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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chapter45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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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chapter45  …… ……

chapter 45

……

自助咖啡廳的玻璃窗擦的很亮, 坐在L形吧臺上欣賞窗外能清晰地接收到美麗的夜景,但此刻拿著咖啡的立花卻無心欣賞這番景色。她覺得自己簡直就是個傻瓜,竟然會因為擔心折返太快而再次撞見彥一而選擇躲在這裏。

這個點的咖啡廳客人依然不少, 而且大多結對,大概是逛到一半進來休憩的人。和她隔著幾個空座的就是一對年輕女性,兩個人正聊著天。店內單獨一人的似乎只有立花一個。

她嘆了口氣,另一只手拿著手機, 思考要如何和小田切先生聯系。這樣的理由總覺得沒辦法對小田切先生開口,畢竟兩個人也才第一天見面。這樣一來也沒有辦法, 只能迂回點聯系五條了,他們兩個現在應該依然待在一起吧。

通訊錄上寫著五條的全名, 這還是當初他自己輸入進去的。如果是立花, 她通常只會把同輩的友人標記全名,對於前輩則會老老實實地寫上姓氏和敬稱。之前對於這個名字明明沒有任何異常反應, 現在卻莫名產生了躊躇。

果然之前的事情還是對自己產生了影響。雖然直到最後她也沒有弄懂為什麽會發生那樣的事情,話題一直被彥一牽著走。但果然還是正經事要緊,立花摒棄雜念, 準備按下撥號鍵。

震顫感就是這個時候傳來的, 就在立花打算撥通電話的同一時間,還伴隨著悶沈的巨響,像是有什麽重物砸向了地面。紙杯裏的咖啡泛起了漣漪, 咖啡廳裏的客人也因此騷動起來。

她觀察窗外的狀況,怎麽回事?地震嗎?

“天吶!那是什麽!”

一聲驚呼從立花的旁邊傳來,是坐在吧臺的兩位女性中的一個, 她睜大了眼睛, 手指向一處位置。“那棟樓,是不是有東西從那裏面冒出來了?”

順著她所指的方向看去, 立花心頭一跳,那是歌舞伎町的方向。

那位女性的同伴也跟著看過去,但很快皺起了眉頭,“什麽啊,根本什麽都沒有啊。真是的,不要這樣嚇我好不好。”

不,並不是什麽都沒有。

立花起身,門口的迎客鈴被撞的叮叮作響。

就在剛才,她分明看見頂端有“帳”流淌而下。在“帳”尚未完全籠罩的區域,一棟高樓的頂端崩裂開來,大塊瓦礫墜下。而大樓的頂端盤踞著大團黑影,它攀著外面的瓦礫,就像是從內部破開這棟建築而出。

一路上的行人也有人在討論剛剛聽見的聲音,但並未形成騷動。歌舞伎町的入口卻已經圍堵了大圈的人,都在抱怨為什麽這裏突然封禁了。

“真是的,這種事為什麽不提前通知呢!”

“在店裏待的好好的,突然就被趕出來了。”

“聽說是燃氣洩露呢。”

“誒?難道不是有罪犯在裏面裝了炸彈嗎?”

立花在人群後駐足,繞了幾步查看前面的情況。一番街的招牌下有很多看上去像是輔助監督的人,他們都和小田切先生一樣穿著黑西裝,正阻止這些想要進入裏面的人。而他們的身後,赫然便是黑色的“帳”。

範圍竟然布下的這麽廣嗎?裏面究竟發生了什麽?

立花正打算朝前走,一聲嚴厲的呼喝從身後傳來:“就站在那裏!不要進裏面去。”

立花回頭,竟然是加藤健。

“加藤先生,您怎麽在這裏?”

加藤健從後方快步走過來,看見她之後像是松了一口氣。“原來你在這裏,我還在想你會不會被罩在‘帳’裏面了。”

“裏面怎麽了嗎?五條前輩他們呢,沒有和您在一起嗎?”

加藤健搖搖頭,擡頭看向“帳”的方向,神情凝重。

“總之你絕對不可以靠近。那個裏面,可不是新手能夠插足的領域。”

***

土三郎覺得自己的一生簡直就像是被上帝踢了一腳。不是有這種說法嗎,優秀的人是被上帝親吻過,那麽自己一定是被上帝踢了一腳。

父母給他起的名字原本就很平凡,他的長相和性格則更加平凡,中年的禿頂和發福他倒是一樣也沒有例外。

他在一間房屋事務所上班,公司很小,而且經營也越來越困難。可話又說回來,公司開在歌舞伎町這種地方,前後左右都是華麗的公關店,夾在裏面的公司簡直就像是一只可憐的掉毛鵪鶉,而且真心需要找尋房屋的客人又怎麽會特意來這種地方找中介公司呢,僅有的幾次上門拜訪,對方都認為他們公司一定是包裝過之後負責做“那種”介紹的中介公司。

老板自己也知道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但這棟樓好歹屬於父母留給他的財產,離開這裏的話,在東京的其他位置租賃這樣一棟建築要花費不少錢。

本來以為雖然收入並不富裕,但至少還能平平安安地活完這一生,沒想到這個平凡的願望也在今天終結了。

先是在公司使用洗手間的時候,發現鏡子前的吊燈一直在晃。難道老舊的裝修終於要撐不住壞掉了嗎?土三郎這樣想,他伸手把吊燈扶穩,然而下一刻整棟大樓全都劇烈晃動起來,不用說吊燈了,土三郎自己也像一顆可憐的皮球,被摔的七葷八素。

地板破開一個大洞,一根黑乎乎的東西以猛烈的力道貫穿了地面和天花板,就像是從地底竄出的植物一般頂開了整棟建築,同時也把整棟樓破壞的不成樣子。被瓦礫壓住的土三郎楞楞地註視著這個物種,簡直懷疑自己是在做夢。

它黑漆漆的表面並非光滑,而是充滿了疙疙瘩瘩的腫包,上面有濕答答的粘液一直滴落。就在土三郎註視著它時,那些數不清的腫包上裂開了縫隙,綠色的眼球從體內鼓出,它們密密匝匝,同時在滴溜溜地亂轉。

冷汗和雞皮疙瘩同時覆蓋了土三郎的身體,面對危機的生物本能讓他僵硬地一動不敢動。但那些眼球還是註意到了他,它們齊齊地看著他的方向,外面的黑色表皮向上彎曲,那是一個惡意的笑容。

土三郎驚恐地想要後退,但被壓的動彈不得。怪物身上又裂開了縫隙,從中探出的猩紅又細長的舌頭蠕動著朝他爬過來。

“不、不要啊!救命啊!有沒有誰來救救我!”

雖然早已經沒什麽信仰了,但此刻土三郎還是開始期待神明的力量。拜托了,隨便什麽人都好,他還不想就這樣死去啊!不是說人的幸運都是均等的嗎,那麽看在他從來沒有幸運過的份上,求求老天救救他吧。

耶穌阿們上帝天照大神!

轟——

刺目的藍色光芒擊碎墻壁,把建築和黑色的怪物一起打了個對穿,強大的吸力從土三郎頭頂上方掠過,他的頭頂好像覺得涼颼颼的。但土三郎卻只是楞楞地看著藍色光芒亮起的方向,在那個破開的大洞裏,一道人影模糊可見。

逆著的霓虹燈就像為他打上的聖光,土三郎內流滿面。

啊!上帝真的來救他了嗎!

雖然上帝的背後沒有翅膀,穿著的衣服也好像是學生的制服,但從這一刻開始,他土三郎就是神忠實的信徒!

上帝好像註意到了他的存在,他感到壓著自己的重量一下子變輕了,自己好像也跟著向前。是神靈在救他嗎?土三郎情不自禁的伸出了手,像虔誠的信徒想要一觸神的光輝。

越來越近了,神靈的臉果然是超脫人類的美麗。

土三郎看著眼前的神靈皺起了眉頭,一聲清晰的“嘖”聲發出,裏面充滿了嫌棄。

怎麽可能呢,這一定是自己的錯覺。慈愛的神靈是不可能發出這麽嫌棄的聲音的!

“真是的。大叔就不要做這麽惡心的動作了行不行。”

神靈擡腿了,暗沈沈的天空出現在土三郎的視角。

神好像踢了他一腳。

以及,公司是在七樓。

疾速的失重感中,土三郎兩眼一翻,終於暈過去了。

小田切手忙腳亂地去接被拋下來的這個男人,當然沒接中,但男人接近地面時身體中途被停住了,雖然最後依然是被摔下去的,但沒死。

“五條先生!拜、拜托您就不能采用更平常一點的方法嗎……”

這已經是被扔下的不知第幾個人了,小田切心力交瘁,但出口的氣勢還是只維持了一瞬就默默的又慫了下來,甚至開口還是用了敬稱。

空中的五條悟調轉了方向,對著另一邊的咒靈平平地伸手,【蒼】在手中匯聚,一瞬間再次擊穿了咒靈的身體。

以及後面的建築。

五條:“啊呀。”

小田切絕望了。這個人絕對沒有一點要反省的意思。

“真是的,這樣打的也太不盡興了。”

五條舒展了一下身體,忍不住抱怨。身體雖然沒怎麽動,但使用術式時束手束腳的感覺反倒讓整個人更加不舒服。

他在空中如履平地,“帳”內的情況盡收眼底。地面就像湧動的波浪,似乎有東西想要突破混凝土的地面跑到地面上來。事實也正是如此,這些咒靈全都是幾乎同時從地底下竄出來的。

“真是的,這樣下去不是沒完沒了了嗎。”

再次打出一記【蒼】,剛剛從地底探頭的咒靈便立時湮滅了。五條悟嘆了口氣,“你那邊結束的那麽慢嗎,傑。”

就在五條俯視著的地下深處,夏油傑此刻也很煩。

一刀斬斷咒靈的身體,身後馭使的木偶勒斷了想要從身後接近的咒靈的脖子,但之後有更多的咒靈湧了上來。

湧上的咒靈對他造不成威脅,但雜魚太多處理起來同樣麻煩,更何況他身後還跟著一個沒有術式的金井。

如果能有更強力的咒靈在身邊,自己本可以更早結束一切。可就因為禪院甚爾的那一次,自己強力的咒靈全都消耗掉了。

“金井小姐,請務必待在裏面不要出來。”

束帶游離在金井的身邊,形成半圓的屏障。輔助監督金井回答說好,同時提醒夏油不用分心,專心應付前面就好。

夏油傑回答說“不用擔心我這邊。”

他觀察了一下前方另兩個一級術師,就算面對車輪戰他們也能保證自身。如果沒有自持的這份實力,當初那兩個人也不會要求探查這間地下的實驗室。

可他們同樣也束手束腳,因為這裏嚴格來說並不算是一間地下建築,四周都只是泥土的樣子。在這樣的地下和咒靈戰鬥,不僅容易使環境坍塌,更會造成地震般的效果,就算只靠想象,也能知道現在地面上已經不成樣子了。

這裏更像是挖出的一間簡易牢籠,用於束縛咒靈的牢籠。

一級術師是很少共同行動的,夏油傑是在搜尋中找到的這件地下室門口同另兩位一級術師碰面的。

在地底發現的那道門上纏著密密麻麻的咒符,簡直像一道用咒符制成的門。夏油傑本不想進去,他的任務原本就是搜尋,更何況金井也和他同行。但對方卻提出,既然已經發現了這個地方,至少也要取得一定的成果再回去報告。對方在這次任務裏的職務等級比他高,進入這道門成為了他們最後的決定。

那兩個人使用了破壞咒符的咒具,推開門進入到裏面,仿佛養蠱一般堆滿咒靈的場景出現在眼前。它們一層疊著一層被困在兩側,中間只留下一道狹窄的通道,通道一直朝前延伸,看不出深淺,兩旁咒靈的數量也是。

“這到底是……”

提議進來探查的一級術師大為吃驚,上前確認到底是什麽把咒靈拘束在內的,湊近後才發現兩旁的泥壁上同樣張貼了咒符。但這個舉動就像是推倒了多米諾骨牌,像是察覺到了異常的咒力,原本張貼著的咒符突然開始燃燒。

封印被破壞,裏面的咒靈一下湧出,緊接著便是第二間、第三間……身後那扇進入的大門也砰的一聲合上了。

事情最終演變成了現在的樣子。

從拘束中掙脫的咒靈似乎想要離開這個地方,在逼仄的地下左突右撞,已經有好幾只成功鉆了出去。

這樣下去不行,與其讓它們四處亂竄,倒不如放一個出口給它們,逼迫它們只能從一個方向行動。夏油傑想。

真是麻煩,要是手邊能有更好用的家夥就好了,夏油傑再度萌生了這個想法。他想起那只從甚爾身邊來到他這裏的咒靈,如果使用裏面的咒具,一定能解決當下的問題。

但看了在場的另兩位術師,他打消了這個打算,與甚爾的聯系他暫且並不打算暴露於人前。

一道淩厲的突刺從側後方而來,夏油傑偏身躲過,下一刻便將刀刃狠狠紮向那個那個方向,但碰到的只有泥壁。

刀刃沒有停頓地繼續朝上,撞上了某個東西,發出刺耳的金屬相擊聲,從側方偷襲的咒靈這才顯露身形,是一只形似壁虎的東西,但它的尾巴卻長滿利刃,剛才與刀刃撞上的正是它。

看來運氣還不算壞,這個地方果然不只是有雜魚。

將身後暫且交給偶人,夏油傑欺身逼近,幾擊斬下了壁虎的尾巴。咒靈吃痛,長長的舌頭刺出,剛剛從側方偷襲也是用的這一招,但這一次卻被夏油傑攥住。他固定著這根舌頭向外猛地一扯,咒靈下半的頭顱連帶著舌頭一同撕裂開,整個被夏油傑摜在了地上。

但殺他並不是夏油傑的目的。已經沒有反抗能力的咒靈在夏油傑手下逐漸扭曲縮小,成為一顆混黑的珠子。

夏油傑仰頭,這顆珠子被他吞下去。下一刻,這只壁虎重新出現,只是這一次它如同偶人一般,受夏油傑的馭使。

【咒靈操術】。

這毫無疑問是一件神技。遠處目睹了這一切的一級術師同樣心潮起伏,將咒靈的力量納為己用,供己驅策,簡直是怪物一樣的術式。

“壁虎。”

壁虎依言發起攻擊,但對象並不是咒靈,而是頂部。鋒利的尾部將頂部削開一個洞穴,夏油傑起手召出蠕蟲,它肥大的身軀與龐大的力量將洞穴一舉頂穿,生生造出了一個貫穿到地面的大洞。

離得最近的咒靈已經朝出口湧去,稍遠的也很快反應過來。與自己纏鬥的咒靈接連離去,另外兩位術師也註意到了這裏。

“你在幹什麽!”

他們難以置信,這樣數目龐大的咒靈同時跑到外面,根本沒人能處理的了,後果不堪設想!

夏油傑懶得和他們多費口舌,事實擺在面前的時候他們自然會明白。他舒展了一下肩膀,在金井的旁邊挑了個地方,召出一顆大石頭般的咒靈坐下。

“金井小姐,等它們走的差不多了,我們也從這裏出去吧。”夏油傑笑瞇瞇地說道。

看著這個剛剛生拔舌頭的學生現在卻一派溫和的樣子,這樣的反差讓金井心底發毛,她點頭如搗蒜,“好、好的。”

地面突然凹出一個大洞,在外面清掃的術師全都嚴陣以待。卻沒想到這次從地底跑出來的咒靈卻不是一只,而是一群。

這樣的場面讓他們完全傻眼了,正不知該從哪裏下手,五條悟的聲音卻從高處傳來。

“讓開。”

他把遮蓋術式的特制墨鏡摘下,蒼藍色的眼睛盯著那仿佛靶子一樣的大團咒靈,熠熠發亮的眼睛既是六眼的特征,同樣也是他興奮的表現。

“還真了解我,早這麽幹不久好了。”

獨特的默契讓五條悟知道眼前的局面想必是夏油傑的手筆,但這樣剛好合他心意。

手平伸而出,【蒼】在前端凝聚,但五條悟偏偏頭,又有點躍躍欲試。

“機會難得,果然還是再試試那一招好了。”

手勢翻轉,術式的運行同樣逆轉。猩紅色的光團在他的指尖凝聚,體積比【蒼】小,可怕的咒力卻更勝一籌。

“【赫】。”

只用一擊,讓諸多術師束手無策的咒靈群頃刻湮滅,巨大的沖擊在地面留下一道巨大的深溝。

五條擡手的一瞬間,小田切就已經嚇得撲在一間電話亭的後面,餘波堪堪擦過他的褲腿。他戰戰兢兢地爬起來打量這道連自然災害都難以形成的痕跡,再度擡頭仰望穩立空中的五條。

這真的還是人類嗎。這是此時小田切內心唯一的想法。

地下的咒靈正源源不斷地從夏油傑打出的通道跑出去,地面卻好像沒有發生任何騷亂,兩位一級面面相覷。

但無事發生自然最好,地下已經沒有了咒靈,正適合探查。事情發展到了這一步,如果拿不出什麽成果反而糟糕。

更何況只從最初的咒符來看,繪制的樣式就已經並非咒術界常見的類型。再參考它的功效,這裏的主人很可能已經研制出了全新的咒符。

商量之後,他們最後決定由他們兩個繼續向深處探索,夏油傑在原地照看金井。

這樣的安排本沒有問題,地底看上去也不像是會再有危險的樣子,兩位一級結伴的任務理應萬無一失。

但時間一點點過去,眼看地底的咒靈都走空了,這兩個人卻還是沒有回來。

“……不會出了什麽事吧?”金井有點不安。

看了一眼漆黑的、估計不出深淺的前方,夏油傑默默地起身。

“現在已經差不多安全了,金井小姐,我先送你上去。”

“可是,難道你要一個人……”

“不用擔心。”夏油傑對金井搖搖頭。

知道自己在反而是這個人的拖累,金井點點頭,聽從夏油的安排。原本保護金井的束帶纏繞在金井的腰上,帶著她前往地面。

看著金井離開,夏油傑嘆了一口氣。果然,最開始就不應該同意那兩個人的提議。但事到如今,他也只好認命地朝前方走去。

如果真有什麽厲害的東西……

夏油傑活動了一下手腕,無所謂地想,那可真是來的恰到好處,他最近剛好缺人手。

前行不過一小段時間,夏油傑很快弄清了那兩位一級術師為什麽遲遲不歸。

窄道上立著兩尊石像,一具面朝前方,另一具則是背對的姿勢,看上去似乎是正打算撤退。石像赫然便是那兩位一級術師的樣子。

夏油傑沈默片刻,擡手試圖檢查這兩個人還有沒有機會得救,但輕觸的一瞬間,石像四分五裂,頭顱也在地上摔得粉碎。

夏油傑的姿勢停住了,他蹲下身,慢慢地把石像的碎片攏在一起,沒有再去碰另一尊至少保有軀體完整的石像。接著他站起身,朝前方走去。

一步,兩步。夏油傑的步調放慢,在踏入某塊區域的一瞬間,周圍的景致瞬間變換,原本的地下泥地被破敗的神廟所替代。四周是仿佛無邊延伸的漆黑區域,只有端立在神廟供臺上的神像籠罩著一層瑩綠的光。

那是一尊小小的石像,上面只有模糊又扭曲的五官,它的身體被紅繩纏繞,仿佛在掙紮中吶喊,全無正常神像的安然與慈悲。

半領域。這竟然是一只已經掌握了領域的咒靈。

打量所處的環境,夏油傑明白了自己目前的處境。如果沒辦法突破這裏,那兩位前輩的下場想必就是自己的結局。

“還真是一個厲害的家夥。”

夏油傑擡手,一顆漆黑的宛若人類嬰孩的咒靈從身後的術式漩渦中彈出頭來,它張開嘴,似乎要吐出什麽東西。

“來的剛好。”

自從裂口女消亡之後,自己就沒有能展開簡易領域的咒靈了。

夏油傑從那只咒靈的口中抽出了那根武器,是一根通體紅色的三節式咒具。

特級咒具,游雲。

***

不再有咒靈從地底冒出來,現場進入收尾工作。也有一部分人進入到地底協助清理,因為收到了輔助監督金井的報告。

五條在旁邊無所事事地喝可樂,周邊還有幸免於難的自動販售機,它的糖份剛剛好。喝完的空罐子被他團成一個小球,在腳邊踢來踢去。

“你沒有去幫忙嗎,悟。”

夏油傑的聲音從後方傳來,五條悟停下動作。

“你才是吧,在裏面耽誤的時間也太久了吧。”五條悟一副很有意見的樣子。

“抱歉抱歉。”夏油傑依然是慢條斯理的樣子,雙手朝上揚了揚,“下面找到一點好東西,收服起來花了一點時間。外面怎麽樣了?”

五條悟聳聳肩,“沒什麽收獲。”

這句話讓夏油傑皺起眉頭。“怎麽,百目也不在你這邊嗎?”

“是啊。”五條悟說,“雖然早就感覺到這一塊的地下不太對勁了,沒想到會弄的這麽誇張。但跑出來的東西裏面可沒有那家夥的氣息,我可不會看錯。”

可是百目毫無疑問在這裏現身了,從石原太太遇害現場的殘穢裏五條能夠斷定這一點。五條悟和夏油傑對視一眼,隨後揚起一個笑容。

“躲貓貓嗎?這種游戲我三歲就不玩了。”

“因為沒人能贏我。”

同樣在“帳”的籠罩範圍內,禪院野利走出電梯。

這是一座新建的商業酒店,不僅在這一片區域,在整個東京同樣出名。而這也是禪院家的產業。頂層的空間只用作一間套房,而這寬敞的區域裏,站在巨大落地窗前的男人是這裏唯一的人。

啊,現在加上自己應該是兩個人。

把玩著手裏的房卡,野利心情很好地向這個人打招呼:“你還真是惡劣啊,專程站在這麽高的地方看別人被你整的焦頭爛額。你研究的東西可是把新宿搞得一團亂啊,次臣。”

背對著她的男人沒有回頭,只是回應道,“並不是我。弄壞那道門的是誰,誰才是造成現在局面的元兇,如果沒人幹擾它們,直到死它們也不可能出的來。”

自己果然不喜歡和這個人打交道。成天喜歡奇奇怪怪的研究,說話也永遠這麽涇渭分明。

野利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翹起腿慢悠悠地說道:“少點沒意義的話吧。怎麽樣,就這樣跟我走唄。‘帳’是我的人放下的,想出去的話隨時都能出去。外面全是來這裏抓你的人,與其被他們當做邪惡的咒詛師帶走,幹脆就乖乖和我回家裏去吧,至少還能活命哦。”

男人轉過身,那張冷峻的臉上此刻竟然帶了點笑意,只是那笑容裏的含義充滿了諷刺。禪院次臣在落地窗前看著野利。“怎麽,我還以為你會巴不得我死掉呢。”

野利攤攤手,“你現在這樣和死掉有什麽區別?我可沒精力做多餘的事情。”

“的確。你只是喜歡權力。”

“沒錯。”野利承認的很痛快。

“這有什麽不好?如果沒有權力,你以為你能拿到那麽多資源來支持你安安靜靜的做研究?拿不到權力,你,和我,都只會在家裏做一個端茶遞水的廢物,指望著本家的少爺小姐們施舍一點優待。”

說著這些,野利突然笑起來。“如果這麽說起來,你哥哥當初死的那麽早真是太好了。如果彥一那個家夥當初沒有死,家裏那些人怎麽會看得見你和我呢。”

彥一,禪院彥一,是他們這一代最有天賦的人。

隨著野利吐露的這個名字,那個人臨終前的樣子又浮現在次臣的眼前。曾經覺得難以超越的偉岸之人,現在想起來,竟然比自己還要年輕許多了。如果見到現在的自己,對方或許連稱呼自己作“叔叔”都已經合適了。

原來已經過去那麽久了嗎。

【“次臣,拜托你幫我照看一個人。”】

禪院次臣閉了閉眼睛,再次睜開時,那些細小的波動已經撫平,依然是那張平靜又冷峻的面容。

“你是一個人來的吧,野利。”

“當然。”野利有點奇怪地回答,“把你帶回去難道還要搞得人盡皆知嗎?”

次臣點點頭,“是嗎。那就好。”

什麽意思?還沒等野利反應過來,大團濃霧般的粘質就從天花板上垂下來,觸碰到野利身體的一瞬間,柔軟的質地一下子變得僵硬,瞬間將她牢牢束縛在半空中。

正因為知道次臣擅長的並不是攻擊型術式,野利大意之下失去先機,頓時驚怒:“你瘋了!你到底在幹什麽!”

“我打算殺掉你。”次臣依然平靜地看著野利的眼睛,明明現在位置更高的是野利,感覺上卻是次臣在俯視她。

太荒謬了。禪院野利掙紮了一下,發現掙不開,她仰頭朝天花板望去,才發現整個天花板遍布像蜂巢一樣的東西,束縛她的東西正是從這裏面冒出來的。

從她進來開始,這東西就存在了,禪院次臣是真的打算殺掉她!

“太荒謬了!難道你以為憑這種等級的家夥,真的能殺的掉我嗎?!”

“莫非你還沒有發現嗎。”次臣示意她好好看看困住她的東西,“難道你到現在還沒有發現,它就是‘百目’嗎。”

怎麽可能?百目明明應該被關在那間地下的實驗室裏的不是嗎?

野利低頭去看,才發現原本認為是純粹粘質的東西裏還帶著密密麻麻的黑點,因為兩者都是黑色,才沒能第一時間分辨出來。

那些東西是眼睛。

“那份報告你也看了吧,但是上面說的並不完全正確。這只利用特級咒物造出的咒靈擅長的並不是隱匿,而是寄生。換句話說,它最擅長的就是侵蝕比它更強的個體,野利,困住你的並不是一只咒靈,而是兩只。”

次臣慢條斯理地說道:“很快,你就會變成第三只。啊,抱歉,死在咒力之下的術師並不會變成咒靈。但不被它近身的話就沒辦法了,野利,說到底還是你自己太大意了。”

“事到如今,你還要說風涼話嗎?”野利認為次臣是在耀武揚威,但她很快意識到,這個男人說出這番話是有理由的,因為這只咒靈對自己的侵蝕增強了。

情報公布,術式增強。

刺痛感已經清晰地從被裹住的地方傳來,野利看見自己的雙手長出了疙疙瘩瘩的小眼珠,在次臣說完這番話的時候,它們一瞬間蔓延到了上臂。

“為什麽,你到底為什麽非要殺掉我不可?我有哪裏得罪你了嗎?”

任憑野利怎麽回想,也想不出次臣想要殺掉自己的理由。即使自己真的得罪了他,可是殺人的機會多的是,有什麽理由非要選擇這種方式。

本以為次臣不會回答這個問題,沒想到他卻搖搖頭,“你並沒有得罪我。”

“那到底是為什麽?!”

“是因為你的存在妨礙到了一個人。”

禪院次臣竟然有問必答,野利都不知道對方到底是怎麽打算的了。但既然對方願意回答,她當然不會反對,能多拖延一點時間也好。

“那個人是誰?”

這一次次臣停頓了好長時間,房間一時間只剩下咒靈發出的咕嘰聲。就在野利認為次臣不會再回答的時候,他卻張開嘴,說出了一個野利做夢也想不到的人名。

“令穗子”

“野利,你妨礙到了令穗子。”

這個名字帶來的沖擊讓野利甚至有幾秒不能順利思考,她皺起眉頭,甚至忍不住把這個名字反問了一次。野利萬萬想不到,今天已經遭遇了這麽出乎意料的事,最後竟然還會和這麽一個始料未及的人扯上關系。

“你是什麽意思?和令穗子到底有什麽關系?是她讓你來殺我的嗎?”

因為自己用女兒要挾她,所以那個女人不高興了?可就算如此,她怎麽可能會和禪院次臣扯上關系,這個人從來只在禪院家的研究所做實驗,幾乎從不和外界聯系。

“野利,只要你存在的話,她就沒辦法過上平靜的生活。”次臣一步一步走近野利,伸手揚起她的頭,迫使讓她和自己目光相對。

“我已經回答了你全部的問題,現在該輪到我提問了。”

“我不明白……”野利的目光裏依然充滿不解。

“我的術式能夠溝通生物的記憶,條件是需要目光的對視。如果加上等量條件,自己也對對方全部以真話回應的話,能力還能更強。”

禪院次臣公布了自己的術式,換取術式的更快生效。

野利終於明白過來次臣為什麽對自己之前的問題有問必答,她想把頭偏開,但次臣掐住了她的脖子。身體的咒力在百目的侵蝕下正逐漸消失,力量已經越來越不夠了。

禪院次臣牢牢盯住野利的眼睛:“禪院野利,回答我,你和令穗子有聯系的事情,禪院家除你之外還有沒有第二個人知道?”

野利的大腦不受控制地運轉起來。

“……沒有。這件事只有我一個人知道。”

“確定嗎?”

“我很確定,因為我也不希望有其他人知道她和我的聯系。”

這樣就好。次臣放開了野利,一切正如他最初計劃的那樣,沒有出現紕漏。既然已經確認好了這件事情,就再也沒有什麽需要擔心的了。

得到答案的次臣不再壓制百目的行動,粘質很快蔓延到禪院野利的臉部,她掙紮著說道:“你一旦殺掉我,家裏一定會提高對你危險性的評價的!禪院次臣,你也會死的!”

次臣沒有管野利的話,回到了落地窗前。這樣的景色今夜過後或許就再也看不見了吧,但人生最後的終結之景,似乎和每一天晚上所見到的景色沒什麽不同。

野利的掙紮聲逐漸不可聞,玻璃窗反射出她的倒影,她在厚重的包裹中 逐漸走向陌路。她所說的那番話沒有對次臣造成絲毫影響,因為他早已經有所準備,丟掉性命這件事也在他的預料之中。

他伸手貼上窗戶,仿佛在觸摸星光。但星光是不能被觸摸的,就好像囚於籠中的鳥,一生也看不見綻放在曠野的花。

最後的術式也已經種好,就算他死去,術式也會順利生效,到那時會真正抹平一切。

只是今夜之後,誰還能繼續照看你呢?

“次臣,拜托你幫我照看一個人。”

一切開始於哥哥臨終前說的這句話。

彥一被咒靈毀掉了下半截的軀體,死亡已經籠罩了他,當時在他身邊的次臣是唯一傾聽他遺言的人。

“大概已經沒時間說完想說的話了……拿走我的記憶吧,這樣一來,你一定明白我托付給你的人是誰。”

哥哥這個人很少笑,總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樣子。尤其是父母去世之後,照看自己的哥哥變得像父親一樣可靠。但臨死之前的他卻笑了,眼神裏有那時的次臣看不懂的東西。

“讓她忘記我吧。然後離開禪院家,去外面過她最喜歡的生活。”

這是哥哥最後的一句話。

父母早已不在人世,次臣從小的親人只有哥哥彥一,他一定會達成哥哥的願望。

從哥哥的記憶裏,次臣知道了彥一牽掛的人叫做令穗子,禪院令穗子。

她也是禪院家的人,但已經不知道旁了幾代,到她身上時,咒力已經稀薄到連咒靈都看不見了。沒有父母,又沒有能力,在禪院家就是塵埃,連空氣都做不到,因為大家並不會無視她,而是會像對待垃圾一樣嫌棄她。

可是這個女孩從小就有出乎人意料的成熟,她對於人心有天生的敏銳。令穗子懂得在家裏挑選一張保護傘,禪院彥一就是她選中的目標。禪院彥一很早地展露了天賦,同樣也是旁系的小孩,而且和她年齡相近,是令穗子能成功的最好的目標。

他們兩個的相遇並不單純,也不美好,但後來的兩個人真的成為了在禪院家這個冰冷的龐然大物裏互寄溫情的兩個人。

她蓄意接近彥一,卻又在後來真的為想要利用的對象牽動情感。聰明卻又不夠冷酷,但這一點的笨拙卻真正成為了打動彥一的鑰匙。

次臣在這段記憶裏看見了陌生的哥哥。他們在很小的時候就因為天分的不同而分開學習,這是他第一次知道,原來從來都鋒利決斷的哥哥還會有那樣柔軟的姿態。

在彥一的葬禮上,次臣第一次見到這個出現在哥哥記憶裏的人。

她站在哥哥的身邊,一直低著頭。次臣原本以為她哭了,但當她擡頭的時候,他卻發現這個人並沒有哭,哪怕兩只眼睛紅通通的,可是卻沒有一滴眼淚掉下來。

“彥一。我覺得眼淚是最沒有用的東西,真正難過的時候,流淚是最無濟於事的。”次臣想起了令穗子曾對彥一說過的這句話。

而那一天,當令穗子的目光落在禪院家長輩們的身上的時候,次臣能清晰地認識到,這個人憎恨著他們。

禪院家只會有最優秀的咒術師,所以從來信奉高壓式的教育。彥一會死於咒靈之手正是這個原因,事實上每一代因此死掉的都不在少數,禪院家一直是這樣延續的。所以就憑她能做到什麽呢,只會引火燒身。

於是次臣利用彥一弟弟的身份打消她的戒心,趁機使用術式抹去了她的記憶。

遺忘吧。這既是哥哥的願望,也是保全她的方式。

離開禪院家之後,令穗子反倒生活的很好。她依靠獎學金念完了高中,之後考進了東大,次臣依照和彥一的約定,一直在暗處照看她。

令穗子念的生化專業,但她研究生時沒遇上一個好教授。那個人喜歡把學生的成果竊為已有,還常常分給學生很多繁瑣的工作。後來還碰見一個差勁的學長,私生活混亂,還總是騷擾她。她的一位同學被這位學長抓住了倒賣實驗室藥品的把柄,因此常常把她的日程洩露給他。

某一次這個學長強行拉扯令穗子的時候,剛好碰見的次臣把他放倒了。

“謝謝你。”令穗子這樣對他說。

次臣原本想用普通的舉手之勞敷衍過去,卻沒想到令穗子緊跟著就說道:“你好像一直跟著我?為什麽呢?”

那一天次臣這才知道,原來從高中時期令穗子似乎就註意到了自己這個總是關註她的人。難道這個學長的糾纏是她故意放縱的嗎?這樣的念頭浮現,次臣又覺得以這個人的作風,會想出這樣的辦法並不奇怪。

他對令穗子說自己也是禪院家的人,算是她的堂兄,因此不希望這個在外的堂妹被普通人欺負。

“原來如此。”令穗子當時的笑容就像當時第一次見到哥哥彥一時那樣。

後來他們常常碰面,令穗子會說一點在學校的事情,然後詢問一些次臣的近況。他不擅長說自己的事情,最後凈說了些關於禪院家的話題。例如自己負責做一些研究方面的事情,最近家主又開始青睞某幾個小輩之類的事情。次臣自認為每次都說的很枯燥,但令穗子似乎很喜歡聽。

後來令穗子和一個叫做宮城嗣一郎的人戀愛了。她對宮城嗣一郎表白的那一天,次臣少見的實驗出錯了。

盡管有一個差勁的教授,令穗子還是順利畢業了。因為那個教授後來似乎深陷學術造假的漩渦,無心再折騰他的學生。那個學長沒有和令穗子一起畢業,因為私生活的混亂被舉報了。

畢業後的令穗子很快和宮城嗣一郎結婚了。他們結婚之後,次臣便很少去見令穗子了。那段時間,他好像害怕聽見有關令穗子的消息。

他知道他們婚後很快有了一個兒子,令穗子邀請次臣參加小孩的生日宴會,但被次臣以最近抽不開身推掉了。

他不是一個遲鈍的人,逐漸察覺到了心中對令穗子別樣的情感。可是他分不清,這到底來自他的哥哥,還是他自己。

哥哥的記憶已經和他自己的融為一體,兩者的界限好像越來越分不清了。

這種逐漸冷淡的關系因為令穗子的小女兒,宮城立花的誕生而再度回溫。

因為這是一個擁有咒力的小孩。

“次臣,這孩子好像能看見‘那些’東西。”電話裏的令穗子第一次用如此不安的語氣和次臣說話,次臣知道其中的原因。

禪院家不會錯過有天賦的人。令穗子的確不在禪院家,但那是因為她對禪院家沒有用處,如果這個孩子真的擁有出眾的生得術式,那麽禪院家一定會把這個孩子帶回本家,無論采取怎樣的方式。

那天接到令穗子的電話,次臣立刻前往了宮城家。那段時間宮城嗣一郎在籌辦獨立的事務所,工作忙綠,長子去參加夏令營,也不在家。次臣確認了宮城立花的狀況,不知該用幸運還是不幸運,她的確看得見咒靈。

令穗子和宮城嗣一郎都是普通人,他們的女兒卻是天生的咒術師。

發現宮城立花能看見咒靈的那個時候她才不到一歲,這無疑是相當可怕的天賦,這個孩子將來幾乎必然會覺醒強大的術式。

令穗子沈默了很久,臉上沒有絲毫的喜悅。次臣明白她的心意,於是他跟令穗子說,“不用擔心,我會保護好她的。”

從那一天起,他們共同持有這個秘密。

這個小女孩從小身體很差,令穗子一直帶她輾轉各家醫院,次臣隱隱有所懷疑,這樣的狀況會不會是這個孩子帶有天與咒縛導致的。但他不願打斷令穗子的希望,因此從來沒有說出口,好在她最終平安長大了。

這個叫做宮城立花的小孩是次臣看著長大的,從她蹣跚學步,到牙牙學語。對於次臣來說,這是一個奇妙的過程。令穗子從事了藝術工作,偶爾會把立花托給他照看。立花最初會說話的時候,令穗子很高興地讓她叫自己叔叔,等到她再長大一點,奇怪為什麽會使用“叔叔”的稱呼。

“媽媽的哥哥,應該叫做 ‘舅舅’不是嘛?”

面對這個問題,令穗子少見的楞住了。但是她想了想,自己也不明白當初為什麽會選擇這個稱呼。小時候的立花並不在意,對她來說,稱呼並不重要,只要是那個她所熟悉的人就夠了。

想保持宮城立花擁有咒力的這個秘密並不難,只需要讓她意識不到自己的特殊就夠了。如果從來就沒有咒靈,她又怎麽能看得見咒靈呢。

但是這個方法並不穩妥,因為東京的咒力量實在太龐大了。於是等她再大一點,次臣利用術式為她種下了暗示,讓她會下意識地無視所有不符合“常規”的生物。她很信任自己,因此這個暗示種的很牢固。

生活似乎就此過的很平靜,直到立花升入國中,禪院家也沒有人來找她。只是她竟然一直沒有覺醒術式,按照她的天賦來說應該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次臣和令穗子都不會在意。

這樣的生活太平靜了,所以次臣從來沒有想過,令穗子竟然始終懷抱著對禪院家的仇恨。

最初引起他懷疑的,是一個叫做野利的人知道了她本不該知道的信息。他稍微花了一點時間,終於弄清了和野利接觸的人是誰。看見令穗子的那一刻,次臣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或許是有關彥一曾告訴她的事情沒有清除幹凈,或許是自己在和她聊天的時候不夠謹慎,令穗子的的確確知道很多禪院家的隱秘,無論是咒具還是術式,並以此作為操控野利的籌碼,她打算利用這個女人報覆禪院家。讓一個在禪院家舉足輕重的人為她所用,無論想達成什麽事情都會變得簡單。

次臣曾多次試探過令穗子,他敢肯定令穗子已經絲毫不記得彥一。

只是他沒有想到當初的那份恨意竟然那樣深刻,即使已經完全忘記了彥一這個人,即使已經過去了這麽多年,令穗子依然沒有忘記這股恨意。

可是她不清楚禪院家到底是多麽可怕的怪物。這樣的機體,如果不是將它上上下下完全摧毀,是絕不可能改變的。

直到那一刻,次臣才明白,為什麽令穗子明明不是一個軟弱的人,哥哥卻執意叮囑他洗掉令穗子的記憶。

哥哥才是這個世界上最了解令穗子的人,但是哥哥已經死去了。

他接受了彥一的囑托,就一定會照看好令穗子。

他花了一點時間調查禪院家內部還有沒有人察覺到這件事,答案是沒有。他松了一口氣,認為事情還不算太糟。這樣一來只要封住野利的口,就可以將這一場暗中進行的報覆抹平。但老天似乎就是以愚弄眾生為樂,就在這個時候,一件更糟糕的事情發生了。

宮城嗣一郎死了。

***

身後的野利已經不再發出聲響,但次臣還是謹慎地確認了她已經完全死去。

透過窗戶,能看見遠處的“帳”依然沒有消除,搜查繼續的話,找到這裏只是時間問題。如果先來的高專的人,那麽自己當然是執行死刑,如果是禪院家另派的人,他們或許會留自己性命,但野利的屍體也會被發現。

可無論是哪一種情況,次臣都並不在意。他坐在沙發上,點燃了一支香煙。

他人生的幸運,好像在宮城嗣一郎死去的那一天就再也沒有出現過了。

宮城嗣一郎是被一個小混混捅死的。

那個人只是為了搶錢,所以隨便襲擊了晚上停車在路邊打電話的宮城嗣一郎。次臣無比地、無比地痛恨那個小混混,竟然只是因為這樣理由,他一直以來想要守護的東西,就這樣被破壞的幹幹凈凈。

在警察局的停屍間看見令穗子的時候,不詳的預感就已經縈繞了心間。那天令穗子看自己的眼神和以往全然不同,對視的一瞬間,多年前哥哥葬禮上的那個小姑娘好像又出現在了自己眼前。

令穗子的話驗證了次臣心中不詳的預感。她說,“為什麽要讓我忘記,禪院次臣。”

當看見宮城嗣一郎遺體的時候,同樣的刺激讓令穗子打破了術式。禪院次臣勉強再進行了第二次,可是根本就不牢固,只要再接觸和彥一相關的事情,她很容易就會重新記起來。

他也是和彥一相關的事情,所以這一次,他讓令穗子也忘記了自己。

偏偏禍不單行,得知父親過世的消息,同樣深受打擊的立花也情緒失控了。她哽咽著反覆問自己,為什麽爸爸會死,為什麽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也就是在那一天,在極度的負面情緒中,她覺醒了術式。

一切都失控了。隨時可能再次恢覆記憶的令穗子,隨時會被發現,然後帶回禪院家的立花。那個晚上,就是在這扇同樣的落地窗前,次臣靜靜站立了一整夜,然後做出了最終的決定。

他要把立花送到高專去,同時要讓令穗子永遠也不會恢覆記憶。

東京校的老師似乎是個好人,裏面的學生也很厲害,如果能進入那間學校,想必禪院家也不再能插的進手。而只要抹平令穗子可能接觸到的有關彥一的事,術式想必不會再失效了。

只是他需要時間。為了不讓負面情緒刺激立花的咒力,他讓她遺忘了父親已經去世的事情,暗示她宮城嗣一郎只是前往京都了。

他布下了這場以“百目”為開端的局,將第一只被百目寄生的咒靈投放在令穗子在東京的家,每天正常回家的立花總有一天會註意到它。接著只用等待事件的發酵,直到吸引野利作為禪院家的代表來回收他。

亳無理由地殺死野利,一定會引起禪院家的疑惑,說不定會對此進行調查,但在帶回他的過程中被意外失控的百目襲擊致死,就不會再引人註意了。

他只希望今夜過後,一切恢覆如常。

一支香煙靜靜地燃到底端,次臣將煙蒂按在煙灰缸裏,對著門口說:“進來吧。既然已經來了,就不必再耽誤彼此的時間。”

夏油傑從陰影裏現身。他看了一眼地上勉強能看出人形的東西,視線再次回到了次臣身上。

“同一個家裏出來的人,你也要殺掉嗎。”

次臣糾正他的話,“咒靈失控了,所以她的生命並不能由我控制。”

“你認為我會相信嗎?”

次臣搖頭,“你是否相信也和我無關,我只是把真相陳述給你聽,然後讓你完成這份報告而已。”

他說著起身,示意夏油傑可以出去了。

“走吧。你的來意我很清楚,放心,我也沒有要逃走的意思。”

夏油傑好像看不懂眼前這個人。悟也在這裏,為了防止對方破窗逃走於是刻意沒有進來。可現在看來,對方似乎根本沒有反抗的意思。

夏油傑皺眉,“你承認做出一切的人是你?”

“需要我承認給他們聽的人並不是你吧。抱歉,我無意冒犯你,但我不喜歡重覆論述。”

“那麽宮城立花呢?你認識這個人嗎?”

其他的事情夏油傑也不太關心,但關於立花的謎團還沒有解開,重要的是她是否也被種下了詛咒。

次臣的臉色的無懈可擊,“抱歉,這個名字我並不熟悉。我想,我們現在還是應該盡快下去吧,你的同伴快要等著急了。”說完這句話的次臣朝門口走去。

他與夏油傑擦身而過的一瞬間,夏油傑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到底為了什麽理由,值得你殺掉這麽多人。”

次臣沒有停下,但他回答了這個問題。

“我本來就保護不了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人。”

夏油傑沒有回應,他沈默著在原地站了一會,最後跟上了次臣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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