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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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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梁景生低頭看著被他壓在身下的女人,她的臉上,是他似曾熟悉的恐懼。

在失去梁齊的那晚,他曾在醫院裏的玻璃反光裏,看到他臉上也曾出現過這種恐懼。

他想要安撫她,可除了大口急促的喘息,說不出話。

櫻木子緊抓刀柄的手忽然感覺黏黏的,熱熱的,未明的粘稠液體不斷的流到她的手上,他呼出的氣體還夾雜著濃烈的酒氣,他從上往下俯視她的眼仁黑的出奇,仿佛帶著幽藍的光,她恍惚的能看到黑黑的眼仁裏映出她的臉孔,慘白,驚恐。

梁景生的臉上額上冒出虛汗,可他一點也感覺不到疼,真是奇怪,卻忍不住發抖,或許是她的發抖,他想起有天晚上,她也是這樣顫抖的用刀指著他猶豫著不肯下手,可現在,就那麽湊巧,時間上分秒不差,他讓她如願以償,他火熱的胸膛撞上冰冷的利器,他就覺得冷,然後才是心底裏縈縈繞繞纏出的一絲疼,就像散落在床上的那一頭黑發,緊緊纏繞他的心上一樣,她是他的情人,他想要珍寶一樣疼愛的人,就是那麽疼……那麽疼。

他額前的發已經濡濕,鼻翼煽動,她的臉就在視線裏迅速的模糊,他弄不清楚到底他們兩個是誰在顫抖,抖得像是相互摟在一起取暖的露宿者,他清楚她在害怕,非常害怕,他還是伸出手去觸碰她的臉,擡手的動作牽動了傷口,汗水滴落下來,跟她的眼淚混合在一起。他想跟她說沒關系,他沒事不要怕,可喉嚨裏就像塞進了什麽東西哽住,他抖著嘴唇半晌才能說出話:“是不是我死了,你才能消停?”

櫻木子慢慢抽出手,刺眼的燈光下她的手掌上全是刺眼的紅色,她劇烈的戰栗著哭泣著,卻難以發出聲音,像是失去了聲帶,絕望而無聲的悲慟讓她看起來很可憐很無助,看著他在她的上面閉了閉眼睛,她就搖著頭發出支離破碎的聲音:“不要,求你,求你。”

他用一只胳膊撐起身子,穿著白色襯衫的胸前殷紅一片,那邊匕首幾乎一半刺在他的心窩裏,他用另一只手覆上刀柄,那樣子倒像是要把它拔出來,血順著他的手一滴滴的往下滴落,他喘了一口氣,沈重的身子就似被抽了骨般軟軟的癱倒。

她被這一切嚇得終於大哭起來,仿佛所有的一起都分崩離析,整個天地都在眼前轟然暗去,她去抓他的胳膊,去攬他的頭,用沾滿血的手去擦他臉上的汗,她瘋狂的搖著頭大哭,去親吻他汗濕的額頭,仿佛這樣大哭大鬧就能阻止:“不要梁景生,求你……我求求你求求你啊”

他想推開她,她晃得他想要嘔吐,梁景生咬牙勉強用一只手撐在地毯上支撐著他的身子,這女人真是個傻子,除了哭除了不斷地搖晃他,偏偏不肯打個電話或是跑出去叫人,一點常識都沒有。他想他真是不如以前了,以前比這嚴重多少倍的情況他照樣能馳騁戰場,酒真不是好東西——他還有心思感慨。櫻木子把他的臉攬進懷裏他看不見她的臉,只能聽到她割心剜肺似的淒厲哭聲,他笑一笑,原來她還肯為他傷心。

窗外傳來汽車的轟鳴聲,似乎有人來了,櫻木子板起他的臉他就看著屋頂上那顆晶亮的水晶燈,透過這些模糊的視線似是拖著尾巴在眼前掠過,就像是流星,或是彗星,她抱著他的頭在搖晃,他想說他只是酒喝得多了反應遲鈍了,還有救世胸口緊說話困難而已,沒什麽大不了,那麽多的生死劫難,他不照樣挺過來了麽。

她還在大哭叫著他的名字,可能是窗外的車引擎提醒了她,她反應過來忽然丟開他沖向門邊,他就聽著她一路慌慌張張的一邊大叫一邊哭泣,他哆嗦著翻起,心裏懊惱,他真是被酒精燒壞了腦子了,竟然往刀子上撞。

樓下的來人是很久不曾見面的宋波徐廣峰。徐廣峰因去了外地辦事今天回來見梁景生覆命,剛進客廳跟管家說上幾句話,就聽到樓上出火警一樣尖聲叫喊,他們順著樓梯往上瞧去,卻是櫻木子,她跟一只動物園裏的猴子一樣站在樓梯口對著他們又叫又跳,她沾滿了血的手抓著頭發臉上全都是被汗水暈開的血漬,那情形讓人覺得滑稽又恐怖,管家一下子楞住,他還沒有反應過來宋波徐廣峰幾乎同時往樓上奔去,他們聽的清楚她尖叫著:“救他!救他!快打電話!叫救護車救他!”

櫻木子的尖叫引來保姆好奇的出門查看,當她看到跟得了失心瘋一樣的太太滿身血的樣子,嚇得趕緊把還在抽噎不肯睡的美嘉摁進懷裏,接下來自然是亂糟糟的場面,宋波徐廣峰沖進門發現挨了一刀的梁景生時又驚又怒,宋波大叫著讓人打電話,接下來便來了很多很多人,多到這間幾百坪的客廳裏塞不下,到處都是嘈雜,她哭著想要跟去醫院,卻有人不由分說的用力擰著她的手臂,粗魯的把她甩進她的臥室,就像她是世界上最令人嫌惡的東西,鎖上門並大聲嚷嚷讓所有人看住她。

她幾乎是連滾帶爬的沖去落地窗,看到外面樓下被車燈照耀的似是白晝,梁景生被擡走的時候臉孔慘白無血色,還有垂在身下軟軟的手臂,他的手臂曾經那麽有力,緊緊地攬住她送她去產房,緊握她的手給她力量,而她做了什麽,她無情的用冰涼的匕首刺進他的胸膛,也許是心臟,他要死了,跟梁齊一樣,都要永遠的離開。

她被自己的想法嚇到,覆在玻璃窗的手上都是他的血,剛剛還是灼熱的似要灼痛她的皮膚,此刻卻冷冷的凝固,發緊,她又沖進洗手間,擰開水龍頭,一邊哭一邊洗手,水流變成紅色的液體星星點點濺在手盆的邊緣,洗不幹凈,到處都是血,整個手盆都似被染紅,她再也沒有力氣,哭倒在地上,用頭去撞擊一樣冰涼的手盆,她怕一起都是徒勞,就像那樣多的人,也挽不回梁齊的生命一樣,一次就夠了。

突然之間所有的情感都爆發,梁景生以往的樣子就像保存完好的拷貝,一幕一幕閃現在腦海裏——他圍著圍裙,手裏惦著工具似是雜役,他陪她去產檢,去母嬰學校,跟她說:這回你可賺大發了,還有他站在玩具櫃臺前擺弄著小飛機,雨夜裏送照明的蠟燭,他徹夜守在她的樓下,為她包餃子,送她進手術室緊握她的手,鑒定的對她說,我等你。

原來她只是妥帖的把這些保管在心底,不容別人也不允許她自己窺視,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只知道保護僅留的一點自尊漠視一切,他看似不在乎我行我素,可他也是人啊,有著七情六欲的血肉之軀,他也渴望愛或被愛,只不過對象是她而已。

她在房間裏砸門哭叫要去醫院,門外的人也不搭理,跟沒聽見一樣。

她哭鬧了半宿,哭累了睡著了又被噩夢驚醒,終於聽見了門外有動靜的時候天都亮了,有人說話,還沒等她沖過去門就開了,小鐘似是兇神惡煞一般堵在門口,惡狠狠地瞧著她。

櫻木子看著小鐘的神情心驚肉跳,不禁渾身癱軟無力,心沈了下去,喃喃問:“他呢?死了?”

小鐘忽然冷笑,幾乎是咬著牙:“看不出來啊你,最毒婦人心果然不假。”他扭頭對身後的人說:“帶她走。”

別墅裏連一個人都沒有,靜悄悄的跟一座墳墓一樣,她被人塞進車子裏,朝著城中方向駛去。

小鐘帶她去的地方自然是醫院,看到似血一般紅的十字她就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走,眼淚噗噗的往下掉,這個地方這輩子她都不願再來,車子停在急救中心門前,下車前小鐘接了電話:“你哭什麽?”

“死啦?不是有醫生麽?”

“我去有個鳥用啊我又不是醫生。”

“甭哭啦,我這就到了。”

他掛了電話罵罵咧咧的指揮隨車的人,隨便指個方向:“把她弄上去。”

小鐘剛接的電話只聽得櫻木子渾渾噩噩,下了車業師任人擺布,滿心思都是梁景生死了,絕望從四面八方湧過來,跟梁齊一樣,那麽多的人也無法挽留的住,他死了,死在她手裏。

出了電梯她就聽到隱隱約約的哭聲,也不管身後跟著的人,朝著哭聲傳來的方向走去,一群人站在一處門前,宋波瞧見她眼一翻抱著膀子往邊上挪挪,靠在走廊墻上探頭探腦的又把眼光投進有哭聲的病房裏。

她就木然的進去也不管宋波詫異的“餵”了一聲,屋內很多人,有的在傷心的留眼淚,也有護士醫生,護士正在摘點滴袋子,醫生無表情的說著已經不行了熬不過多久了雲雲,櫻木子一聽跪倒在床尾哭得稀裏嘩啦,哭的比別人更傷心,有人去拉她:“哎,你別這樣啊,餵。”

她不聽,梁景生熬不過去了,他也要死了,她承受不了再失去任何東西,她哭死。

她還是被人拉起,是個女人,也是淚流滿面,哭著問她:“你誰呀?”

兩個傷心的陌生女人眨著淚眼互相瞧著對方,櫻木子這才扭頭看向門外的宋波,發現那家夥正在咬著唇吃吃笑,她趕緊抹掉眼淚灰溜溜的轉身就走。

宋波臉上帶著揶揄:“你還知道哭,早幹嘛去了?”

她帶著哭腔問:“他人呢?在哪兒?”

宋波用手指指身後的一道門:“等著你呢去吧。”

櫻木子顫巍巍的推開門,病房裏只有躺在床上的梁景生一人,聽到動靜他睜開眼睛瞧瞧,又閉上眼睛。

他還在輸液,身上蓋著薄被也瞧不出傷勢,她在床邊坐下很小聲的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沒想到……我只是……”他不搭理她就哭,抽抽噎噎一直哭,他也不是不搭理她,只是想要開口說話抽口氣就疼,勉強睜眼皺皺眉頭氣虛的說:“你額頭怎麽了?”

額頭在洗手盆上撞了幾下,一小塊青紫,她抽噎著搖搖頭,表情也不知是後悔還是沈痛:“對不起。”

“現在跟我說這個有什麽用?你竟然拿刀子捅我,膽子生毛了是吧。”

“對不起。”更多的眼淚流出來,她像他以前那樣在床邊蹲下去拉他貼著膠帶的手,用疼痛的額角去碰觸他的手指,那麽涼,眼淚婆娑的看著他跟紙一樣白的臉:“我不是故意的,我沒想傷你,我只是想嚇唬你。”

他想笑哼了兩聲,又牽動了傷口,皺皺眉道:“嚇唬我就拿刀捅我,要是不嚇唬你還準備怎麽著,真弄死我。”

我哭著搖頭。

“錯了這麽一公分,”他用另只手比劃,“是不是,很失望呀。”

“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沒想。”

她的兩只眼哭得跟兔子一樣紅,他虛弱的說:“我想好了,送你走,不然這保不齊哪天真死在你手上了,不用你嚇唬我也怕了,你走吧。”

櫻木子一聽哇哇大哭,宋波推開門瞧瞧,梁景生朝他瞪了兩眼,他頭一縮又關上門,櫻木子哭的跟個小孩子似的,張大了嘴邊哭的極其傷心:“我不走我不走,我哪也不去。”

他繼續虛弱:“甭哭了,你也不早就想走了,再說你媽給你介紹那麽好一男人……美嘉你也可以帶走。”

櫻木子止住哭聲,擡頭瞧著他,梁景生忍不住咬咬牙:“怎麽著?不信?還是你偷著樂呢。”

她哽咽著搖頭:“她介紹時她的事,我沒那心思,我不會走的。”

他強忍住沒笑出來:“讓你帶著美嘉你也不走?”

她說:“我伺候你,等你好了再說。”

“我好不了了,醫生說我這條手臂算是廢了。”

她又開始哭,哭的上氣不接下氣跟梁景生朝夕相處的一年多時間裏,其實就連她自己也承認,他們的確像是一家人,翻臉,吵嘴,誰也不搭理誰,更多的是和平共處都把心擱在美嘉的身上,除去身份上的尷尬,這一切都是櫻木子曾經幻想國的那樣,這才像個家,而不是面對秦太太那種雖然有血緣卻極度陌生的感覺,可他們之間的關系不管怎麽說都隔著一層道德關卡,在櫻木子內心深處總也難以接受,可命運只按照它自己的規定運行,無論是誰都無法掌控無法預知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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