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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89章琴川舊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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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89章琴川舊事(3)

蘭生月言大婚後還是住在家裏,只是搬到了離襄鈴的房間遠遠的另一邊。庭院深深,隔斷了所有似有若無的聲響。後來蘭生走後,那間屋子更是常年安靜得如同一潭死水,其實這話並不十分準確,因為就算蘭生在的時候,除了鳥鳴蟬噪,襄鈴也未曾聽見過任何值得她眺望的響聲。

可是蘭生從來就不是個安靜的少年。和他一母所生的四哥陵越形成鮮明對比。

那場琴川有史以來最盛大的舞會上,姐姐葉楚蟬對遠道而來的上將之女毫無興趣,卻要襄鈴帶她去見見“你男朋友”慕容雲溪。襄鈴邊走邊搖頭說不是你想的那樣。雖然她心裏不是不喜歡雲溪,可是如果雲溪另有喜歡的人,她好像也不會如何生氣。

剛從軍校回來的雲溪並不在大廳,襄鈴知他不喜熱鬧,此刻大約在二樓的某個房間裏發呆。

襄鈴楚蟬兩位小姐提著長長的裙擺走上二樓,看見花瓶旁邊站著一個穿著白上衣像是門童的少年,襄鈴便上前問,請問慕容五少在哪裏?

那少年上下打量她,襄鈴心中微微不快,暗想這門童長得眉清目秀,卻這般沒教養。

見這少年並不回答,襄鈴只得耐著性子再問一遍。

少年這回笑了,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

“你來找我五哥?”

“……你是……小、小哥哥?!”襄鈴瞪大眼睛,仔細辨認之下,這少年的確帶著幾分幼時柔和的輪廓。

“瞧你那傻樣,”慕容小少爺——慕容蘭生,伸指一戳她的額頭,“都不認得我了?”

襄鈴迷迷糊糊地揉揉額頭,老實地點頭:“你一下子長得這麽大。”

“可是我一眼就認出來是你啊。”慕容蘭生撇撇嘴,“你現在心裏眼裏就只有我五哥。”

襄鈴正欲分辯,身旁的楚蟬早已等得性急:“慕容雲溪到底在哪?”

蘭生指指身後的白色大門:“喏,就在裏頭。”

說完他便伸手推開金色的門把,另一只手打手勢讓兩位小姐湊過來看。

令襄鈴意外的是慕容雲溪居然不是一個人,他和三個大約是軍校同學的人圍著張方桌坐在壁爐旁,另外三人都是吞雲吐霧高談闊論,只有沈默地喝水的慕容雲溪顯得格格不入。

楚蟬問:“那個長辮子的就是慕容雲溪?”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房裏的四個人都聽得到。

有個同學一臉揶揄:“慕容,有美女來找你。”

慕容雲溪回頭看看,淡淡道:“不認識。”

楚蟬很沒閨秀氣質地卷卷袖子,叉腰道:“我現在就讓他認識認識。”言畢不顧襄鈴反對,就大步走了進去。

接著蘭生襄鈴就在門口目瞪口呆地看著葉楚蟬居高臨下地審視著慕容雲溪,一只手指著他的鼻子,全無顧忌地說:“大家都說你性格惡劣,看來果然不假。雖然不知道我妹妹怎麽就看上了你,但你要是敢欺負她,我可不會跟你客氣!”

蘭生看的咋舌,問襄鈴:“你姐真的是來給你說媒的?怎麽看起來像是來砸場子的?”

襄鈴冷汗直流,只聽慕容雲溪淡淡回應:“知道了。”還是三個字。

蘭生“哈”地偷笑一聲,悄悄問襄鈴:“你小時候最怕我五哥,你忘了?怎麽現在又跟他好上了?”

襄鈴壓根沒聽見他這句話,她一臉緊張地看著姐姐大喇喇在雲溪身旁坐下,抱臂一個個審問他的同學,彪悍的模樣讓其他三個大男人都瞠目結舌。

“餵餵,”蘭生見她走神,輕輕推了她一把,“你姐姐三堂會審,按道理當事人不好站在這兒偷聽,我們還是到別處去吧。”

“去看靳將軍的女兒?”襄鈴問,“聽說是山東的軍中之花。”

“切,她有什麽好看的,千金小姐還不都是一個樣。”蘭生說完,似才想起眼前人的身份,連忙擺手,“襄鈴,我可沒說你,就說她!”

“行啦,人家又沒惹到你。”

蘭生撓撓頭:“她是沒惹我,可是早晚要惹到我大哥……”

“咦?”

“唉,算啦。”蘭生一臉頹喪地放下手,“這裏太沒意思了,咱們還是去別處逛逛吧。”

“去哪裏?”

蘭生想了想,忽地詭秘一笑,拉過襄鈴的手小聲道:“跟我來。”

她就這樣稀裏糊塗地被他拉走了,直到他放了手。

推開一扇門,襄鈴訝然:“這不是大哥哥的——”

“噓,小點聲,我大哥現在在樓下陪那位靳大小姐,不會回這裏的。”蘭生徑直走到兩米來高的深色大藥櫃前,一臉神往,“大哥最寶貝這裏了,從來都不許人隨便碰。”

襄鈴無語,所以你就一直想著要來亂翻是嗎。

蘭生拉開身前的一格,湊進去聞了好一陣。

襄鈴走上前看了看藥名:“這就是靈芝?模樣好奇怪。”看起來有點……嚇人。

“我小時候身子弱,他們老是餵我吃這個。”想起往事蘭生一臉苦相,“聞著味道倒還好,怎麽一熬成湯就苦的要命,害我一開始吐了幾回。小時候一直以為大哥在害我。”

襄鈴依稀記得,小時候就數這位小哥哥最愛跟她在外面瘋,可是每次一臉泥一身汗地回到家,都會被逼著灌湯。

時隔十年,襄鈴依然記得那種濃郁的味道。

她聽他說起這些,忍不住笑了出來:“對,當時大媽媽總騙你,說你是從靈芝裏生出來的,所以要用靈芝餵。”

蘭生臉紅地縮了縮脖子,又去翻其他藥格。

“你到底要幹嘛?”她忍不住問。

“偷東西啊。”蘭生答得理所當然,“平常問大哥要一點兒,他都要刨根究底,問我用來幹什麽……小氣……”

“我知道。可是你偷這些藥回去做什麽?難不成要自己熬完了喝?”

“算了吧,我還想多活幾年。”蘭生仰頭哀嘆,“總之我有要事,一定得用上這些。”

包了一包草藥在身上,蘭生小心地關上門,又帶她從後院翻墻溜出家門。

其實襄鈴在後來意識到自己的心意之前,已經開始註意在蘭生面前的言行舉止。她是家中最小,又遠比胞姐乖巧,和蘭生一樣被家長寵著長大,性子從來天真驕縱。可是後來和蘭生在一起時,她總會刻意藏起自己的任性與尖銳,只坦露出最溫柔的一面。潛意識裏她希望他覺得她溫柔懂事,最好還能聰明美麗。

當時她並沒有想過原因。

直到某日和父親同去孫家鋪子,父親難得在孫老板面前讚了自己一回,說我這女兒終於有了自覺,跟你女兒的性子越來越像了。

她忽然楞住,門外的日光斜斜地照進來,她站在暗處,覺得從未有過的消沈。

陽光將孫月言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地上蜿蜒出一片溫柔。月言並未註意到襄鈴灰暗的神情。

她覺得自己也只是月言的影子。

然而在舞會當天,襄鈴還是那個直來直去的率性少女,接受海軍訓練的蘭生輕輕松松翻過墻,她也不肯認輸。

可是她的長裙嚴重拖了後腿。

蘭生見她在墻上跳也不是不跳也不是的尷尬模樣,撓了撓頭,伸出雙手:“要不,我抱……抱你?”

襄鈴又氣又羞,使勁搖頭。

蘭生急得冒汗:“你大膽跳吧!我接著你!別怕!”

襄鈴眼一閉,心一橫,想左右都是丟人,跳下去總比在這裏不上不下來得好。

結果,蘭生接是接住了。只是整個人為了減緩襄鈴的下沖力,不得已朝天一倒充當了肉墊。

蘭生先是哎呦哎呦地哀叫了一陣,被襄鈴好一頓取笑。很快他就不叫喚了,卻抿著嘴專註地看著襄鈴,仿佛她臉上有朵花。

襄鈴被他看得慢慢臉紅了起來,連忙低下頭,翻來覆去地拍自己的衣裙,好像自己臉上真的開了朵花,羞於見人一樣。

那天,他帶她去了琴川無數個鋪子,扯了幾段紅棉布,挑了幾個繡樣,餵了一群紅魚,買了些胭脂口紅,最後還不忘去點心鋪子給她包了一大包。

臨走前他送了她一個鑲了碧玉的護心鎖。算是為這一路的打打鬧鬧你爭我搶劃上個圓滿句點。

因為跟著無法無天的小少爺出去胡鬧了一天,使得她錯過了許多精彩。可是倘若時光倒流,再讓她重新回到那堵墻上選擇,只要蘭生伸出手,她想,自己還是會毫不猶豫地去他身邊。

之後他獨自來找過她許多次,比他五哥來的勤得多。

他總是那麽聒噪,叫她永遠都沒有體味煩惱的時間。跟蘭生在一起時,喜怒哀樂都會變得特別分明,卻會讓人記不起很多事。

比如,他是月言的未婚夫。比如,她將要嫁給他的哥哥。

如今戰爭的氣味接連從北方沖向粉飾太平的溫暖南國,帶來日覆一日的恐慌。然而襄鈴體會不到這些,洶湧的歷史洪流離她太遠。

她依然過著與平民相比算是養尊處優的日子,也習慣了被人保護。自己和兩個姐姐都嫁給了慕容家的軍人們,一旦真的朝不保夕,軍隊反而會成為最安全的所在。

戰爭消息頻傳,琴川的人口日漸稀少,曾經的兩大家族也變得沈寂。其實自打舞會之後,慕容家長子少恭入贅靳家離開琴川去當軍醫開始,現實就已經逐漸將他們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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