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九章

關燈
縣城北區興發職工大院三單元701住戶,林雲龍的家,在他的那間小書房裏,書桌上一只玻璃茶杯下壓著一張紙條:

表哥表嫂:

謝謝你們對我求學期間的幫助,我一直記在心裏,也感謝這段時間你們對我和夢蓉的照顧,我們要回去了,很抱歉,沒有能幫你們達成心願,我們不能再留在這兒,輔導子文學習和照顧他的生活了,子文的學習,這段時間,應該有進步,但是,從長遠來看,希望你們能盡量多花點時間陪伴他,關註他的成長,以後也盡量不要吵架了,他真的很需要你們的愛與陪伴。還有,這段時間的生活開支清單以及零錢,都放在這裏了。再見。(大妮留言)

大妮收拾了她和夢蓉的換洗衣服,就離開了林雲龍家。

想想這一個多月的時間裏,她每天就是買菜、洗衣服、做飯、拖地、收拾屋子,再就是幫林子文補習功課。大門不能出,二門不能邁,成天關在屋子裏,悶得慌,連飯都有點吃不下了。

雙休日的某一天,林雲龍和賈少蘭都不趕著上班,賈少蘭睡著,林雲龍就早起上街去買菜,回來的時候在樓下給大妮買了一份早餐上來,就只花了一塊五毛錢,買了一塊蔥香豆皮,結果賈少蘭起床漱口的時候,正好瞧見了,她就一副不高興的樣子,給臉色林雲龍看,但賈少蘭不好當著大妮發氣,就對林雲龍說:“在家裏煮稀飯吃多好,外面的東西又不衛生又不好吃。”結果大妮剛拿在手上,就立馬松手放在餐廳的桌子上,沒吃,賈少蘭去廚房煮了稀飯,出來看了餐桌上的蔥香豆皮一眼,然後默不作聲地把東西丟到垃圾桶裏去了。

有時候花夢蓉還會受林雲龍那寶貝兒子的氣,那林子文一不高興了,就發脾氣,他不敢對著花大妮吼,就朝著花夢蓉使性子發脾氣,有時候故意揪著花夢蓉的自來卷頭發,說:“卷毛怪,快點滾回你家去,不要在我家白吃白喝!”還有的時候,他把花夢蓉的暑假作業或者圓珠筆藏起來,想方設法捉弄花夢蓉,花夢蓉鬥不過他,哭了好幾回,多次吵著姐姐說要回自己家去。

前幾天,坐在桌子上吃晚飯的時候,賈少蘭又提起了那個只要她在家裏,每餐吃飯時必說不漏的話題。

“大妮,這段時間辛苦你了哈!”

“不辛苦。”

“你說,你都畢業了,你爸當初從我這兒拿的貸款,到現在都還沒還上呢!”

“我,以後會還上的。”

“哦,我不是這個意思,這錢是你爸來拿的,應該是你爸爸來還才對。你不要想多了哈!”

“吃飯吃飯,老提這些幹什麽?”林雲龍打斷了賈少蘭的話題。

“哼,你就知道吃,兒子搞成今天這個樣子,你還吃得進去。”

“你又怎麽了,不要借題發揮,沒事找事!”

“我怎麽了,你說,你們家一大幫子窮親戚,哪一個幫過我們,兒子在鄉裏讀書的時候,你家裏哪一個人幫著我們管過一天?他們有麻煩了就找我們,還有,這欠債還錢,是天經地義的事,我怎麽還說都說不得了?”

“少蘭姐,我吃飽了。你們慢點吃吧!”林黛妮離開了座位,拉了花夢蓉,把自己和妹妹一起關到他們家的那間最小的書房裏去了,這是賈少蘭給她和夢蓉安排的住處,她撲在床上咬著床單沒讓自己哭出聲。妹妹花夢蓉卻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看見姐姐不高興的樣子,又不敢出聲。

賈少蘭和林雲龍都不做聲了,吃完飯,林雲龍跑出門去了,那晚沒有回來。

晚上,賈少蘭把她家的七大姑八大姨和娘家幾個姐妹全都接到家裏來了,她們在外面吹空調,打牌,喝排骨湯宵夜,談笑風生。

大妮和花夢蓉關在那間小房裏,大氣都不敢出,也沒有人理會她們。直到第二天天亮,林雲龍回來,看到客廳和房裏,滿屋子睡的都是人,他又和賈少蘭大吵了一場。

賈少蘭的那些親戚,在她的招手指揮下,一個個悄悄地出門走了。

林雲龍一把拉著賈少蘭,沖到房裏,關上房門,上了反鎖,不一會兒,房裏就傳出林雲龍和賈少蘭廝打的聲音,賈少蘭一邊哭一邊叫著:“讓你打,你幹脆打死我算了,上梁不正下梁歪,你就一代傳一代,你兒子將來就學你的,你打,你打死我算了!”

大妮連忙去敲房門,在外面叫表哥不要再打了,林雲龍一邊用拳頭狠狠揍著賈少蘭,一邊說:“你們都不要管,我今天就是要給她點顏色看看,看她還不還嘴賤!”

大妮在外面又急又怕,可林雲龍的兒子,卻在隔壁房裏,松垮垮地靠在一把椅子上,悠閑地吃著龍眼,吐得地上到處都是龍眼的殼和籽,大妮去拉他,叫他去勸勸他的爸爸和媽媽。可林子文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說:“勸什麽勸,等他打完了,他們自然會出來,又不是一回兩回了,大驚小怪的!我還不被他打過無數回了!”

林志文說的“他”,就是林雲龍。在此之前,大妮一直都覺得林雲龍一家是她所知道的親戚朋友中過得最幸福的一家了,林雲龍調到縣城裏當了某部門的一把手,賈少蘭也調到離縣城近郊的鎮上任婦聯主任,房子也買了,一家人徹底脫離了農村,過上了城裏人的生活,要房有房、要錢有錢,工作也體面,生活還有一點小資。她一直以為林雲龍的學習成績不好,全是因為家庭條件太過優越造成的。

可現在看來,事情並不是那麽簡單,最大的問題可能就是出在林雲龍和賈少蘭身上。賈少蘭為人表面熱誠,善於交際,能說會道,但在家裏總喜歡翻陳年舊賬,總是瞧不起林雲龍和他們家的窮親戚,說話雖然不帶臟字,但也是含沙射影、充滿譏諷且相當難聽;林雲龍戴著一副金邊近視眼鏡,溫文爾雅,平時不善言辭,不茍言笑,在外人看來一臉書生氣,但在家裏,氣急了就不分青紅皂白,會對賈少蘭和兒子林子文大打出手,行為非常暴力。

打過之後,他們果然出來了,賈少蘭胳膊上,嘴角都有淤青,眼睛也哭腫了,可林子文一點也不心疼母親,在房裏繼續吃著龍眼,玩他自己的。

大妮扶著賈少蘭,給她擦眼淚,又從冰箱裏拿了一塊冰,用毛巾裹了幫她敷那些淤青的位置。林雲龍則又摔門而去。

賈少蘭見林雲龍一出門,就對著花大妮哭訴起來,說她過的日子連豬狗都不如,還說林雲龍空有文化,所作所為根本就不像一個文化人,她歷數著自己被林雲龍暴打的那些細節,恨得咬牙切齒,可又絲毫沒有和他分開單過或者離婚的念頭,說為了面子和孩子,她無論如何也要把這個家撐下去。

風波過去了兩三天,林雲龍和賈少蘭兩人又各自上班去了,大妮又開始給他們家買菜做飯洗衣和收拾屋子,還要伺候那個動不動就發脾氣的林子文,耐著性子說好話,叫他看一會兒書和做幾道題目,他都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還是時不時把花夢蓉逗得哇哇直哭。

有一天下午,賈少蘭帶了一個同事過來,倆人在房裏商量著要約個時間一起去美容院割雙眼皮和紋眉的事,那同事一進門的時候,看到大妮在廚房裏做衛生和準備做晚飯的菜,就湊到賈少蘭耳邊小聲地問:

“你們家什麽時候都請保姆啦,瞧你這日子過的,可真是爽,餵,你給那小姑娘的工資,開多少錢一個月,要不給我家也介紹一個撒,你看你,這有錢燒得慌,要不,我們幹脆到江城,找一家好一點的美容院去做好了。”

“呵呵,也不是不可以的!”賈少蘭並沒有否認,也沒向來人解釋說這是林雲龍的表妹。

盡管她們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大妮在廚房還是聽到了幾句,她心裏甚是難受,真想沖過去對這賈少蘭說“你把我當什麽人了”,可她最後還是忍了。

晚上睡覺的時候,大妮想了很多,她覺得在他們家實在是呆不下去了,花夢蓉也天天吵著要回家,一想到花夢蓉時常被林子文捉弄,她又不能發林子文的脾氣,還要說好話哄著,心裏就不舒服。再想到賈少蘭動不動在吃飯的時候,就露出一臉難看的臉色,總在大妮面前提花長開什麽時候還錢的事,大妮心裏就更是憋屈。最後,她在心裏做了決定。

第二天一大早,林雲龍和賈少蘭上班去了,林子文還睡著懶覺沒起床。大妮就收拾了她和夢蓉的換洗衣物,留了一張紙條,並把賈少蘭給的買菜剩下的零錢放在紙條底下壓著,然後就頭也不回地帶著花夢蓉下樓離開了。

出了門,來到樓下,大妮長舒了一口氣,覺得外面的空氣比賈少蘭屋裏清新多了,她牽著花夢蓉的手,說:

“走,姐姐我,這就帶你回家去!”

“好耶、好耶!終於可以回家啦!”花夢蓉拍手歡呼,高興得連蹦帶地朝小區院門飛奔而去。

☆、金窩銀窩,不如窮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