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死訊(下)

關燈
死訊(下)

“但有一事,老奴需得為殿下澄清。”

“大人,奴知道您一直怨殿下當年一意孤行,將你以面首的名義藏於府中。”

“但殿下她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她有何不得已?”

何鼐冷笑出聲,只當是張媽在為唐昭離扯謊:“帝王的掌上明珠,也會有不得已?”

“大人,老奴鬥膽妄言,當年您父親的罪名乃結黨營私,搜刮民脂,這可是極重的罪名,按照我朝刑法,此罪當株連九族。”

“奴不知大人是如何避過了劫難,但這‘株連九族’四字,便註定了您無法光明正大地暴露於世人眼中,奴講句不敬的話,若無淳華殿下阻攔,南風館,反倒是一個極好的藏身之地!”

“可殿下她舍不得。”

“您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外男,無法充做侍衛或者奴才領入府中,殿下不得已,只能舍棄了自己的名節,以面首的名義將您收入府中。”

“大人,您與我們殿下朝夕相處了整整十二年,難道您還不清楚她的秉性麽?除了您,殿下她又何曾招過其他面首?”

“這面首之說,從來便只是一個保護大人您的幌子罷了!”

何鼐死死地盯著張媽。

此話有理。

他已有些動搖,但卻仍不肯承認自己多年的恨意不過是一場虛妄:“她一個未出閣的公主,如何會知道前朝的太常寺丞黨爭一案?便是她知道此事,在這之前她從未見過我,又如何會知道我就是這被誣陷的太常寺丞何耀宗之子?”

“殿下如何會不知?”

張媽道:“大人,您有所不知,殿下幼時,先帝怕她一個人孤單,便讓她與昊王一同去禦書房旁聽群臣商議政事。”

“後來即便殿下大了,那禦書房也是想進便能進,因此對於朝中之事,殿下多少有所耳聞。”

“至於您的身份,”張媽講出了當年的舊事,“大人,您那塊刻有齊州何氏的玉佩,便是殿下當年囑咐我從人牙子那拿走您的賣身契時,一並討要回來的。”

“殿下聰穎,僅僅齊州何氏四字,便足以令她明白您的身份。”

“殿下對您是極為上心的,當年她命我從人牙子那拿回您的東西後,私物如數歸還給您,而那張賣身契,則被殿下燒了個幹凈。”

張媽眼前仿佛又浮現了當時的情景。

仙姿玉貌的小公主側倚在貴妃榻上,隨意地將那張可以左右性命的薄紙,丟進了身旁的香爐。

“好了,”她輕啟朱唇,嘴角蘊著一絲溫柔笑意,低聲喃喃,“枷鎖已解,從此天高海闊,任君遨游。”

可如今,珠沈玉隕,那抹笑意也隨風而逝,再難尋回。

心口的刺痛漸漸蔓延全身,何鼐覺得自己近乎窒息。

張媽口中的一字一句,都是對他一刀又一刀的淩遲。

原來,他從未認清過唐昭離。

原來,一切恨意都源於他的自以為是,他自以為酣暢淋漓的覆仇,不過是忘恩負義地傷害了這世上真正深愛他的人。

那秋荷院的五年,唐昭離會不會後悔當初救了他?

對,對了,秋荷院!

何鼐霍然起身。

他要去見她最後一面,他要去質問她為何藏起真相,為何不對他坦誠,為何就這樣輕易地離去。

……他要去哀求她不要走。

可他不過將將走了兩步,便感覺天旋地轉,喉嚨處湧上一股腥甜。

鮮血從何鼐口中噴出,他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上。

“大人?”

“大人!”

“來人啊,大人他暈過去了!”

……

何鼐望著眼前面色紅潤,神情靈動的唐昭離,那顆自重生起便冰冷苦澀的心漸漸回暖。

他終是重新尋回了她,雖然過程有些曲折。

即使今日她未曾像前世那般,從人販子手中將他救下,他也無所謂了,能夠與她重逢,已然是美夢成真。

三日前,他被獄卒以五兩碎銀賤賣給了人牙子,此後便被捆綁了起來,關在一個小小的柴房裏。

人牙子目光短淺,不曾看出他飽讀詩書,是經國治世之才,只是對他的容貌頗為滿意。

他粗鄙地嘎嘎笑著,用那香腸般又粗又短,沾著油垢的兩指捏起他的臉,對同夥炫耀道:“瞧瞧我收了一個怎樣的好貨!”

“看看這白凈的小臉,瞅瞅這柔順的烏發,這樣的絕色我只用了五兩碎銀!”

“若是將他送去城西那好南風的賈當家那處,定能夠賣一個好價錢!”

同夥擰笑著捋了一把何鼐的頭發:“老兄,還得是你!這妙人兒是你從何處搞來的?”

一聽這話,人牙子忙做了個噓聲的手勢,嗓音壓低。

“是我找了些門路,從獄卒那裏買來的,據說,這還曾是個養尊處優的官家公子呢!”

“聽說啊,此人全家問斬,唯特赦了他一人,阿呀!這樣的貨色現在很難找了,當今聖上鐵面無私,已是許多年不曾特赦罪犯。”

“老兄啊,你見多識廣,今日就幫我掌掌眼,估一估賈當家能出價多少。”

同夥聽了這話,卻驀然露出了驚慌的神情,急切道:“老弟,你糊塗啊!此人萬萬不可賣給賈當家做男寵!”

“你想,既然全家問斬,為何獨獨特赦他一人?倘若他涉及些朝廷裏的隱秘之事,我們這般隨意處置發賣,只會惹火上身!到時候被官家抓了關入牢中嚴加拷問,可就全都完了!”

“這樣嚴重?”人牙子吃了一驚。

這到手的香餑餑竟轉瞬成了燙手山芋,還白花了他足足五兩碎銀!

他看著手中捏著的這張雋雅俊臉,愈看愈氣,忍不住張口斥罵道:“瞪我作甚,你這個賠錢貨!”

“瞧你這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樣子,能做什麽活?本也就一張臉還夠看,結果如今卻不能賣給那些喜南風的老爺們,哼,廢物!”

何鼐死死地盯著人牙子,突然猛地一掙,扭頭在他手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嗷!”人牙子痛叫出聲,反手不客氣的給了給了何鼐一巴掌。

啪!

何鼐僵住,滿眼不可置信。

他前世養尊處優多年,已經很久不曾被人如此對待過了。

竟然膽敢這樣對我!何鼐感受著臉上火辣辣的刺痛,氣地渾身發抖,莫要欺我如今位卑言輕,待我重回唐昭離身邊,我定要讓你們這群鼠輩為今日的行為付出代價!

“老弟,莫要著急上火,”同夥突然出聲道,“我倒是想到了一個法子。”

“此人雖不可做那些富貴老爺們的男妾,但卻可發賣去南風館,這南風館本就不是什麽正經勾當,故而一向行事隱秘,對我們而言,也算是個安全的地兒。”

“況且他姿容甚佳,瞧著,倒是個當頭牌的好苗子,到時候和那老鴇吹吹牛擡擡價,或許也能賣個好價錢。”

“恰好我同一龜公有些交情,他那處就在西昌街口,不如我們過幾日去碰碰運氣?”

“老兄言之有理!”

人牙子大喜,竟也不計較剛剛那一口之仇了。

“說到頭牌,我一向只知那倚紅樓裏的花魁依依姑娘,卻不曾想南風館竟也有類似的名號。”

他端詳著何鼐因情緒激憤而漸紅的眼尾,歪心思頓起:“我是沒那個福分去給依依姑娘豪擲千金,不過麽,倒是可以嘗嘗這南風館未來頭牌的滋味。”

“賈當家這樣的富貴老爺如此癡迷於此道,想來也是有他的原因……”

何鼐望著人牙子那一臉□□,驚恐地睜大了雙眼。

“你想做什麽?”他顫聲開口,企圖將人牙子喝退,“休得無禮,你可知我乃太常寺丞何耀宗獨子,淳華公主未來的夫婿?”

“我管你老子是誰,都死翹翹了,你還想在這虛張聲勢?”人販子大笑,“還淳華公主?你當我傻?這上京城中誰不知道淳華公主乃當今聖上捧在手心裏的寶貝疙瘩,又怎麽會找你這種要死不死的刑犯做夫君?”

那雙油膩肥手再次捏上他光潔如玉的臉龐,在他下頜處用力揉捏:“小子,若你安分識趣,我便溫柔一些……”

“我不過是幫你提前適應一下南風館的生活……”

“好了!”

同夥驟然出聲,喝止了他的行為:“老弟有所不知,在勾欄之地,雛兒可要比尋常的價高。”

“竟還如此?”人牙子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正是,更何況這奴隸一身細皮嫩肉,若是老弟你弄傷了些,可是要被壓價的。”

“好罷。”人牙子不情不願地收了手,“既是如此,那便解了他的繩子,將他在這兒關上幾日好生將養著罷。”

“算你走運,小子。”

他沖何鼐咧了咧嘴:“你最好是能賣個好價錢,如不然,我可絕不饒你!”

何鼐在柴房中渾渾噩噩地度過了三日。

第三日清晨,他又被重新捆住身子,丟進牛車裏,運去了西昌街。

再忍耐一下。

何鼐坐在腌瓚的牛車中,在心中默默地寬慰自己,今日是與唐昭離的初見,這些日子受的苦,全都是為了成全今日。

雖是她前世隱瞞了種種,才導致如今重來一遍的境地,但為了她,他可以忍耐。

馬上就要見到唐昭離了。

如今的她正是豆蔻年華,是那樣的靈動鮮活,天生麗質,還不曾像前世那般冷冰冰地躺在榻上,任他如何呼喊哭求都不願醒來。

何鼐一時間竟有些近鄉情怯。

他想要整理一下自己的儀容,可手腳卻被麻繩束縛住,無奈之下,他只好蜷起雙腿,用膝上的粗布用力蹭了蹭臉,意圖讓自己的臉瞧著幹凈一些,又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嗓音顯得更清亮一些。

可他的這些期待卻註定落空。

唐昭離沒有來。

起初,他還能夠自欺欺人地覺得她是被事情耽誤了,甚至為此故意拖延時間,不配合老鴇的檢查,挨了一頓毒打。

可是後來天色漸晚,唐昭離依舊沒有出現,何鼐這才意識到,或許這一世出現了什麽變故。

他有些失落,但仍是強撐著打起精神。

無妨,山不來就我,我便去就山(1)。

他熟知唐昭離在上京的諸多產業,他可以去她的別院堵她,再不濟,他還能去宮門口等她出宮。

前世唐昭離確實遷就了他許多,這一世,換他來尋找她。

雖然與人牙子和老鴇的周旋令何鼐頗覺恥辱,但如今到底也算是如願以償,在今日重逢了他那闊別已久的愛妻淳華。

何鼐一邊癡癡地望著近在咫尺的唐昭離,一邊在心中暗暗地許下誓言。

前世是他未能看清,今生他一定會珍惜這一切,與唐昭離舉案齊眉,白頭到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