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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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淋雨

車開至小遂溝已是中午時分,齊冬做導游,帶宋孟柏去了之前跟孫嘉一起來那回吃過的一家農家樂。門面比上次見時眼見擴張了好幾倍,可大大的廳堂依舊擠滿了熱鬧的食客,齊冬和宋孟柏站在門口等了好一會兒,餓的前胸貼後背了,才終於尋了張角落的桌子入座。點過菜後齊冬隨意跟老板攀談了幾句,對方竟還記得他,熱情地又送了他份菜。

“老板不會是在忽悠你吧?”宋孟柏問。他總覺得這事太玄幻,照這個客流量老板一個月至少見過成百上千的人,記性再好也扛不住如此龐大的數量。不過能白嫖道菜,怎麽都是好事。

“那倒不至於,這老板挺實誠的……主要上回吃飯,孫嘉實在有點顯眼。他本來就高高壯壯,特能吃那種,那天又沒吃早餐,等到要吃午飯那會兒給他餓得夠嗆。所以我們倆一共點了五樣菜,老板一聽,楞說他家菜量大我倆吃不完怕浪費不給全下單,先就上了三道,然後……根本不夠孫嘉吃,風卷殘雲就給掃蕩幹凈了,徹徹底底貫徹了光盤行動。老板這一看才終於信了,後來加的兩個菜沒算我錢。”

宋孟柏聽完直樂,這種事也確實值得老板印象深刻。可他更喜歡盯著講述開心事時齊冬飛舞的眉眼,多看一會兒便會陷入其中,仿佛那裏面有星河宇宙。

邊吃邊聊,屬於兩個人的農家樂雖簡單卻格外滿足。最後結賬時老板又大方地要給他抹零,可齊冬過意不去,反倒在掃碼後多付了幾十塊錢。

把車停在農家樂的後院,齊冬準備帶宋孟柏去爬後面的雲古山。雲古山不算險峻,但山間景色極美,如夢如幻,是一座特別適合普通游客的入門山峰。山間小道已由景區翻修一新,相比上回齊冬來時爬起來要輕松許多,而這對於專業運動員宋孟柏來說自然更是輕松,他三兩步就跑到了前面,齊冬在後面努力追趕,嘴上不說累可一張臉繃得通紅,心裏暗念,等過段時間不忙了一定得好好泡泡健身房。

有了專業“領航員”在前方帶路,登山之旅效率奇高,還不到齊冬預計時間的一半,他們就已然登頂。宋孟柏將背在身上的大大登山包卸了下來,從裏面拿出了兩瓶水,遞了一瓶擰開的給了齊冬,歪過頭盯著他額頭滲出的密密汗珠,身後通透的藍天亮得甚至有些刺眼。他微微瞇上了眼,笑得愜意而滿足。

山頂的景色驚艷萬分,這天的雲很低,走在平臺的欄桿邊,仿佛置身仙境雲海一般夢幻。此時的頂峰只有他們兩個,世界安靜的只剩下微風拂過的輕輕聲響,他們靠著欄桿俯瞰著山下,極有默契般的,誰也沒說話,可又好像憑借著意念,已說完了千言萬語。宋孟柏轉過頭去,齊冬也歪過半張臉,他們對視了一眼,莫名一起放聲大笑。

只可惜山上的天氣總是變幻莫測,上山時還是晴空萬裏,等到準備要下山時,天空就開始飄起了小雨。沒一會兒,便見掉下的雨滴越落越大。宋孟柏和齊冬顯然都沒料到這突變的天氣並未隨身帶傘,還好附近有個涼亭可以暫避風雨。

他們苦中作樂地邊賞雨邊聊天,言語之中縈繞著些許浪漫的氣氛。可後來時間越來越久,雨卻越下越大,一點沒有要停的意思,兩個人不禁也開始有些急了。恰逢農家樂老板陳友於此刻也發來了消息,告知他這雨大概會持續一天才停,山上土質疏松有泥石流的危險,最好趕緊下山。齊冬和宋孟柏聞言不再等待,冒雨小心走上了下山之路。

等終於跑回了農家樂門口,齊冬和宋孟柏都已被淋得渾身濕透,鞋上也沾滿了泥土,鞋面完全呈現出了另一番戰損模樣。陳友熱心給他們找了換洗的幹凈衣服和拖鞋,讓兩人在自家房子的客臥浴室裏沖了澡。

“這天就別開車下山了,危險,小心落石。”

看著洗好澡濕噠噠坐在客廳的兩人,陳友耐心勸說他們留下來,不要冒雨開車下山,安全第一。農家樂雖然日常主營餐飲,但對於熟客也留有兩間空閑臥室可以留來過夜,雖然今天因為老舅來訪占去了一間只餘一間,但留在這裏總比貿然出門要安全許多。

齊冬和宋孟柏互相看了一眼,雖然沒說話,可意見已由眼神達成了統一。如今兩人都是閑人,自然不著急到底是今天走還是明天回,於是也沒多矯情,承了老板的好意留了下來。

陰雨天氣,太陽落山之後山裏氣溫驟降,農家樂的晚餐豐富多樣,可宋孟柏看見燒烤就眼睛發直。雖然因為是職業運動員的關系很多種類的肉都不能瞎吃,但即使就嘗嘗素菜,圍在烤爐邊烤烤火,宋孟柏就已經百分百滿足了。下午被雨澆得濕淋淋還像只耷拉耳朵的小狗,縮成一團沈默寡言,此刻補充好能量,瞬間又開始活蹦亂跳。再搭配上啤酒,有些微醺的宋孟柏甚至可以說是有些過分活潑了,沒一會兒就開始自顧自地唱起歌,就差要伴著歌聲起舞。

“齊老師,其實我很早就知道你了,比你可能猜到的時間還要早,”搭著陳老板給的毯子,宋孟柏抱著酒瓶,眼神開始迷離,雖然此刻他也只一瓶酒下肚。

“是嗎?”齊冬也不知道宋孟柏怎麽突然起了這麽一個話題。說實話,對此他倒並不覺得驚訝,宋孟柏應該還有很多想說的沒有告訴自己的。但他想說,自己就聽,可不說,他也不會主動去問。

“你以前還在網上做歐洲聯賽解說的時候,我就看過。”

可是即使有預料,這個答案還是有些超出了齊冬的預設,驚訝也全寫在臉上了,那是他大學時的事了——那時歐洲聯賽在國內沒有平臺購買轉播,齊冬便去外網找了資源,自己剪輯了精彩比賽集錦並配了解說傳到網上供同好交流。當時這麽做一方面是出於單純的喜歡,另一方面齊冬也是想鍛煉一下自己剪輯和解說的專業制作能力。但最後做出來的系列解說就如同聯賽本身一樣,鮮有水花,每次的點讚和評論都只有個位數。他有些受挫,可最後還是憑著一腔熱情完成了總共二十期的第一階段制作計劃。

“是不是很驚訝?”宋孟柏突然又湊近了一些,一雙眼亮晶晶的,萬分真誠。

“當然……我以為那個節目沒什麽人看呢。”齊冬回答。

“怎麽會,我可是每一期都看。”

他不僅每一期都看,還會在齊冬每次更新的節目視頻下面留言,直接地表達自己的喜愛。他喜歡齊冬的聲音,喜歡齊冬解說的認真,喜歡他所傳達的歐洲籃球的配合與戰術,喜歡他的……很多很多。

“我當時給你留言,問你歐洲聯賽剪輯怎麽不做了,結果你一直沒有回我……”說到這裏,宋孟柏語氣裏略帶了點怨念,齊冬仔細想了想,好像是對這條留言還有些印象,但竟然沒有回嗎?大概當時真的太忙了完全不記得了。

“那個時候,學校裏的學業很忙,有很多的大作業要做,還要跟同學協調時間。差不多同時我又得到了老師的推薦去電臺實習,兼任一檔深夜的談話類節目的主持人,就完全沒有一點點自己的時間了,更別說這種完全一手操辦的節目。那個時候一閑下來,我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趕緊睡上一覺。”

宋孟柏點點頭表示理解,眼眸忽然更亮了些:“你後來去做的電臺節目我也聽過,甚至還打過電話。”

“是嗎?”這又是件讓齊冬十分震驚的事,他的語速也不自覺更快了些,“你為什麽打電話,當時聊了什麽?你是有什麽困擾嗎?我回答了嗎?”

宋孟柏苦笑:“算了,這其實也並不是很重要。”

“你可以說,說不定我會記起來的。”

“大概我現在也並不是很想聊這個,”宋孟柏伸手在火前晃了晃,“我跟你說另外一件事吧。我……我每年都會在這段時間回家,風雨無阻,因為,我要回去看望我的恩師,可他的事情……我很少跟其他人說。我從前第一次正式接受采訪的時候,跟那位記者聊了很多關於我恩師的事情。可後來報道正式出版後,我發現那位本來承諾要好好幫我寫恩師故事的記者,最後完全刪掉了所有那部分的內容。我知道,他的故事,沒有爆點,沒有流量,沒人認識他,所以也沒有人關心他。再後來,我就不再說這些事情了。”

“你可以說,我想聽。”說到最後,宋孟柏的語氣裏已經帶著哭腔,齊冬撫上了他的背,輕輕拍了拍。他知道,現在,這是男孩想分享的,最珍貴的獨家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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