待發的衛兵,氣勢洶洶地替主人偵查周圍情況。

那他當然也不介意“火上澆油”一番。

“其實這也是鼓勵的一種方式啊——看你最近太大意了,提醒一下你想要那個背號的人不止你一個啊。”盡管澤村的嘴在他說這話時抿成了一條線,顯然極不認同他說的話,他卻依然一下一下安撫著戀人的呆毛,自顧將自己的話說完,“積極向前、互相競爭的對手——青春的讚歌!”

他收獲了一記仿佛看白癡的眼刀。

然而禦幸一也不以為杵,只笑瞇瞇地湊近,吻上戀人的眼瞼。然後盡管他看不見,也知道嘴上能天南地北瞎扯實則臉皮極薄的澤村一定紅了臉,正好和窗外的天空一個色彩——火球一般的太陽正要落下地平線,將丘陵之上的天空燒成了一片橙紅。

於是某人的眼刀飛到了一片柔軟的沙地,瞬間陷入溫柔的漩渦。澤村有些忘了自己方才想要說什麽,全部註意力都集中在了眼瞼之上濕潤的觸感之上,“禦幸一也你不要突然湊過來行嗎!”

他嘴上嫌棄,卻沒有推開說上嘴就上嘴的捕手,但卻小心翼翼地拉著對方的手,繞過了對方受傷的腹部,環上了對方的後背。

鬼曉得禦幸一也這個家夥想表達什麽。

可能除了他本人外沒人曉得他想要表達什麽,但澤村覺得他似乎也不用去猜,這個吻可能本身就不帶有任何意義,禦幸一也大約只是想要在這麽一個天氣不錯的傍晚、在恰巧無人的活動室去親吻自己喜歡的人而已。

——受傷不是什麽大事,有競爭也不是什麽大事,再怎麽強大的對手也不是什麽大事。

所有的焦慮與不安在這瞬間似乎都被化解了。

——你需要我,我一直都在這裏。

而且——

“沒什麽好擔心的。”他的捕手松開了手,後退半步——恰好是兩人能完完整整看見對方整張臉的距離,“你不會因為我受傷而勸我放棄比賽,你懂且尊重我的想法——我亦一樣。還有怎麽能讓你一個人耍帥呢,那句話原封不動地還給你。

“我也需要你。

“隊伍的勝利也需要你。”

“餵!我們來比一下吧!”

青道與藥師比賽當日,在牛棚熱身時有個煩人的家夥就一直熱情地向降谷招手,可能是想回敬他昨日的戰書。降谷無視多次後終於被某人不停重覆一句話的執著打敗,經過澤村身邊時放慢了腳步。

而澤村也沒令他失望——盡管他並未開口,仍然順桿爬地說出了自己的宣言,“背負著那個號碼站在那裏的人——只要站在那裏,就不會讓對手得分!”

正中午的太陽照得整個明治神宮球場熱烘烘的,降谷順著澤村的手指向的方向,看見陽光將那目前還平整的土堆描摹了一層金色的邊。他想到昨天晚上他們的隊長一本正經地背著手在眾人面前發言,他當時已經有些困頓,不能完全記得對方的話——

“那是怎樣的舞臺呢?”他思索時澤村還在他身邊滔滔不絕,內容似乎很是熟悉,是他昨天已經聽了一遍的來自隊長的豪言壯語。

於是他耳邊似乎有兩個聲音一高一低,一起向他詢問,而他的心也隨之顫動,大腦似乎受了聲音的蠱惑,他聽見他們說。

“響徹天際的警報聲拉開帷幕,整個球場充滿了渴求勝利的氣味,場地大得仿佛一場無邊無際的夢——只有切身地站在那裏,才知曉這會是怎樣的一個舞臺。

“我想用自己的雙腳,站在這個舞臺正中央的位置去感受這樣的舞臺。所以我也不會把這個位置讓給任何一個人。”

他轉頭看向澤村,說話的人似乎沒覺得自己在說什麽大話,語氣也不如他往日裏說話時那般中氣十足,但降谷莫名地覺得他不像是在向自己發起挑戰,甚至不像是在說出自己心中的目標——他的競爭對手此時甚至沒有如他剛才那般註視著陽光下閃閃發光的投手丘,而是看向了休息室的方向。

他的位置瞧不清對方在看著休息室的什麽或者是誰,但他在看向那個方向說著這樣話的時候,眼睛亮得比往日更甚。今天的好天氣也似乎特別眷戀這個今天明明可能並不會上場的投手,漂浮不定的雲朵特意繞過了他的頭頂,為他漏了一束光,他的瞳仁在光的照射下熠熠發光,像夜晚指示方向的最亮的那顆星星。

“那就比比看吧。”

“那我們立刻來個熱身吧!”他提腿就要走,卻不妨澤村突然吼一嗓子,“首先第一題,第八棒的特點是什麽?”

降谷望著天思索一番。

——沒有答案。

“看吧,我就知道你答不出來,所以第一題我就贏了——作為投手,你不能總是依賴別人啊,就算記性不好也要努力記吧!”

澤村的廢話被列隊的喊聲打斷了。降谷微不可見地呼了口氣,瞧見剛才還在他身邊的澤村突然一個箭步沖了出去,跑向剛從休息室站起來的禦幸一也。

禦幸可能沒想到澤村會突然跑來,詫異地楞了半分,卻還是敞開雙臂做了個“完全可以接住某人投懷送抱”的動作。

哪知澤村到他面前緊急剎車,沖他耳邊不知說了些什麽,兩人都一同笑了起來。

‘這兩人感情什麽時候這麽好的?’

降谷邊走路邊後知後覺地想著,好像剛才澤村說話的內容和樣子都特別像隊裏某個性格很討厭的家夥。

——是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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