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P-銀河玻璃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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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銀河玻璃球

“畫我?”伏野有些不解,覺得意外,可內心又十分雀躍。長這麽大以來頭一次有人跟他說要把他畫下來,和這座城市一起。

他杵在原地依舊沒動,又問了一遍:“為什麽?”

“嗯……”沈雨上已經在紙上勾了半個側臉輪廓出來,眼神有些懶散,看著愜意極了。他輕輕咬了下食指指腹,說道:“可能是因為你長得好看。”

“好看就要畫下來麽。”長得好看的人多了去了,難不成沈雨上見一個就會畫一個?伏野心說。越是刻意去想就越是想不明白,他又斂著眉問:“所以你以前經常給人畫畫?”

沈雨上眼底閃過細微的詫色,仰頭看了看頂空飄過的那片雲,說道:“也不經常,只是偶爾吧。”

伏野把自己的聲音壓了下去,“這樣啊……”

真是奇怪,居然會問出這麽個問題來……沈雨上本身是學畫畫的,畫什麽對他來說不過是再平常不過的練筆罷了。伏野想,大概在沈雨上的眼裏,他跟畫室裏那些白色石膏人沒什麽區別。

伏野這麽想著也確實這麽做了,石膏就應該有石膏的樣子。他擡著兩只胳膊搭在了護欄上,低頭翻開了手裏的生物書,可過去10分鐘他還是什麽都看不進去,真是魔怔了……

沈雨上以前給別人畫畫的時候也像現在這麽認真,一句話都不說嗎?

他現在畫的是正臉還是背影,如果是正臉就好了,他就可以光明正大轉個身,就能看到沈雨上現在的表情了……

沈雨上為什麽要給別人畫畫,畫畫那些堆起來的幾何體不好麽……

伏野眉眼都快皺成一團了,又熱又渴,下意識擡手扯了扯自己的領口。

“我以前上初中的時候,回家路上會經過一個公園。”沈雨上擠了擠手裏的藍色顏料,在調色盤上蘸了蘸,又跟旁邊的白色混在一起胡亂攪了兩下,最後融合成了一種幹凈純粹的淺藍色。他擡了擡眼,盯著伏野的側臉看:“有很多大爺大媽在那拉二胡,打麻將,跳廣場舞什麽的……然後我就想把他們畫下來,就畫在速寫本上。”

“速寫?”伏野不懂美術,在他的印象裏,速寫大多都是些淩亂的線條,很是抽象,而且用時最短。他不自覺地點了點下巴,又問:“就是黑白的那種麽。嗯……我不知道怎麽形容。”

“差不多吧。因為當時著急回家,所以只能畫速寫……基本上10分鐘一張圖吧。”沈雨上說,“然後那年秋天我畫滿了整整3個速寫本。怎麽樣,厲害吧?”

“厲害。”速寫本到底有多少頁伏野其實不知道,但看著沈雨上的眼睛,他只能說出這兩個字來。

難怪沈雨上的專業成績能在所有美術生裏名列前茅。不是因為天賦異稟,而是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他也在努力著。

“這還是我學畫畫以來第一次給人畫水彩,以前都是畫些瓶瓶罐罐,還有風景小動物什麽的。”沈雨上瞇了瞇眼睛,“你別動……右邊胳膊稍微擡一點,對對對,手裏的書……算了,書就那麽拿著吧。”

伏野的生物書被他夾在指縫間,好像稍微不註意就會掉下去似的。陽光有些刺眼,他的眉頭鎖得更緊了。

說好來天臺看書的……結果書沒看進去,倒是給沈雨上當了一下午的人體模特。直到天色漸暗,沈雨上才從凳子上站了起來,往前走了兩步伸了個懶腰。

“畫完了?”伏野覺得整個後背一陣陣地發麻,他轉了轉脖子,側身看了沈雨上一眼,“我現在能動了麽?我整個人快麻了。”

“動吧。”

伏野放下胳膊在半空裏甩了兩下,然後又撐著腰做了幾個深蹲,全身的酸痛感緩解了不少,他才轉了個身過去看沈雨上的畫板。

畫上的少年穿著淺藍色的無袖毛衫,裏面套著白色的夏季校服,褲腳往上卷了半截,緊緊貼在腳踝的位置,腳邊的繡球花開的正盛,被畫畫的人添了新的顏色進去。

少年半側的身體斜倚在老舊的欄桿上,鐵銹弄臟他的手肘留下一抹殷紅,他的左手捏了本書,身後就是一整片橙紅色的天空,有二經的電視塔,還有學校附近熟知的幾條小路。

少年雖然側著臉,但他投向身後的這道目光……炙熱又溫柔。

伏野忍不住伸手碰了碰這張畫,有些不可置信。

原來,這就是他看向沈雨上的眼神麽……

“怎麽樣。”沈雨上臉上沾了不少顏料,正拿著濕巾在擦,可是越擦越臟,顏色全部混在了一起。他只好用手背去蹭了蹭下巴,扭頭朝伏野笑:“我把你畫的好看麽?”

“好看。”是實話。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好看。”沈雨上說完又歪了頭“嘿嘿”笑了兩聲,繼續欣賞自己的畫作去了。隔了幾分鐘他又把固定紙張的膠帶紙撕下來團在手裏,在腿邊蹭了好幾下都沒找到褲兜的準確位置。

伏野朝他攤開了手:“給我吧,一會我找個垃圾桶丟了就行。”

沈雨上把手裏那團還粘著顏料的膠帶條堆到了伏野手裏,指尖不小心擦過他的手腕,有點涼。

像夜裏的海水。

“二經實驗中學校園之聲溫馨提示,接下來要播放的是高三2班張宇點播給高三1班劉曉曉的一首《飛屋環游記》……並留言道──讓我們一起飛躍地平線。”

中間的停頓巧妙的接上了這首歌的前奏。

“我正在等下一個天亮

離開

……

我要帶上我的狗和房子

流浪。”

“穿過高樓大廈人山人海他們羨慕……我俯瞰整個城市每個角落漏出笑容……”

輕快的音樂橫沖直撞上了天臺,沈雨上的神情也因為這首歌慢慢放松下來,哪怕不會唱也跟著旋律輕輕哼了幾句。他又看了護欄旁的男生一眼,他的頭發又長了一些,再過兩周真要趕上他了。

天臺的風還在吹,伏野的衣角不安分地抖了兩下,又被他自己用手撫平。這瞬間,沈雨上在他身上,好像看見了一只向往自由的飛鳥。

衣衫化羽翼,風守護著他遠去。

“伏野。”收回手的瞬間,沈雨上趁機輕輕捏了一下伏野有些發涼的手指,假裝無事發生。“這幅畫送給你,希望你能再多喜歡二經一點。”

哪怕抓不住你,也希望你在這裏能夠留的久一點。

一點也好。

“飛屋飛屋環游記飛飛……飛到海邊……”

“飛屋飛屋環游記飛飛……飛躍地平線……”

伏野低頭看著手心多出來的那團紙條,胸口像是被什麽重重撓了一下。他攥緊了手,眺望著夜幕來臨前的這座城市。

“下周就是國慶,聽班上的同學說我們高二年級能放5天假,後面兩天回學校補課。”沈雨上整理好了自己的衣服,把畫板也收了起來,連帶著自己的調色盤和畫筆一起放在了旁邊的木凳上。“你這次還不準備回去麽?”

伏野點了點頭,不過這次沒跟上回那樣敷衍:“應該不回,想在學校附近找個兼職做做……發發傳單,送送快遞,隨便什麽都行。”

“怎麽突然想起來要兼職?”沈雨上擡起頭看了伏野一眼,還是沒把“你很缺錢嗎”這種傷自尊的話說出口。他猶豫了一小會,又換了另外一種方式問:“哦~我知道了!你搞兼職是為了攢錢吧?說吧,又看上什麽我不知道的好東西了?別是什麽18+的東西吧……”

大抵是想到施黎之前給他看過的小電影,沈雨上還故意挑了下眉。

“……不是。”看來沈雨上確實被施黎帶壞了,現在說這話都這麽順口,不會跟以前一樣覺得不自在。

伏野攢錢是為了以後有一天,能有足夠的勇氣去告訴沈雨上關於一起去冰島旅行的事……可現在說出來太不切實際……任誰聽了都會覺得他是在異想天開。

自卑永遠只會讓人退縮。

伏野不想讓沈雨上也這麽覺得,他神色覆雜,最後還是眨了下眼睛:“你還是別問了。”

“不說算了。”沈雨上壓低了聲音,盡量讓自己看上去更自然一點,“不想回去的話你可以來我家,反正我爸媽要到10月中旬才回來,家裏就我一個,咱兩可以背著施黎看電影……”

“再說吧。”伏野倒也沒拒絕,只是覺得施黎好慘。

家長會結束之後整個學校又恢覆如常,普班再一次投進了趕進度的繁忙學業裏。

施黎過完家長會之後的那個周末才重新回到了學校,大概是哭過,伏野碰到的時候,施黎整個眼睛都是紅的。說是奶奶上了年紀,身體越來越不好,施黎想趁著國慶5天假期時間多陪陪她。

沈雨上只是輕輕拍著他的肩膀,安慰他說:“別太擔心,會沒事的。”

於是施黎就把整張臉悶在胳膊裏,徹徹底底地哭了一場,哭到不停打嗝,鼻涕也止不住。

可伏野和沈雨上並沒覺得丟人,一邊拍他的背,一邊給他遞紙巾。

在施黎用完第三包紙巾後,他才吸著鼻子看向伏野:“你真要去兼職啊?”

伏野偏頭看了一眼沈雨上,然後被施黎掰著頭轉了回去,重新對上了他的眼睛。

施黎又說:“別看上上,不是他跟我告的密。是我剛才用他手機查東西的時候不小心看到搜索記錄了。”

──高二學生適合做哪些兼職。

──二經實驗中學附近適合高中生的兼職有什麽。

施黎剛剛看到的就是這兩天的搜索記錄,他仔細思考了一番,覺得這個高中生應該說的是伏野,然後沒忍住點了進去,快速瀏覽完網頁之後把手機還給了沈雨上。

沈雨上擺了擺手,看了一眼伏野:“嗯……那個,搜索記錄忘記清了。”

伏野搖了搖頭,說:“沒事。”

反正施黎也不是外人,看到就看到,他又不會笑話自己。伏野擡手按了按太陽穴,想用手撫平緊鎖的眉頭,過了幾分鐘他才緩緩開口:“所以你們有推薦的麽。二經我畢竟才剛來了一個月,很多地方都沒去過。”

“巧了不是?”施黎就等著伏野這句話,他把擦完鼻涕的紙巾丟進了旁邊的垃圾桶,然後擡著胳膊靠在了伏野的肩膀上,“我爸有個朋友是開快遞公司的,最近店裏缺人手,又正好趕上假期,貨流量比較大忙不過來,你要是願意,我現在就讓我爸跟他打電話……對了,你放心,工資給你日結,你想什麽時候走都行,不會有什麽經濟糾紛。”

沈雨上剛剛看到的網頁裏首個推薦的就是臨時快遞員,工作內容相對比較簡單,就是給附近各個小區送送東西什麽的,很適合想要打零工的高中生。

但其實他還有個小私心,那就是想讓伏野趁這個假期多了解了解二經區。

這人生來孤傲,對任何東西都不感興趣,可沈雨上還是想讓伏野多去看看這個世界,想把觸手可得的美好送給他。

“我覺得行。”沈雨上舉了舉手,“我投快遞員一票。”

施黎跟著說:“那我也投一票。”

伏野張了張嘴剛想開口,就被施黎打斷了:“2比1,少數服從多數,好了我現在就給我爸打電話。”

說完,施黎松開手,真去一邊給施景打電話了。留下伏野站在背後楞神。

幾分鐘後,施黎掛了電話重新走了回來,右手比了個“ok”的手勢,“搞定了。我把你電話給出去了,我爸說到時候他朋友會直接聯系你的……哦對了,他還特意提醒我讓你喊他朋友厲哥。”

“厲……嚴厲的厲麽。”伏野問道。

“不知道。”施黎的鼻子被紙擦得通紅,用手輕輕揉了兩下,“反正你這麽叫就行了,管他是哪個厲呢。對了,放假期間咱們學校不讓住宿,快遞公司那也不提供吃住。你……”

“他住我家。”沈雨上笑了笑,“反正我家沒人。”

“呼……那就行。”施黎松了口氣。

“……”伏野眼睜睜看著面前這兩個人替他安排好了未來五天的去向,而且聽上去比他想的要靠譜一些。他清了清嗓子,瞥了他們一眼。“謝──”

“打住,謝就不用了。”施黎突然伸手捂住了伏野的嘴,感受到了他略微忐忑的鼻息,“我們是最好的朋友麽不是。”

伏野的目光再一次落回沈雨上的臉上。

最好的朋友……麽。

可為什麽,伏野覺得胸口空落落的,像少了什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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