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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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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元旦節。

《風華》劇組在國家博物院旁邊的國際大酒店裏召開了遲來的電影發布會。

這場發布會其實早該召開了,但因為衛意身亡的緣故,所以拖了好幾個月。畢竟誰也不想擔上吃人血饅頭的罵名。

甚至制片方還曾打算不再公布此片,以此祭奠衛意,並試圖征求其他演員的同意。

這本來是件好事,可萬萬沒想到的是,衛意的粉絲及其經濟公司卻否決了這個建議。

因為他們認為,這是衛意生前的最後一部片,值得作為眾人對他的紀念。

不過為避風口浪尖,發布會仍然選擇延遲,推到新年第一天。

喻嘉時雖說也曾在這劇組工作過,但他只參與了一小段時間,並且還是非常沒有存在感的替身。

所以這發布會跟他是半毛錢的關系都沒有,他既不關註,也不知道。

元旦節是國家博物院一年中最忙的時候。

喻嘉時從早到晚,除去吃午飯的半個小時外,其餘時間都在馬不停蹄地帶游客、講解。

直到下午快閉館,博物院裏的人流量才逐漸稀少起來,熱鬧的氣氛隨著冬日裏的夕陽,散落在風中。

這座幾百年的建築,才終於從博物院搖身變回了京城。

喻嘉時腿都站麻了,尋了個沒人的門,懶洋洋地端坐到門檻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捶腿,他嗓子啞得連聲都不想吭,沒一會兒,便靠著門框睡著了。

金色的餘暉灑落青石板,屋檐的影卻被拉得極長,堪堪停於喻嘉時腳邊。他身軀一半融在這暖金裏,另一半卻被陰影吞噬。

明暗交織,變幻莫測。

隨著夕陽逐漸消失,他也會徹底藏身於屋檐下的陰影中。

兩道斜長的影子從玄武大門的方向漸漸靠近,這時候本不該再有游客到來,因為距離閉館僅剩半小時。

來客停步於側殿門前,他們沈默地看著坐在門檻上睡著的少年人,似乎皆不忍打攪。

劉向春第一次見到喻嘉時,便知這少年並非池中物。他轉過頭,不動聲色地打量著身旁的大人物。

從發布會開始到結束,都漫不經心的人,這會兒卻看得入了神。

洪崖的雙眸向來幽深,平時若是投於別人身上,便會叫對方無端生出巨大的壓力來。

而此刻,他看著喻嘉時的目光卻是溫柔的,又像是在這少年身上看著別的什麽人。

劉向春隨即記起,喻嘉時和衛意,生了七八分像。

再看向喻嘉時,劉向春的眼裏閃過一抹細微的光。

劉向春陪洪崖靜站了許久,直到裏面跑出一位女性,將喻嘉時驚醒。

“小喻?小喻!下班啦。”

也驚醒了劉向春——他奉命陪洪崖過來是散心,順便再談談他今後的投資。本想趁著最後的半小時,這兒人少,好好走走,再小心地談一談。

不想卻在此枯站將近半小時。

冬月裏的落日消失得極快,喻嘉時幾乎已經被陰影所吞噬。

睜開眼的瞬間帶著晶亮的茫然,在這陰影裏格外明顯。

他尋聲轉頭,並未發現劉向春和洪崖,軟聲說:“今天好累,腿要斷了。”

“嘿嘿,你厲害嘛。咱們院長還想跟你們學校要人呢……”姑娘笑著說,緊接著她發現站在殿門外的兩道身影。

明明皆是逆著光,姑娘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那道更加高大的身影所吸引。直到她雙眼適應光線,瞧清來人的模樣後,耳根子悄然紅了些許。

溫聲說道:“兩位好,是散客嗎?不好意思,博物院已經閉館了,明天請早一些來吧。”

喻嘉時也轉回腦袋,他下意識擡起頭,看向來人。

像落入獵人陷阱的困獸一般,撞進了洪崖的視線之中。

喻嘉時頓時楞住,以至於他忘了自己應該快點站起來。

已經記不清上一次見洪崖是在什麽時候,總之已經幾個月。這個人對於喻嘉時而言,仿佛就像是個不一般的過客。

他看起來似乎憔悴了許多,盡管他的外形與數月之前並無多大差別。但喻嘉時就是從他的神情中感受到了。

衛意的死,對他的打擊應該很大吧。

“快起來。”同事小姐姐小聲提醒,緊接著迅速湊到喻嘉時前面,擋住了偷懶的他。

喻嘉時這才後知後覺地站起來,可他這樣坐得實在是太久了,加上一日的疲憊積壓。脊椎登時無力,差點又跌了回去。

站起時更是眼前一黑,大腦嗡嗡地響。他伸手扶住門沿,才沒摔倒。

同事擋住喻嘉時後,才發現原來洪崖的目光一直落在喻嘉時身上。直到她擋上前,對方的目光才微微松動。

隨即到來的也不再是溫柔的打量,而是充滿壓力的審視。

她發現自己完全無法在對方的目光中擡起頭來。

在氣氛變得沈重之前,劉向春急忙開口,他看著扶門而立的喻嘉時。

“嘉時,好久不見,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你。你在這裏工作嗎?”

同事小姐姐面色疑惑,她回頭看向喻嘉時:“咦?原來你們認識呀?”

喻嘉時點點頭,再轉向劉向春。他輕輕地咳了一聲,調整嗓音,不想出口時仍是沙啞:“劉導,你好。”

“不是正式的工作,我只是過來幫幫忙。”

洪崖的目光越過那女生,再次落在喻嘉時身上。只不過這一回他眸光清明帶些冷色,不見起初的溫柔。

仿佛此刻他看著的僅是喻嘉時,不再是其他的什麽人。

他的目光太重,僅僅被這樣看著,喻嘉時都覺得好像自己做錯了什麽事。

根本無法擡頭與他對視。

“既然晚了,那就回去吧。”

洪崖的聲音從喻嘉時頭頂上傳來,當喻嘉時擡起頭去看時,洪崖已轉身離去,只剩下挺拔高大的背影。

劉向春哪敢說不,他匆忙朝喻嘉時一笑,然後拔腿跟了上去。

“奇怪,不是說認識嗎?”同事看著他們離去,搖頭表示不解。

喻嘉時回答:“認識,但不熟。”

同事伸手想拍拍喻嘉時的肩膀,結果發現對方比她高太多,這樣的動作顯得怪異。因此悻悻收回手,換成輕松的語氣說:“算了。我們走啦,收拾好準備下班了。今天真是累死人,一會兒吃好吃的去,你要不要一起?”

喻嘉時眼角餘光瞟向自己兜裏的手機,一個小時前,洪琛給他發了一條短信。

-一會兒等你下班,我帶你去吃好吃的,千萬別拒絕我!不然我會在你博物院門口等到天荒地老的,我還殺到你學校去堵你。

簡直流氓。

當時太忙,根本來不及回。這個點怕是已經在正門口那兒等著了。

“不好意思,我今晚約了朋友。”斟酌一番後,喻嘉時只能拒絕同事的邀請。

傍晚六點,夜色籠罩寧城。正值飯點,街頭巷尾的小店裏冒出食物的香氣,同行人呵出的冰霧混成人間煙火味。

國家博物院屬於這座京城的外沿小部分,出了博物院就是城門,城墻上正掛著巨幅大紅燈籠,喜氣洋洋地歡度新年元旦。

喻嘉時大老遠就瞧見洪琛站在一棵光禿禿的樹下,手裏還拿著一串放在油紙袋裏的冰糖葫蘆。

洪琛盯得可緊,喻嘉時看見他的時候,他也鎖定了喻嘉時。不等喻嘉時上來,他已經小跑著上去,樂得跟朵花兒似的。

喻嘉時雙手插兜,面不改色地看著他,顯然早已習慣這家夥的種種行為。

要說一個人能夠樂此不疲地這麽纏你幾個月,也不容易。要麽是真的想跟你做朋友,要麽是真的想泡你。

喻嘉時摸不準洪琛到底是哪一種。

每當喻嘉時覺得這人是真心想跟自己交朋友時,對方突如其來的暧昧舉動讓他心神不寧。

可這世界上又有誰能對著自己喜歡的人憋上幾個月都不告白?

總而言之,洪琛這家夥經常會讓喻嘉時有一種:“是不是我太自戀了”的感覺。

“來,給你!剛剛路邊看到一個老大爺踩著車出來賣的正宗寧城糖葫蘆。”洪琛獻寶似的,把手裏的冰糖葫蘆從油紙包裏取出,塞到喻嘉時手邊。

面對這種熱情,著實沒有人類能夠拒絕。

喻嘉時擡手接過那串葫蘆,打量一眼,沒有立即下口。而是問道:“你不吃嗎?”

“你先吃,我再吃!”

又來了,這種讓人捉摸不透的暧昧舉動。他又不是沒錢買兩根,兩人吃一根怎麽看都是情侶才會幹的事情吧。

洪琛補充道:“好東西就是要兩個人一起分享才會更好吃呀。”

喻嘉時:“……”

果然是我自戀了嗎?

喻嘉時張嘴咬下一顆,酸甜又冰涼的滋味在嘴裏漫開。牙口要是不好,還真不敢吃。

洪琛笑得美滋滋,邀功般問道:“怎麽樣?好吃嗎?”

喻嘉時點了點頭,給予肯定。他慢慢地嚼著嘴裏的糖葫蘆,又看著洪琛的笑容。

也不知為何就想起了不茍言笑的洪崖。

他擡起糖葫蘆串,正欲再咬一口。正這時,洪琛忽然傾身靠近,他低著腦袋,也想去咬第二顆糖葫蘆。

喻嘉時反應極快,生生止住了自己的動作。可當洪琛咬著那顆糖葫蘆時,兩人之間的距離已經靠近到足以令人心跳加速的地步。

偏偏他們兩人,一個似乎沒有察覺到氣氛的怪異,正開心地嚼著糖葫蘆。

至於另一個,則像是完全沒有反應過來,雙眼發直。

“沒想挺好吃的誒。”洪琛一臉無辜地擡起頭,鼓著腮幫子嚼東西。

他打量著喻嘉時臉上呆楞的表情,終於露出個得意的笑容來。

喻嘉時回神時,瞧見的卻依然是那天真無辜的笑臉。

“……確實。”喻嘉時應道。

“走吧,我帶你去吃飯。我最近發現一家專門做海鮮的日式料理店,聽說問道不錯。咱們去試試水。”洪琛說著,攥著喻嘉時的手臂,自顧自地往前走。

喻嘉時腳下趔趄,趕忙快步跟上,才不至於摔倒。

“你慢點,趕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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