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已經七年四個月零三天……

顧念雪側頭看了眼臥室的鐘。

五個小時十八分沒有見過了, 但她依舊一眼就認出了眼前的混蛋。

要問她為什麽記得這麽清楚，呵, 只發來一條內容為“念雪, 再見，我不愛你了, 別再來找我糾纏我”的信息就完全消失不見的人渣, 如何能不讓人印象深刻？

顧念雪略有些恍惚地走到昏迷在陽臺上的青年身旁，蹲下身, 擡起手輕輕地將遮蓋在他臉上的亂發拂去，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孔出現在她的視線之中。

他的外貌比從前要成熟了許多。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分別時他才只有十八歲, 她也一樣。

那時候可真年輕。

年輕到她可以把他的任何一句話語當真。

怔楞間, 她仿佛再次看到了當年的那些情景……

他們都是十歲左右的時候就失去了父母，好在這座城市的福利機制很完善，所以他們能順利地完成從小學一直到大學的課程。

那時候他們選擇了同一所大學。

雙雙被錄取後, 他們相約慶祝，經濟上捉襟見肘的兩人在街頭徘徊了許久後, 最終在一家很小的咖啡廳中分著吃完了同一塊蛋糕。

那樣的生活她現在根本無法想象，可那時候的她卻從不覺得苦，大概是因為有他在身邊吧。

他氣質冷冽, 不太愛笑，與穆羽白相比可以說是完全相反的類型，但，他笑起來的時候卻又意外地像是一個最不谙世事的孩子。

那一天, 他就那樣對她笑著，握著她的手認真地說：“念雪，我以後一定會讓你幸福的。”

他說了。

她信了。

然後？

就沒有然後了。

顧念雪微勾起嘴角，露出一個譏諷之意十足的笑容，也不知是在笑他的無情，還是在笑自己的天真。然後，她擡起手，惡狠狠地給了地上的青年兩個耳光。

他的臉頓時紅了。

對昏迷中的人這樣做似乎很不厚道，但這又有什麽不對？

要知道，最恨他的那會兒，她在心裏發過誓：如果有生之年還能再見到他，她一定會毫不客氣地捅死他，哪怕為此終身監|禁也在所不惜。

如果，她不能同他一起幸福；那麽，就兩個人一起不幸好了。

隨著時間的流逝，這種可怕的念頭漸漸消失了，顧念雪以為自己已經放下了，但其實，並沒有。她發現自己果然還是很恨眼前這個人，甚至有種立即抱著他一起從樓上跳下去的沖動。不過她到底已經是個懂得權衡得失的成年人了，最終，她如同拖一只死狗一樣將他拖進了自己的房裏，順帶稍微清理了下陽臺。

在發現自己的力氣不足以將這混蛋搬上床後，顧念雪果斷地將他丟在了地板上。冷一點又有什麽關系？反正不會比她七年前感受到的那種冷更甚。

她扒開他的衣服才發現他受了傷，而且傷勢不輕。

顧念雪一邊幫前男友包紮著傷口，一邊想命運還真是奇妙，她曾經發誓要弄死這家夥，而如果事情再次如之前那樣發展——穆羽白讓人來“收拾”自己的陽臺抓走“入室搶劫的歹徒”，這廝說不定真會死。變相地說，他的確死在了她的手中。

所以說，渣男做不得啊。

……

紀涵在第二次重看時，覺得這個場景很有意思，雖然口頭上說著還要考慮，但實際上她已經在考慮這段畫面做出來的樣子了。

不得不說，唐若寒雖然還劇本創作方面還存在著各種各樣的缺點，但是，對人物塑造的把握卻是越來越精準了。

比如說，顧念雪這個角色到這裏就變得有點意思了。

在此之前顧念雪這個女主角給人的全部印象就是一個“精致的女人”，她有著美麗的容貌、出色的身材、輕松且收入不錯的工作、豐富且閑適的業餘生活、一個幾乎可以用完美來形容的未婚夫以及一份觸手可及的幸福。

她優雅，她溫柔，她甜美中又不失一點小俏皮，啊，沒錯，就像是那些被人追捧著的所謂“女神”。

而到了這個場景，女神的外皮被“嘶啦——”一下地撕扯開來，一切都是假象。

她不是什麽出生優良的大小姐，她只是個曾經困苦無比的孤兒。

她也一點兒都不溫柔優雅，甚至有些兇惡潑辣。

即使被殺數次都沒被揭露出的表象，卻在這個夜晚，在這個處於昏迷中的男人面前，輕而易舉地顯露了出來。

要問為什麽，那當然是因為——

他愛她。

紀涵覺得這裏面的對比很有趣。

如果說穆羽白與顧念雪的愛是“完美之愛”的話，那麽，顧念雪與前男友林辰的愛無疑就是“真實之愛”了。

更為有趣的是，林辰與穆羽白截然相反。

“有多愛就有多恨”這句話從來都不是說著玩的，如果顧念雪真的不再愛程長庚，那麽她就不會將他“消失”的時間記得那麽清楚，不會把與他截然相反的類型作為理想型，不會一眼就能認出他，不會想抓著他同歸於盡，不會……救他。

劇本的節奏把握得不錯。

女主的每一次被殺都算是一個高潮，兩個小高潮接被未婚夫殺的大高潮，緊接著又來了這麽一段“年度大戲”，讓人的期待值不斷提高。

而在男主出場後，這個故事的“真實世界觀”也終於展現了出來。

不知為何，紀涵一點也不意外，因為她覺得唐若寒和自己一樣……嗯，不太喜歡完全正常的故事背景。

真·男主林辰若幹年前的“消失”當然不是自願的（要真是自願，這劇情就沒法發展下去了），事實上，他現在已經是一名S級通緝犯——一經遇到，可以無需請示直接擊斃的那種。

究其原因，不過是因為……

“抓捕我的人說我罪有應得。”

沒錯，又是這句話。

林辰在顧念雪的驚訝中，說出了一切真相，原來這座城市只是一個“實驗場”，一個所謂“烏托邦計劃”的實驗場。所有人從一出生開始，就已經被決定好將來要讀幾年書，未來要做什麽工作，將來會與什麽樣的人結婚。

夢想？

很遺憾，這個詞在這座城市中，是最不被需要的字眼。

最初這個計劃是可控的，在外界發生戰爭之前。綿延至整個世界的戰爭在毀滅了無數家庭、生命與文明之後，也讓控制這個城市的人工智能徹底“失控”，它開始自行演化並自主開始控制整個城市。

而程序，出現一點點“小問題”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林辰就是這樣一個問題，他在十八歲那年，被判定為“未來可能會對社會造成危害”，只因為這一個可能性，他的未來就被百分百地確定了——

抹殺！

好在，暗地裏對抗著程序的組織救下了他，解除了從出生伊始就被植入他體內的芯片，將他帶離了這座城市。

離開前，林辰受了很重的傷，那時他幾乎覺得自己快活不下去了，也知道就算自己勉強活下去，也絕不可能再見到顧念雪——他覺得自己從此以後的生活恐怕都只如“暗街之鼠”，她跟著他絕不會幸福。所以，他發出了那條決絕的短信，徹底切斷了二人間的聯系。

【反烏托邦？】

紀涵在文檔上打下了這樣的備註。

這些年以來，甚至於若幹年之後，闡述著這種思想的各種作品也是層出不窮。某種意義上說，這也算是個很保險的主題？

她對此沒有偏見，只要能讓故事說得精彩說得通，用怎樣的主題她都無所謂，不過……

【有點突兀！】

她再次寫下了一條備註。

簡單來說，就是故事背景的揭露稍微有點“幹”了，不過，在後期修改劇本的時候，完全可以在前面用若幹小細節為這裏做鋪墊，所以，總體來說沒什麽問題。

【前文要為此鋪墊。】

紀涵再次打下了這樣的字樣。

她看劇本時總是這樣，先是第一遍整體通讀，心裏大致有個譜，然後是第二遍細讀，摳摳細節上的bug，最後再是一邊看一邊不斷地在劇本上進行備註，作為事後開會討論修改的依據。

我離開你。

我說我不愛你。

我徹底消失在你的生活中。

只因為我愛你，只因我覺得自己再也無法給你幸福。

聽到前男友說出這樣的話，妹子們會做出怎樣的反應呢？

感動？開心？哭泣？

還是說……

顧念雪直接又給了林辰一個耳光，非常狠的那種。打完後，她直接提起他的衣領，冷笑著問：“既然如此，你又為什麽要回來？”

不知為何，在顧念雪暴露出原本的性格後，紀涵就總有一種……膝蓋中箭的感覺。emm，她絕不想問唐若寒在創作這個角色時有沒有融入自己……絕對不想問！不過，在看到這裏時，也許有人會覺得顧念雪無理取鬧，但她倒是能夠理解這姑娘的心情——

既然已經決定離開我了，那又為什麽要回來擾亂我的生活？

既然我的人生從此以後和你毫無幹系，那你又為什麽要來管我的死活？

林辰在沈默了片刻後，擡起頭，認真地註視著顧念雪的雙眸，給了她一個答案：“因為我還愛著你，一直愛著你。”

這份心情，從始至終，從未改變。

“即使我已經愛上了別人？”

“……是。”

“即使我已經是別人的未婚妻？”

“是。”

“即使我馬上就要和別人結婚？”

“是。”

“……林辰，你真TMD是個王八蛋。知道嗎？你就是個王八蛋，是個混蛋，是個人渣，是個地溝裏的老鼠，是條養不熟的白眼狼！”

林辰的某種溢出痛苦之色：“我知道。”

說到底，是他對不起她。

那時候的他太天真也太自以為是了，如若換成現在的他，他至少會在離開前問她願不願意一起，而不是一個人以“為她好”為名擅自做了全部決定。

“你知道我現在的未婚夫有多好嗎？他長得帥，有錢，而且對我特別好，我說想要花，他就給我買鋪滿了整間屋子的花，我說想去旅游，他就請假帶我去環游世界，我說想要個家，他立即就向我求了婚。比起你，他不知要好多少倍，林辰，你知道嗎？你這種渣滓連給他擦鞋都不配！”

“……我知道。”林辰低下頭，眸中的痛苦加劇了。

她值得擁有這樣的幸福，可事情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樣呢？

然後，他聽到她說——

“可現在我發覺了，我不想要那個完美的未婚夫，也不想要花，不想要旅游，不想要婚姻，我什麽都不想要……”

在這一秒，她甚至不想再知道自己死亡的原因。

“我就想要和你一起做陰溝裏的老鼠，如果這樣都不行，我就想和你一起死。”

林辰猛地擡起頭，看到她淚光閃閃地看著自己，哽咽著問——

“我就問你這一次，我就想要這些，林辰，你給不給我？”

顧念雪一邊說著，一邊順手砸碎了擺放在一旁的酒精瓶，抓著玻璃碎片抵在前男友的喉間：“如果你不給，我就殺了你。”

他卻再次露出了如孩子般的笑容。

他沒有管脖上的威脅，只是擡起雙手碰住她的臉，然後，一點點地吻去了她的淚水。

她持著玻璃碎片的手沒有動，所以動作間，鮮血順著他的脖子流淌了下來。

“啪！”

玻璃碎片墜落於地。

顧念雪低下頭，伸出舌頭一點點舔去他脖上的血跡，她能感覺到他的喉結隨著自己的動作一下下顫動。

她擡起頭。

他低頭看著她。

兩人的臉孔一點點湊近。

然後……

他們接了一個滿是血腥味的吻。

於隱密處燃燒卻從未熄滅的、綿延了整整七年的相思之火，在這一刻，再次點染成災。

作者有話要說： 穆羽白【深沈】：感覺我可以改名叫穆羽綠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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