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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誰捅了馬蜂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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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誰捅了馬蜂窩?

是夜, 林煙湄在宅門邊徘徊小半個時辰,方攢足勇氣歸家。

她磨磨蹭蹭往裏走時,鼻息間亦縈繞著煙熏火燎的嗆味兒。

剛從火場死裏逃生, 林煙湄後怕猶在,聞著這味道,條件反射般擰緊眉梢, 腳步緩了又緩。

穿過兩重連廊,內院將至, 路旁映出些微燭光。

林煙湄心底咯噔一聲,心虛地望向身後隨從們:“阿姊還沒睡?”

“您進去一看便知。”

中間回過家的楚嵐話未明言,視線錯開內院的方向,也不忍多看。

林煙湄頂著一頭霧水踱至拱門,一長跪不起的背影闖入了眼簾,驚得她一口氣提在喉頭,喘不進去。

目光所及, 囊括大半庭院,她的餘光早已瞥見背身立在屋檐下的那道瘦弱身形,但身側濃重的焦糊味和半壁坍塌的墻體過眼,她瞬間喪失了拔腿向前的勇氣。

而院中燭火, 並非為生者而燃。

以往空蕩蕩的中庭, 此刻陳放著留守護院的屍首, 一截斷箭頂起白布, 貼身處仍有血色外滲,顯得格外刺眼。一圈長明燈圍擺在側, 映紅了天色。

窸窣腳步過耳, 寂夜下靜立的江晚璃緩步轉過身,垂下視線睨向門口圍攏的人群, 一言未發。

可她眼底的清寒遠甚月色,個別下屬不留神與她目光相交,只一瞬便驚起漫身雞皮疙瘩,頓覺脊背生寒,忙不疊地矮了身子,跪在樂華身後不敢吱聲。

頭兒都被罰了,她們又能好哪去?

杵旁邊的楚嵐一直沒敢擡頭看,但她隱隱感知得到,身前長久停駐著刀子般的視線,恨不能剜下她的皮肉。

對峙須臾,她選擇從眾,換個心安。

就在她俯身一瞬,很明顯的,那道視線移走了。

四四方方的庭院裏,除卻夜梟間或啼鳴,再無旁的響動。

林煙湄甚至能聽到風吹燭火的撲簌聲。

她呆呆地站定拱門邊,與江晚璃隔著七八丈的距離,一沒勇氣上前,二沒膽色退後,眼瞅著身邊人個個屈膝告罪,一時間頗有些手足無措。

深論起來,此事的“罪魁禍首”,是她。

可她無法理解,下屬們怎這般怕江晚璃。事已至此,她可以替人解釋、道歉,江晚璃動怒罵幾句也罷,何必鬧成跟前這等尷尬場面?

糾結半晌,林煙湄咬咬牙,近前兩步,試圖去攙樂華:

“先起來?我的決斷,不該牽累你們。”

哪知,她的手才碰到樂華的衣袖,這人竟倉惶側身避開了。

林煙湄又轉向其餘人,奈何無人領情。

她就這麽孤零零的,被大夥晾在了門口。

“…阿姊?你說句話?”

林煙湄無助又自責,難受得快要哭了,黔驢技窮之際,她只好擡起淚眼,怯生生朝江晚璃那邊張望,請求的語調都輕飄飄的:“是我的主意,你怪我吧。”

江晚璃仰首對上中天泠月,避開了林煙湄探尋的視線,只幽幽反問:“怪你有用麽?”

林煙湄心道,總算說話了,肯開口總好過方才壓抑沈悶的氛圍。

她垂手捏著裙擺,小心翼翼往前挪了幾步:“不關大家的事,是我的歪主意。阿姊,她們奔波一夜,讓大家回去歇下可好?我沒料到賊人那般多,還有膽子夜襲內宅,對不起,我錯了…”

“沒她們配合,你能攪弄起浪花來?”

江晚璃斂眸,又背過了身,話音冷冷的。

林煙湄被問得啞口無言。

是啊,若無樂華放水,繡娘逃不走;

繡娘不逃,柒婆婆不會輕易行動,她的連環計就無法施展;

若無大夥做她的後盾,她也不敢只身尋到香鋪,又赴了繡坊的危險之約…

更何況,這一切皆是她自作主張,全然瞞了病中的江晚璃。

倘若今夜江晚璃沒出門找她,而是孤身睡下的,那…

只怕她回來時看到的,就是一具被壓在倒塌墻體下的焦屍了!

“咚!”

一聲沈重悶響聽得人心頭發緊。

隨即,哽咽的哭腔響起:“我…我錯了。我莽撞害了條命,我…我回衙門去,去請罪。”

膝蓋砸地聲過耳的一剎,江晚璃愕然回了身。

只見林煙湄跪縮成一團,已是滿面清淚。

此景入眼,江晚璃腦子嗡嗡的。

她無暇再細聽林煙湄嘴裏含混不清說了什麽,只看見這人爬起身轉頭就要走,而她混沌的腦子裏,還在嘗試分辨失神時耳畔錯過的言辭。

“姑娘!下屬的死,不是林姑娘的錯!您攔著她啊!”

便是此時,久久沈默的樂華突然開口:“屬下今早去香鋪時,柒婆婆已對我們一行人生了疑,林姑娘不動,她也不會放過咱們,她做的就是賣人劫財的勾當!屬下聽到她與賊匪密謀,早想擄走您和林姑娘賣高價了!今夜的錯,錯在屬下調度不當,與林姑娘無關!”

她說這話時,烏瑞眼疾手快,伸胳膊攔了林煙湄的去路:

“屬下也有錯。頭兒讓屬下守在家中,是屬下抗命不遵,導致家宅失守,同伴遇害…”

話音未落,廊下的江晚璃三步並兩步跨下臺階,腳底生風地直撲拱門而來。

頭腦發熱、自責難忍的林煙湄只管與烏瑞較勁,頻頻撕扯寬大的垂袖,想要掙脫桎梏,去衙門求個心安。

忽而,她的胸口被人緊緊環住,勒得她沒了力氣掙紮。

清風拂過,周身漫延開些許草藥味。

林煙湄無需回眸也知,抱她的人,是被苦藥腌入味的江晚璃。

可她現下已過不了自己心裏那關了,她哭著扭動身子,極力甩著江晚璃的胳膊:

“你放開,讓我走!”

“不準去!”

不知幾時,江晚璃也紅了眼,開口時鼻音特別重。

她手上力道也是出奇的大,圈著林煙湄不撒手,垂眸吩咐樂華:

“帶她去書房,落了鎖再回來尋我。”

“是。”

樂華領命,捏過林煙湄的肘彎,強行拉扯著人走遠。

“我不去,不去!放開我!”

一路上,任憑林煙湄如何反抗,樂華都沒松手。

此番,她一板一眼執行了江晚璃的命令,才放心折返,覆又俯身告罪:

“屬下來請罰,其餘人皆聽命行事,請殿下寬恕她們。”

江晚璃沒理她那岔兒,反問:“幾時結盟的?”

樂華迷惘地皺起眉,反應了會兒,才明白江晚璃在問什麽:“是…林姑娘上街買蜜餞時,她套了屬下的話,知曉柒婆婆暗中一直在盯梢我們,她許是不放心,就與屬下商議了計謀。”

江晚璃聽罷,面無表情道:“上午,對麽?”

“是。”

“你至少有兩個時辰可以來知會我,可你沒有。”

江晚璃的語調依舊無甚情緒:“湄兒年幼,憂心事不忍告訴我便罷了。你帶兵多年,這點覺悟都沒有?竟稀裏糊塗跟著毛丫頭胡鬧?今夜萬幸無事,若她死了殘了,你清楚下場如何。”

樂華將頭埋得更低了些,愧不敢言。

她的下屬遭了毒手喪命,此刻她的心裏也絕不好過,那丫頭僅僅十八歲…

“我如今在外,病弱還一意孤行,約束不得你們,去留爾等自行決斷吧。”

心力交瘁的江晚璃有些熬不住了,方才她說完一席話,忽覺喉頭泛腥,自知無法再耽擱,只得朗聲趕人走:“想留者,此類事若再犯,皆卸甲自謀生路去!都退下!”

下屬們聞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覷須臾,才一溜煙爬起來跑遠。

沒人料到,江晚璃居然雷聲大、雨點小,根本沒與大夥計較。

至於趕人走這種事,下屬們確有忌憚。

畢竟跟著東宮的人,待東宮正位,飛黃騰達指日可待,這押寶中途,誰舍得走?

“樂華,你過來。”

江晚璃待大夥離開,這才低聲叫起樂華,信步至中庭,揭開了屍體的蓋布:“熟悉嗎?”

樂華搭眼一瞧,瞳孔驟散,訝異地倒退半步:“怎麽會?!”

屍體上插著的箭鏃,竟與昔日她在渤海城挨的那一箭,一模一樣!

“湄兒誤打誤撞,該是又救了我一命。我若沒出門,如何與賊人抗衡?”

江晚璃淒然苦嘆了聲,斜倚上廊柱,無力地闔眸良久:

“但越是這樣,我越後怕。她若中此毒箭…我…我餘生都會不得安寧…這群歹人從去歲就想殺我,這次巧合也好,意外也罷,終歸又是我在明,敵在暗。”

樂華覺得不可思議:“可這次來襲宅的,是我們從香鋪一路追捕的賊人,他們是柒婆婆的打手,怎會和刺客是一群人呢?射箭的賊人已押送縣衙,屬下潛入牢裏劫人出來審?”

“不可。”

江晚璃斷然回絕:“烏瑞認出知縣是謝硯青,她認識你我,又是長姊心腹,我們不好在她眼皮底下動手。或許,這不是意外巧合,長姊派近臣來偏遠小城,估計指派了秘事。也許湄兒陰差陽錯,捅了反賊窩。”

揣測過耳,樂華覺得有幾分道理,她雙拳緊握,朝地面猛砸下去,自責不已:

“若屬下動手再快些,就能擋住賊人朝柒老賊扔的那枚匕首了!她死的太幹凈,不然我定撬開她的嘴!”

“什麽?”

江晚璃眼中迸射出一道驚光:“你是說,那老婦不是自戕?”

“不是。混戰中,房頂飛出道寒芒,眨眼間,那老賊就哀嚎起來。我當時顧不上,現在回想,彼時房頂上應混進了柒老賊的同夥,見情勢不妙,才滅口的。”

江晚璃聽罷,沈吟道:“如此,這夥人的頭目應還在。行刺始於朔方,我如今又回到朔方,是時候全力調查此事,扭轉局勢了。密切留意縣衙動向,摸清今夜賊人入宅的真實動機。”

“是。”

樂華頹然應下,有些擔憂地反問:“您不走嗎?柒賊能借香鋪繡坊幹殺頭的勾當,說明反賊大抵已經營此地多時,偽裝良好。您在此久留,無異於置身險境。”

“歹人不除,躲去皇宮也是險。你們安分些,莫欺我瞞我,同心協力自然安穩。歹人既在朔方,楚嵐就該用到位。還有,小姑娘年歲輕輕丟了命,你記住回京給人請功,照顧好家眷。”

江晚璃撂下話,邁著輕飄飄的碎步去了書房,好似全然不在乎下屬如何回應。

樂華嘴上沒吐露半分承諾,白布撩起又落下,她長揖一禮後,腳步匆匆直奔後院楚嵐的居所。

有使君之女在手,情勢危急之下,她需暗中求楚筠支援。

與此同時,江晚璃站定書房門外,隱約能聽見房中微弱的啜泣聲。

林煙湄還在哭。

臥房被賊人破壞大半,今夜她只得與林煙湄留宿書房,可裏頭的人哭得傷心,她實不知要如何安撫。

適才,她後怕得緊,言語相激本只想讓林煙湄意識到擅自行動的危險,無意逼迫人道歉,更不願見林煙湄自攬過失的…

是她關心則亂,用錯了方式,居然把人逼進自責的深淵,還棄了尊嚴下跪告罪。事態鬧到這尷尬田地,江晚璃已沒了收場之法。

屋內昏黑一片,不知林煙湄是沒顧上還是根本不願掌燈。

江晚璃的指尖滑過門扉冰涼的銅鎖,猶豫須臾沒有插鑰匙。

她的耳朵貼上窗紙,一點點循聲摸索林煙湄的位置,待抽噎聲清晰到振聾發聵,她順勢滑坐於地,頭抵著門板,努力將語調放得柔和:

“湄兒,我本心不是想埋怨你。可我這一整晚,又慌又怕,歸家撞見雜亂不堪的臥房,魂兒都分作了好幾瓣。我找不見你的時候,覺得天都要塌了,你明白我當時的感受嗎?”

裏間抽噎未停,但聲音小了些,明顯是刻意壓制過的。

“湄兒,我方才的質問,不是針對你。我恨的是那群年長你許多的手下,居然不顧你的安危,瞞著我私下與你行事。護院的死,絕不是你的錯,我沒怨你,不哭了好不好?”

“啊嗚嗚嗚!”

話音落,林煙湄突然撕心裂肺的號啕大哭起來。

一嗓子把江晚璃嚇得六神無主,忙摸出鑰匙懟進鎖孔,顫巍巍的指尖擰轉好幾下,才將鎖破開,拔腿沖了進去:“湄兒!”

大力推開的門板險些拍上林煙湄的腦袋,可這人連躲都忘了,哭腫的眼像個大核桃。

江晚璃側身上前,拿後背硬擋了門板,忍著痛半蹲在地,安撫將自己團成小球縮在角落的小鬼:“阿姊不好,不該兇你。湄兒不哭了,你很勇敢,救了好多人,不哭了。”

肩頭一抽一抽的林煙湄根本無法平覆身子的顫栗,由著江晚璃拍了許久,沙啞的嗓音方能勉強發聲,開口時卻依舊含混:

“我…我想救救人的…我不想不…不想…我難受…”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江晚璃不停地摸她的腦袋,額頭抵著林煙湄的腦門蹭啊蹭,之前心底積澱的千般覆雜情緒一掃而光,只剩無盡的關切:

“若非你先發制人,保不齊今夜,柒婆婆就來偷襲宅子,把你我都抓走了。縣衙若聽聞是賊匪劫人大案,未見得敢及時出兵,我們或會真的命懸一線。是我錯,不該苛責你們。”

她既已猜到柒婆婆與行刺她的反賊有勾結,那便不會輕信老毒婦劫了富家女只是發賣的鬼話,但凡被抓,等待她們的,指不定是怎樣的地獄慘境……

但這話,她還無法挑明了與林煙湄講。

“可,可那姐姐還是死了…”

哭久的林煙湄頻頻抽氣,臉漲得通紅,嘴唇也隱隱發紫,整個人抽搐得越來越厲害。

“湄兒?你別激動了,真不怪你!”

江晚璃直覺不對,用力摁了林煙湄在懷:“不哭了,深呼吸,聽話!”

“嘶…嘶…嘶嘶!”

幾息的功夫,林煙湄吸氣愈發清淺,連話都說不出了。

“糟了…來人!快來人!”

江晚璃駭然無措地把林煙湄拖向門口,想讓人多接觸些空氣,喚人的語調尖利,一聲就破了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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