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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第123章 此生為君夢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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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第123章  此生為君夢千年

瑞瑉被攆走後,室內一時寂靜無聲,紅玉輕喚:“主人。”

紫胤輕哼一聲,轉過身去:“當真胡鬧!”

紅玉問:“主人為何不允?”

紫胤道:“為何要允?”

紅玉道:“這是我選的郎君,主人之前不是也說一切隨我?”

紫胤冷聲:“你與那人若當真兩情相悅,又何必過問我的意見。天下之大,想去何處安身,又如何去不得。”

“紅玉只是怕倉促決定,以至行差踏錯……”

“你也知道行差踏錯!”紫胤長袖一揮,終於回身,“終身大事,怎可如此隨便!你既要求一心人,怎可不以真心相待?”

紅玉擡眼看向紫胤,輕聲道:“我以真心相待,未必就能換來真心。”

紫胤覺得這話似有弦外之音,不敢深想,只看了紅玉一眼,便自顧自進了裏間。

翌日,瑞瑉居然再次登門。此行卻沒空著手來,而是拖了一堆彩禮,皆是海外奇珍。

送走瑞瑉之後,紫胤揉著額角,耐著性子問紅玉:“這又是怎麽回事?”

紅玉擡起小臂示意那堆寶貝:“主人說了,終身大事不可兒戲,少不得得送些聘禮,方能顯出誠意。”

紫胤走到那堆物事之前,伸手撿起一只玲瓏剔透的碧玉茶杯看了一會,忽地手腕一震,將酒杯遠遠擲在雪地裏。

紅玉低呼一聲:“這茶杯便是主人不喜歡,於我卻意義非凡,主人可不能暴殄天物。”言畢便冒雪走了出去。

紫胤望著紅玉低頭在雪地裏仔細地尋找那只茶杯,雪片很快裹住她的身軀,心中更覺煩悶。

紫胤修成仙身之後,便有諸多怪癖,譬如於寒日辟谷,只喝些茶水解渴。

午後,紅玉像沒事人一般照例奉茶給紫胤,紫胤看也不看她,端起茶杯剛飲一口便覺不對。

“這是什麽茶?”不是他慣飲的雲霧香茗。

紅玉泰然自若:“此為海外青丘之國的特產。”

又是海外青丘!紫胤隱忍不發,問:“這也是那堆彩禮裏的?”

紅玉點頭:“與早間的碧玉杯本是相配,杯子主人既不中意,茶葉卻還是可以泡一泡的。”

紫胤連茶帶杯“砰”地一聲打在桌上:“拿走!”

紅玉心平氣和:“這茶主人也喝不慣?”

紫胤隱隱動怒,扭頭喚置身事外閉目養神的古鈞:“替我把那些俗物都扔了,看著心煩!”

古鈞聞言照辦,紅玉卻似並不在意,只是一味看著紫胤,忽地掩口輕輕笑了笑。

——果真是老了,都要人哄了。

紫胤擡頭,目光如電:“你笑什麽?”

紅玉放下手:“我不知為何,想要謝謝這些俗物。”

紫胤更覺氣悶,半晌,閉目道:“你走吧。”

之後,他果然沒再見到紅玉。

第二日聞訊跑來的卻是襄鈴。古鈞不放她進來,她就在門口大呼小叫,鬧得紫胤不得安寧,只得出面。

襄鈴劈頭蓋臉問他:“為什麽要趕紅玉姐姐走?”

“是她自己要跟人走。”

“你若不答應,她是絕不會離開的!”

“她心意已決,我何苦從中作梗?”

襄鈴盯著他的臉看了一會,一針見血地問:“你在害怕?”

慢性子的古鈞好不容易插話:“不得無禮!”

襄鈴不理他,只問紫胤:“你害怕你會動心,是不是?可是你知不知道,越是害怕,就越是說明你已經動心了!”

紫胤皺眉:“放肆!”

襄鈴毫不畏懼:“可是,就算動了心又如何?找到了自己喜歡的人,不是應該開心嗎?”

紫胤想要分辯,卻覺得跟一小姑娘一般見識委實不妥,便只揮揮袖子,轉身回屋。

襄鈴卻在他身後不依不饒地叫道:“你為什麽不許紅玉姐姐跟著你?就像屠蘇哥哥、陵越哥哥對你有感情一樣,紅玉姐姐喜歡你,不是很自然麽?”

紫胤只覺得自己木偶般的假面下爆出裂痕,有什麽東西終於擺脫了控制,紛亂地撲來——他第一次覺得有種難以自控的惆悵,讓胸口隱隱痛了起來。

被襄鈴這麽一鬧,紫胤便差古鈞叫陵越過來,狠狠責問他怎麽也不好好查查身份證,就隨便放人進天墉城。

陵越不明所以,四下張望沒見著紅玉,便問師尊可是紅玉出了什麽事。

話一出口便見古鈞在角落裏拼命朝自己使眼色。

紫胤怒道:“連門中各色人等來去何處都不知,你怎麽當的掌門?”

陵越給他罵懵了,只得老實作答:“師尊息怒,門中大小事務,我無法面面俱到。來往之人應是由守門弟子負責。”

“還敢推卸責任!”

陵越連忙跪下請罪,心想這回真不知是怎麽了,難得一見師尊發這麽大火。

待他終於弄清原委,紅玉早已不知所蹤。

再後來,便是襄鈴耷拉著小腦袋向他辭行。陵越想,自己把人家的夢都看完了,好像也沒什麽理由再留她。

襄鈴走後,陵越難得閑暇,竟鬼使神差地前去她曾經住過的那間屋子。甫一推門,便聽到一連串“叮鈴鈴”的聲音,似是歡暢地迎接他的到來。

陵越望向窗臺上的金色風鈴,從前他知道單個的風鈴會發出清脆的“叮叮”聲,卻不曾想,原來六個一齊的話,是這樣的情景。

它們那麽輕盈又怡然自得,那是真正快樂的聲音。

陵越微怔了下,不知怎地就想起襄鈴那柔暖和悅的口音來,明明生長在南疆,卻好似天生帶著江南水鄉的軟糯清甜。

他伸手取下一串金鈴帶回大殿。到得晚上,鈴鐺與夜風相和,聲音清脆,陵越凝視半晌,不覺寂寥生寒。

這廂,紫胤正在細讀青丘來的信。信很簡短,只說感謝紫胤的知遇之恩與長年庇護,今後紅玉跟了他,他也必會赤誠相待,不讓她受半分苦。

通篇沒提嫁娶之事,然而紫胤很清楚,紅玉果真要嫁人,嫁給一個狐妖。

楞了半晌,他又讀了一遍,然後慢慢把信疊起,隨手放在案上。

這晚,盡管好不容易再沒人造訪,他卻整夜都沒有睡好。

次日夜裏,他依舊沒有睡好。

第三晚,照例是整宿輾轉反側。

第四晚,他終於睡著了。

卻夢見了她。

“求而不得,求而既得,不過唯心而已。”紅玉如是說。

有個低沈卻暗含柔媚的男聲笑道:“既能托付真心,自然亦能收回。莫非你真以為,她離了你就不可活?”

紫胤心中泛起酸澀苦楚,一直以來,並不是紅玉執意跟隨他,不肯放手的何嘗不是他自己?

他冰雪聰明,豈能不知她的心意?然而卻任由她一腔情意滿溢,任由她天涯海角相思,他獨占這份摯愛癡情,卻始終冷漠處之,不予回應。

“若能再次回到天墉城,之後千年萬載,紅玉仍有許多時日陪伴主人左右,已覺幸甚。”

因他深知她不會遠離,他不給,她也不會走。

“換作紅玉,倒寧可永遠莫要窺得天道、莫要無愛無恨……”

他恍惚憶起少年時從摯友那裏聽來的話:“世人只盼做神仙的好,卻不知心有牽掛,無論圓滿不圓滿,也勝過孑然一身……”

南疆。紫榕林。

紅玉右手扶在下頜,道:“如此說來,小鈴兒便是去看望蘭生,也不會讓他做夢?”

瑞瑉點頭:“自然。與那人相關的記憶是榕老爺子為襄鈴消除的,就連我也沒辦法讓她再想起來。”

紅玉道:“這倒是好……”

後面的話還沒說出來,瑞瑉忽地扭頭,眼神銳利:“有人。”

紅玉環顧四周,一切正常。不由笑著打趣:“不愧是狐仙,隔著老遠就聞得到人味兒。”

瑞瑉不語,紅玉見他神情緊張,不由凝神細聽。片刻之後,她忽覺手中這對紅玉古劍似有輕微的波動。

——會是他麽?

這念頭一閃而過,紅玉立刻自我否決:不會的,他沒理由會來找自己。

這時,她也聽見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不疾不徐,很有耐心地考驗著她的心臟。

紅玉不想承認自己微弱的期盼,直到瑞瑉等得不耐煩,伸手激起一陣風,嘩啦啦吹開兩邊樹木,露出一條天然之路。

路的盡頭立著一個人,藍衣白衫,須發如雪,神色淡靜。

像是回到記憶中初見的那一天,又仿佛是上輩子的事情,紅玉定定望著他,一時竟分不清眼前之人是真是幻。

“還好,來得不算太遲。”紫胤也註視著她,慢吞吞開口。

見紅玉已近癡呆,瑞瑉迅速反應:“的確,上好趕得及喝杯喜酒。”

紫胤看他一眼,沒有接話。

紅玉輕咬下嘴唇:“主人……你怎麽會來這裏?”

紫胤慢慢走近:“我來瞧瞧你。”

瑞瑉道:“是該瞧瞧,以後我們居無定所,想看都看不到。”

紫胤問紅玉:“可否借一步說話?”

瑞瑉搶答:“紅玉是我夫人,想同她說話,需得先問過我。”

紫胤神色不變,淡然道:“你們尚未成親。”她還不算是你的人。

紅玉對瑞瑉道:“你先過去看看老榕樹和公主怎麽樣了。”

瑞瑉含笑拱手:“謹遵夫人吩咐。”

瑞瑉走後,紫胤上前一步,語聲淡淡:“豈可由人亂叫,枉自壞了名聲,且於禮不合。”

紅玉微笑:“紫胤真人愛惜名聲原是自然,而紅玉茍活千年,看破世情,早已不在意那些。”

紫胤深深看她:“你說的也有道理,我等修道之人,本不該在意世俗虛禮。”

紅玉欠身:“恕紅玉直言,真人此番前來,若無他事,當可早歸,此處終非久留之地。”

紫胤點頭:“確有大事,不可等閑。”

紅玉問:“何事?”

紫胤微微一滯,繼而緩緩道:“我年事已高,好在腿腳卻還靈便。若想雲游四方,我亦可以陪你。”

紅玉不可置信地盯著他,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低下頭,看見紫胤的手就伸在自己眼前。

“……紅玉,跟我回家吧。”

紅玉心底熱流終於化為淚水,不受控制地爭相湧出。

紫胤聽見她在哭,亦不相勸,只靜靜地等著她。

終於,他的手觸到了紅玉的指尖,就勢一拉,上前攏她在臂彎。

紅玉哭了許久,方才淚眼婆娑地擡頭看他:“你方才說的,可是真的?”

紫胤點了點頭。

“可我……我說要成親,其實,是故意設計你的……”

紫胤輕輕笑了笑:“被設計又如何,總歸是被你試出了真心。”

紅玉疑惑:“今次我怎麽覺得,你臉皮似乎變厚了些許?”

紫胤低嘆:“難不成這世上,還會有人年老皮薄?”

在她心灰意冷,想逃走想放棄之時,他的心忽然也空了,來來去去只有空蕩蕩的風。

這一刻,他寧願多情,不忍再撒手放下。

==========================我是大師兄圍觀師尊節操掉一地的分界線======================

“倒是難得見你一笑。”

紫胤淡淡開口,陵越聞言,下意識擡手摸了摸嘴角,我有在笑?

生怕師尊再次傲嬌成怒,陵越連忙行禮:“師尊得以憑心而活,弟子是為師尊和紅玉高興。”

紫胤看了看陵越:“此行不知何時歸返,臨行之前,我有話要說。”

“但憑師尊囑咐。”

紫胤道:“我一直認為,名劍雖好,卻未必要占有。”

“是。”

紫胤望了一眼紅玉,輕聲:“然而美人不同,不放在身邊,終不能放心。”

陵越萬沒想到偉光正的師尊竟會說出這句話,楞了一楞,才問:“那狐妖可還會糾纏紅玉?”

紫胤搖頭:“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陵越不解。

紫胤淡看陵越:“朽木不可雕也,你自行參悟吧。”

紫胤離開昆侖之後三日,陵越才隱約領悟師尊之意。

雖然可能已經遲了,但事在人為,萬事不可輕言放棄。(把妹也是如此,嗯嗯)

“公主,紅玉看樣子連方家都不會一起去了,你還不趕緊動身去天墉,把他們掌門帶回來?”

“休要胡言。”陵越自林中現身。出言示警,告訴你們我不是在偷聽,而是光明正大地聽。

瑤泉又驚又喜,拍手道:“你終於想通了?當掌門很累的,之前公主說有看到你累的來不及回房就睡著了,還不如來我們青丘當駙馬~”

陵越反問:“難道治理青丘便不累?”

瑤泉理所當然答道:“至少有公主陪著啊~她會照顧你的。”

陵越望向滿臉通紅手足無措的襄鈴,淡淡道:“那她留在天墉陪我,不就行了。”

“呃……”襄鈴說不話來,只能呆望著他,卻壓抑不住劇烈跳動的心臟。

見她不答,陵越聲音稍低,較起往日竟是溫柔了許多:“你不是說,有朝一日要報答我嗎?”

襄鈴點了點頭:“我的確說過……”

“那就留下來。”陵越不等她說完便道。

他憶及襄鈴的夢,補充道:“反正,你也不想回青丘做什麽公主。”

襄鈴怔了下,心想你知道的還真多……

她摸了摸發辮,細聲道:“我之前在天山救過你,難道不算報答?”

陵越慢悠悠道:“你只救了一半,最後不還是我拉你上岸的。”

此言一出,兩人同時想到之前一直刻意回避的渡氣一事,登時一個滿臉飛紅,一個輕咳一聲。

瑤泉聽得一呆一呆的,心想這又是什麽神發展,貌似主動權完全落在了別人手裏啊。

她扭頭問一旁抱臂而立的瑞瑉:“你怎麽看?”

瑞瑉轉身就走:“我看我們不應該再看了。”

孤立無援的襄鈴絞著手指,奮力做最後的掙紮:“可是……長老們不會同意我留在天墉的……”

陵越倒不在意:“可也沒有天墉掌門不得與九尾狐在一起的規定。”

淡淡語氣,卻帶著一點強硬與不容置疑。

襄鈴心想這不是耍無賴麽,哪裏會有這種未蔔先知的規定啊……

陵越伸過手來,觸碰到她的手,牢牢牽緊,然後低聲問道:“這樣你肯麽?”

人世的冬天一如當日冰冷的湖水,令兩人失卻了平日的熱度。明明誰也無法暖著誰,但僅憑兩個人的微溫,握在一起卻竟似能抵禦一切寒冷。

雖然不知何時開始,仿佛有一條無形鎖鏈將兩人緊緊相連,她卻依戀這種不可分割的感覺。

“你肯跟我回山上去麽?”

在說一不二的陵越面前,她只有乖乖點頭的份。

“紅玉隨師尊遠游在外,由我陪你去琴川方家。”陵越仍是拉著她的手,沒有放開的意思。

“哦……”襄鈴只覺得腦子稀裏糊塗的,什麽信息都反應不過來。

陵越微微一笑:“我要先回去安排好門中事務,你暫且在此,不要亂跑。”

“好的。”襄鈴當時唯一的想法是,芙蕖的地獄修行大概要開始了……

與襄鈴重逢,陵越心情甚是不錯,一反常態地輕輕摸了摸襄鈴軟軟的頭發。

“等我回來接你。”

平靜又帶著理所當然的語聲,令襄鈴也覺得有絲絲甘甜滲入心裏。她仰起臉望進他漆黑瞳仁,鼓足勇氣:

“嗯,我等你。”

沒有紅玉,沒有晴雪,方蘭生一家卻過了一個最別致的新年。

天墉掌門和青丘公主同時大駕光臨暫且不說,奇的是話多的那個竟然是向來鐵板一塊的陵越,而襄鈴卻只沖著在座各位笑得甜美溫和,一心一意做個無可挑剔的聆聽者。

壺中溫的自然是屠蘇酒,故人重聚,便又提起過往的許多事來。陵越立時知曉,方家主人同樣無法抗拒對那絕世少年的深切懷念,卻於燈下溫和自嘲,坦然笑言人間別久不成悲。

之後蘭生夫婦熱情留宿,陵越婉言謝絕。這倒罷了,他卻還偏偏硬拉著襄鈴一同辭別。

夜幕中月魄皎潔,映著遍地白雪,天地銀光交相輝映。

這景色他於昆侖山巔多次見過,而今手心溫暖,有人在身側笑意盈盈,他終覺不再孤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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