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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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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最開始的兩顆內角球都落入了好球帶。

禦幸沖澤村鼓勵地笑笑,張開雙臂做了一個“盡管投過來”的動作。

打者是稻實的王牌投手成宮鳴。

這是一個禦幸一也非常了解的打者。澤村這麽想著,果不其然看見禦幸朝他打了內角球的手勢——對方大約不曾想他會猜測配球的原因與自己的想法,在他露出了然的笑容並且眨了眨眼睛後,有些不解地歪了歪腦袋。

成宮自尊心極強、輕易不肯認輸,即便他有選球的能力——在兩次未擊中自己投出的內角球後,見到下一球仍然是內角球,即便角度偏高是個壞球,仍然會因覺得自己被挑釁而積極出棒——從而給了他們三振打者的機會。

澤村揣測著禦幸再次要求內角球的原因,而對面的禦幸已經重新擺正姿勢,晃晃手套——這倒不是催促,是捕手的某種小動作之一,一直伴隨他至後來。此時此刻,這令他熟悉的小動作仿佛一顆小水珠,在陽光下逐漸充盈,而他已經歷了一回的過往歲月在這逐漸膨脹充盈的水珠映照下逐漸繁雜紛亂起來。

他第一次嘗試著自己去思考配球,是在禦幸最後的夏天,他作為第二投手在危機場合下進行救援,第一次堅定地相信自己的判斷、頻頻對禦幸搖頭,投捕二人也非常激進地采用了他們根本還在練習中的球種——而後在經歷了2安打2四壞、一個出局都沒拿下後被換下。

他極為懊悔,曾一度於此次失誤耿耿於懷,卻沒發現因為一場實際進行的比賽的實踐,他得到了難得可貴的成長,甚至在禦幸畢業後自己升入三年級時,能通過自己思考來與後輩捕手打配合。再後來他升入大學、禦幸彼時已是中日龍一顆新星,兩人戀愛已有段時日,他便在一次閑聊中提起了這個心結。

“禦幸前輩其實根本沒有雜志裏吹噓得那麽會培養投手吧?”

“你是在質疑曾經被培養的你現在的能力嗎?”兩人並無閑暇外出幽會,禦幸大多數時候會格外端正坐在沙發上看比賽錄像,而他則歪在另一側、毫不負責地把自己的腳丫子往對方懷裏一塞。他們說這話時仿佛也是這樣一幅光景,禦幸只當他在說些玩笑話,壓根沒當回事地繼續看著VCR,手也沒閑著一搭沒一搭地撓他腳心。

“不,我是指……夏甲,禦幸前輩三年級那次。那麽重要的場合你為什麽讓我隨便胡來?有一兩次,你明顯感到不妥了吧?現在想起來,你完全可以叫暫停和我溝通……我又不會不聽你的。”

“真的嗎?”禦幸聞言轉身挑眉看著他,“我可不這麽覺得。”

在他被這斬釘截鐵的否定氣得張牙舞爪要和戀人打一架時,對方手掌握住了他的左腳,用力一拽將他給拉扯進了自己的懷裏。他毛茸茸的腦袋頂著對方的下巴,得以聽見戀人一聲一聲的心跳後平靜下來。“我只是覺得,比起在賽場上講大道理、或者嚴厲阻止你而言,放手讓你去做,無論結果是好壞、都更能讓你成長而已。”

那時的他仿佛被理直氣壯的戀人給說服了,卻沒能去想,然後呢——放手讓他這個還不成熟的菜鳥去做,然後呢?

所有可能出現的後果都由他來補救與承擔嗎?

成長的果實是他的,那激進所帶來的惡果呢?

遲鈍又不會處理人際關系的禦幸前輩,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格外敏感與執著,而這樣的執著近乎偏執,建立在覺得自己能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的基礎之上。

可刀刃都有兩面,哪可能最終都不會傷了自己的手呢?

那仿佛只是春日無限蔓延的羊齒草嫩芽一般的上一輪命運裏,禦幸一也似乎從不信真情與實意、也未曾開口說愛,卻把他所能給予的一切都給了他——他說的何其多、做的何其少,而他的戀人,做的何其多、又多麽吝於開口。

記憶的碎片令他的頭腦格外清醒,他因而沒去理會把手套往上擺仿佛說著“壞球也沒關系哦”的禦幸——他要的是,更加具有威懾力的投球來結束這半局!於是他在心中勒令自己放松肩膀後扔出了他登板後的第三個球。

“好球!打者出局!”

他閉眼長呼了口氣,再睜眼時瞧見脫了面罩的捕手露了點錯愕的表情朝他走來。

“餵!”他的捕手小跑過來,手肘撞了撞他的胸口。

“我知道禦幸前輩無論怎麽樣都能接住的。還是你要和我說,如果我不按照你的配球來,就……”

突如其來的擁抱令他已經溜到舌尖的話又重新回到肚裏,他閉了閉眼,感受著這個充滿少年的汗液、陽光炙烤下泥土味道的結實擁抱,終於用力地回抱了回去。

“雖然我是想說投手果然都是些任性的家夥——不過,做得好,澤村。”

“還有兩局,我們會把比分追回來的。”

八局上半,放棄抓成宮鳴變速球的青道隊員積極出棒,第一位打者降谷擊出一壘安打後澤村按照片岡監督指示,通過犧牲觸擊穩步將降谷推進到二壘。而後與禦幸同年級的白州健二郎成功將降谷送上三壘後、自己也上了一壘。

此時一三壘有人,一出局,青道又重新迎來了第一棒游擊手倉持!

他一一與隊友擊拳,路過澤村時因對方大吼著“倉持學長,大膽得分吧”,而將拳頭狠狠落在了對方的腦袋上。

根本不用任何人說,他也明白要抓住這絕佳的機會追平比分——而在兩好球兩壞球的情況下他終於觸擊,降谷回到本壘!

八局上半,稻實VS青道 2:2,比分平了!同時,白州也進到了二壘!

青道派上一年級使用木棒的小湊春市替本來的二壘手三年級的小湊亮介代打。此時稻實想將此局終結在這一打者、避開此後的中心打者,而青道也急需將接力棒傳到三、四棒強棒手中一口氣扭轉比賽形勢。

春市如哥哥亮介所叮囑,從第一球開始就積極出棒,在打斷木棒的情況下將球擊到了左外野前方,將他們的打局延續給了下一棒。

“小春是個很勤奮的男子漢了。”休息區澤村拉著同年的降谷,強行要給快睡著了的家夥進行解說。“然後——純學長,看上去是個特別粗枝大葉的家夥,其實意外地是個細心的人!啊,就和本人澤村大人一樣呢!”

他絮絮叨叨地與根本沒在聽的降谷說話時,伊佐敷純已經謹慎地選到了四壞球,為接下來的隊長創造了滿壘的絕佳狀況。

“這種時候,”他與本在狀況外的降谷都不禁隨著鼓號隊吹奏的隊長結城應援曲而晃起了腦袋,“只要隊長,‘呼——’打出去,‘啪——’飛到外野去,那我們一口氣可以得多少分呢?”

像是驗證他的話一般,稻實捕手請求暫停後,守備陣容進行了調整——外野趨前謹防長打。投手丘上的成宮終於面對青道的第四棒投出了第一球。

青道隊長的鑰匙,一屆一屆地傳下來。拿鑰匙的人性格迥異,但都做到了同一件事情——便是用實際表現來帶領這支隊伍。

本來只能肩負40公斤重量的人,若要讓他去肩負起60公斤的重量……

在結城壓低球棒、用變形的姿勢擊中成宮盡全力壓低球路投來的變速球時,澤村不禁轉了轉視線、落在了他已知曉的下一任隊長身上。

那只能用賽場下超乎想象的勤奮與賽場上近乎神技的表現來填補了吧。

結城擊出的這一記二壘適時安打,令本在三壘的白州、與二壘的春市都回到了本壘——澤村用拳頭碰了碰回到休息區的春市的拳頭,瞇著眼睛看著斜前方的屏幕。

仿佛是光線的一個巧妙魔法,本來的“1”變為了“3”。

4:2。

八局上半,青道終於再次逆轉了比分。

“這兩個半局推進很快呢。”大和田感覺仿佛自己只是喝了口水,比賽已經進行到九局下半。青道又再從成宮手上拿下1分,而若他們守下了這一局便可以到那夢想中的鉆石場——擁抱一個熱烈又燦爛的夏天。“青道不換投呢,是打算讓這個叫澤村的左投手投完了嗎?”

“全國高中棒球大賽西東京地區預選賽決賽,比賽在青道領先3分的狀況下進行到了九局下半。這場比賽還剩下最後半局了!”

大和田與一旁的前輩說話時廣播聲音響起,比賽場上青道的守備回到球場,而觀眾席的各個角落都爆發出了熱烈的掌聲——就像此時快要落山的太陽,用盡全力要來最後一剎那的爆發。她難以想象在這樣情境下一個一年級的投手所要承受的壓力,或者以他先前帶動比賽氛圍的情況來看,他根本是個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新手——還未能體會到這樣煎熬又令人絕望的壓力?

守住——贏了;亦或是,失分——輸了。

不過,領先3分的青道應該游刃有餘,投手的壓力也沒有那麽大吧?

她當然無法想象,實際在投手丘的澤村心情與她的猜測完全不同。

“肩膀太用力了,放輕松一點。”叫了暫停的禦幸跑上投手丘與他咬耳根子,“已經兩個出局了。只要再有一個出局就結束了!”

此時打席上又輪到了稻實的第一棒卡爾羅斯,他站得離本壘非常得近,迫使投捕二人不得不投了三顆外角球——而此時的澤村不知因為緊張或是其他什麽原因,過於用力投了三顆壞球,他們已經球數落後了。

“嗯。還有一個出局數了!”

澤村仿佛是即刻想起了那聲響徹在最熱的天空上方的防空警報——那聲音尖銳得可怕,卻仿佛讓人能看見盛大的煙火湧上夜幕,為一場盛宴拉開帷幕。

如果命運是一條永遠朝某個既定方向駛去的河流,那他即便只是飄落在水面的柳絮花片,也想要盡力地與數不清的漩渦做鬥爭,他將依托於頑石努力地在河面上發芽生根。

他的捕手實在不太擅長表情控制,極力放松面部的他反而在臉上擠出了個不知是笑還是別的什麽的表情,引得澤村有些想笑,“你剛剛就是用這種毀壞你池面名聲的表情在無人上壘的情況下打出安打的嗎?”

九局上半禦幸作為第一個打者上場,通過猜對方投捕的配球準確無誤地抓住了成宮的一記直球,全力擊出了二壘安打,而後通過降谷與澤村的觸擊推進,順利拿下了一分。

“你不應該說無論什麽表情在我臉上,都依然是個帥哥嗎?”

他幾乎以為成宮反應極為迅速地一擲將會像上一次的命運一樣,阻止他們得分——沒曾想到禦幸竟以身體格外貼近地面的姿勢進行滑壘,在球落入原田手套前一秒回到了本壘。

“這種不要臉的話只有你才能說得出來了。”

命運的河流想在時間流程裏教會他,追尋更廣闊天地的人是個孤獨者,而等待他的,是最初就決定好了的最終的海洋。

但是——他卻拼了命地要證明給它看。

澤村將自己臟兮兮的左手與禦幸的相疊,金色瞳仁裏燃燒著不滅的焰火。

——他不是一個孤獨者。

——他也絕不認輸。

礁石真的能阻斷河流的方向嗎?如果這樣,它將朝哪個方向流去呢?

在保送了卡爾羅斯後,稻實第二棒白河依然站得離本壘格外相近。

澤村幾乎是在白河站定的一瞬間想起了曾經打破比賽節奏、改變所有人命運的觸身球。蹲在本壘的捕手第一球果然配了內角直球——澤村拿著球的手微不可見地抖了抖,臉上帶了絲凝重。

他看著前方,狠狠地點了點頭。

‘這球太好打了!’禦幸心裏還來不及咯噔,便見白河將球打了出去——好在他出棒時機仍然晚了點,球在內野停了下來,然而經驗不足的二壘手春市接漏了球,他們沒有抓住這一個出局數,反而讓一二壘都有人了!

而後情況直轉其下,澤村的投球過於用力,盡管依然很有威力,卻實在控球不穩,再一次四壞保送第三棒。

青道即將在滿壘的情況下迎來第四棒,原田雅功。

禦幸猶豫著朝休息區看去,全然信任他的監督打著暗號問他是否需要更換投手。他於是又轉回頭專註地看著投手丘上的投手——投手正低頭用腳踢著投手丘上的土,似乎是註意到了他的視線而擡頭朝他看來。

那雙眼睛裏似乎盛滿了許多情緒,似乎有懊惱、有鬥志……他無法一一分辨,卻總覺得在自己的投手的眼角捕捉到了一閃而過的請求。

請求他的信任。

但沒有沮喪。

——想必他與他一樣,想以他們兩個人的投捕來結束這一局,將這支隊伍、將他們送上那個舞臺!

禦幸看向監督的方向,緩緩地點了頭,而後對澤村打著手勢,‘這個打者具有長打能力,極難對付,務必要把球投得刁鉆一點。’

——只要兩個人一起,只要整支隊伍一起……

澤村的腦裏仿佛響起了他最熟悉的那個人的聲音,那聲音攜著勢在必得的氣魄,跨越時間與空間,排山倒海而來——

“球被轟出了!”

觀眾席上傳來驚天動地的喝彩聲。

而那顆球好像名為“絕望”的情緒,跨越了他與他,他與他們,直直地往既定的命運沖撞而去——

“再見全壘打!在九局下半,稻實隊長轟出了清壘全壘打決定了此次進軍甲子園的隊伍!”

——而人又是多麽脆弱的生物啊,越追求著巨大的東西,失敗時受到的傷害就越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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