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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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人的一生,似乎不斷地重覆著得與失。

得到欣喜,失去難過,這些理所應當的情感對於人來說無法避免——因此似乎對於他們來說,更加重要的是如何在這重覆循環的情感中學會掌控自己的內心、從而掌舵自己前進的方向。

青道秋季大賽的第二場比賽由降谷曉先發,雖第一局因狀態不穩定,在面對對手青森學園的猛烈進攻下,一度造成了無人出局、二三壘有人的危機,但或許受澤村上一場比賽的啟發、總算在捕手與防守隊員的幫助下化解了危機,在無失分的情況下五局獲勝提前結束比賽。

青道球員們在回學校的大巴上得知了在另一球場與他們同時比賽的稻實的比賽結果——1:2,稻實輸給了鵜之森。

澤村還記得稻實的這場比賽。

當然不止是因為他在棒球一事上記性不錯,也不是因為他此次錯失一次向稻實報仇的機會,更是因為他曾經在前一世三年級時多次一個人看這一場比賽的錄像,看稻實的選手各有光彩、每個人都是一條強有韌性的線繩,卻在這場比賽上少了一股力量把他們揉在一起。

他看這樣一場比賽,只是在不斷地思考,自己想成為什麽樣的投手。

不再只是王牌投手這樣一個抽象的概念,他需要更多的形容來確切一個只屬於澤村榮純的定位,他不聰明,也不是熱血漫畫的主角、掛在口頭的決心與使蠻勁的努力並不能使他成為獨當一面、一旦站上投手丘就不會被換下去的投手。

這些曾經糾纏於他內心的思考,此時因這場比賽而重新浮現,他卻也沒了焦灼,大約因身邊這個偷偷在袖口遮掩下握住他的手的人,會耐心地聽他所有語無倫次的敘述、在他詞不達意的表達中理解他的所思所考。

“生悶氣呢?”見他在車上沈默了半路,禦幸捏了捏他的手指,“雖然我也很失望不能與稻實交手,但是眼下更加重要的是我們即將面對的對手——打敗了強校稻實的鵜之森肯定不是因為僥幸運氣好,必有它過人之處。”

“我知道!”他不服氣地吸吸鼻,“別看我這樣,我也有在思考鵜之森的事情!而且你之前有拜托渡邊前輩探查這場比賽吧。他是個超級細致的人,一定能有一份很好的筆記給我們參考!”

“我還挺意外你知道我拜托渡邊這件事情,而且很了解我嘛——也猜到我的用意?

禦幸笑意盎然,面上沒有一絲一毫意外的神情。澤村側頭看著靠窗坐著的他,正巧餘光瞥見窗外夕陽正在做最後的掙紮,馬上就要“撲通”摔落在地平線以下。而此時霞光未散,漸漸升起屬於夜色的墨藍滲入原本層次分明的橙紅色,最後投射在禦幸一也的笑臉上,令他的臉一半落入白日的金色中、另一半落入夜晚的黑色中。

金色是溫柔的縱容,黑色是他甘願流露出的本只屬於他自己的情感。

金色好似一道強有力的劍光,將黑色包裹完整的地方撕裂開來,於是一道劍光幻化成無數劍光,轟然到來、傾瀉一地。

這令澤村的心霎時“砰砰”亂跳起來。

但他也沒有因此忽視對方臉上潛藏的焦躁,與大大方方展示給他看的不知所措——他想禦幸牢牢記得並在遵循他們的約定。

他因此坦然道,“帝東比賽結束後那天晚上你們不是在河堤旁講話嘛,我和川上前輩、降谷跑完步回來正好碰見你們了。你那麽急著趕我走、還囑咐我好好洗澡讓我很在意啊。”

“於是你就跑哪兒偷聽了一會兒?”禦幸瞧著澤村緋紅的雙頰、和突然瞪圓了的圓眼睛,臉上笑意逐漸擴大。“所以你全部都聽到了?”

“也沒有,就聽見你拜托前輩幫忙記筆記。”他為自己幼稚的行為感到赧然,不自在地摸摸鼻子,不想對上戀人促狹的目光,“我其實猜到你肯定有事找他啦,覺得自己怪無聊的,決定‘乖乖’聽隊長大人的話回去洗澡啦。”

“不是回去玩兒水鴨子?”

“都說了我沒有在泡澡的時候玩水鴨子了!你究竟是什麽時候看到的?”他沒什麽底氣地反駁一句,報覆性地用手指撓對方的手心,突然靈光一閃明白禦幸問題中“全部”的用意,“難道你們後面有說什麽比較重要的話嗎?”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重要。”

禦幸簡短地重覆了他與渡邊久志的對話,澤村也因此知曉他前一世不曾知道的往事,這位一次次為球隊記錄下極重要分析資料的前輩原來也曾有過這樣的心裏掙紮,在棒球本身帶與他的得與升上高年級後力不從心的失中搖擺不定——但顯然他找錯了傾述對象。剛剛上任隊長,於人情世故上本就缺乏共感,在處理同隊隊員關系上還極其青澀的禦幸,恐怕並不能寬慰與鼓勵他,反而會一語道破他內心深處所存細微得快要看不見的踟躕。

“說出‘你要退隊我並不阻止你’這樣聽了讓人火大的話,果然是禦幸一也沒錯。”

他不急著評判禦幸所說之話的是否不合時宜,因他在對方的敘述中聽出了不安,這種不安也曾在無數個寂靜的夜晚困擾著他自己。

——要成為怎樣的隊長。

——要成為怎樣的投手。

聯結著他與他的,聯結著本壘捕手手套與投手丘投手手心的,那顆球原來能穿越時光與空間,他在上一世的未來種下的種子,可以在這一世的現在抽芽吐蕊、開出堅韌的花朵來。

“一會兒回去開完會後,我能先借用隊長大人寶貴的兩小時時間到我房間來嗎?我想倉持前輩應該不在宿舍裏……我們一起先看一遍稻實與鵜之森的比賽錄像可以嗎?”

“這場比賽稻實輸得一點都不冤枉。”

澤村與禦幸頭靠頭擠在小小的電視機屏幕上看錄像,比賽此時進行到九局下、從結果來看正是扭轉整場比賽的最關鍵的一球。

“我知道你要說什麽!”

澤村抓起身旁的水瓶,麻利地扭開瓶蓋塞進禦幸正欲繼續說話的嘴裏,順利截下了對方的話頭。他得意地搖著手指學禦幸說話,搖頭晃腦時錯過了對方手持水瓶無奈的笑容。

“你肯定想說,這場比賽的結果從成宮前輩搖頭的那一瞬間就決定了吧……欸不是嗎?”他見禦幸搖頭,並沒有意識到戀人是在因為自己幼稚的行為而感到好笑、因而也沖淡了內心因瞧見熟悉的投手任性妄為而略有的氣憤,反而以為自己猜測錯誤。他於是換了個猜測,這次還模仿起了戀人的口吻,“那就是——如果我是捕手,絕對不會讓投手這麽任性,我是不會給任性的投手配球的——這樣?”

禦幸依然含笑不作答。

“我看這錄像很多……很認真,所以我和你觀點有點不同。我覺得稻實這次輸掉,不是從這一刻決定,而是從第一局比賽時就決定了。”

他不再用玩笑的語氣,轉而盤腿坐在禦幸對面,認真地註視著他的眼睛道,“稻實每一個場上的隊員都非常厲害,他們得天獨厚的天賦不論,光是意識與技巧就足夠我們學習很久……但是他們卻好像一個一個單獨運轉的齒輪,互不咬合,根本沒法驅動一整個隊伍正常運轉、發揮出應有的實力。

“他們每一個人以為自己在那個我們都極為憧憬的鉆石場上得到了很多,於是沾沾自喜——於是這一次他們失去了本來看上去唾手可得的勝利。”

人的一生,似乎都在重覆著得到與失去。於他們而言,更是如此。

而有的人他能在得到與失去中完全掌控自己的內心,於是能在下一次、再下一次時勇敢地伸出自己的雙手,去擁抱對自己而言全然未知的新挑戰。但也有的人在得到與失去中不安仿徨,在下一次挑戰面前惶恐而不敢伸手。

對於他們而言,對於青道這只隊伍而言,需要有那麽一個人來統籌軍心,在得到時提醒大家警醒、在失去時鼓勵大家再次站起,在場上比賽時根據每個人的情況適時調整、在場下時驅走那些不安與仿徨讓所有人都有勇氣迎接下一次挑戰。

“他們缺少一個支點。”看向禦幸的那雙眼睛閃閃發光,仿佛已經看見了成熟卻仍不失少年天性的隊長站在那金色陽光鋪滿的鉆石場上,笑得一臉肆無忌憚。“而我們有這麽一個支點——雖然他現在還有點青澀、有點勉強。但是馬上,我相信很快——他能成為翹起整個青道實力的支點。”

而對於投手而言,對於一個目前除了一顆強大內心之外還需修行的投手而言,他能做的,只有站在這個支點的旁邊,能分擔他哪怕一點點的壓力,然後他們一起,見證一次又一次的得到與失去,然後一次又一次地對新的挑戰伸出雙手。

“一定會的。”

這次是他們二人異口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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