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P-夢境陀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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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夢境陀螺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中午11點55分,宿舍的窗簾只拉了一半,沈雨上的床空著,薄被和睡衣亂糟糟地卷成一團丟在角落裏。

伏野側頭擡著胳膊揉了兩下眼睛,心想這人大概是已經去畫室畫畫了。

恍然之間,伏野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猛地翻身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看了一眼,通知欄是空的,沒有顯示任何一個未接來電,伏野這才長舒了一口氣。

看來秦正還沒有來。

可昨天伏微發短信不是說今天早上來麽,這都快到午飯的點了,他的手機卻什麽動靜都沒有。

伏野搓了把臉從床上坐了起來,楞楞地盯著半開的窗戶發呆,他跟秦正的關系並沒好到人家真會願意來學校看他的程度,只不過因為是伏微親自說的,伏野才多少上了點心罷了。

思來想去,伏野決定順其自然,自己該幹什麽就幹什麽。

他換好衣服去浴室裏簡單洗漱了一番,然後走到窗前把剩了一半的窗簾全部拉開,宿舍地板上斑駁的光影瞬間被突如其來的強光代替,整個房間都被照亮了。

今天的天氣看上去還不錯,伏野的心情好像也還不錯。

11點58分,伏野把昨天晚上去醫院時給沈雨上穿的那件黑色襯衫丟到了床底下的臉盆裏,準備晚上回來洗一洗。上面沾著難聞的消毒水的味道,湊近就更明顯了。

12點20分,伏野把整個宿舍都打掃了一遍,就連他們兩個人的衣櫃外面都用抹布擦了一遍,沒留一個死角……

12點40分,伏野深吸了一口氣,坐在桌前從書包裏拿了物理作業出來,然後把手機屏幕再次按亮……

13點20分,伏野的手機終於響了。顯示的來電號碼伏野並不眼熟,歸屬地只寫著二經兩個字,他楞了一會之後,才接聽了電話。

“餵?”

“在學校麽?”電話那頭的人是秦正,上一秒似乎還在跟別人說笑,下一秒電話接通的瞬間,他的語氣就突然冷了下來。

不過這些伏野早都習慣了,他有些敷衍地“嗯”了一聲,然後又說:“在。”

“你媽昨天有沒有跟你說我今天會過來?”

“說了。”伏野耐心地答,舉著手機的胳膊搭在了窗臺上。有風吹了進來,他把窗全都推開,然後換了只手拿手機,“你一會來我宿舍麽?”

這話問出去,伏野就有些後悔,秦正不是他親爸,平時跟他說話都會陰陽怪氣幾句,怎麽可能會在乎他轉學後的宿舍環境好不好,或者是跟舍友之間相處的怎麽樣。

秦正應該是在哪家商場的地下停車場裏,在電話裏頭都能聽到回音,信號也斷斷續續,直到半分鐘後伏野才聽清了他說的話。

“不來了,等會還有事要忙。你媽昨天說讓我給你買箱酸奶是不是,那我等下買好直接放你們學校門衛室裏,你自己過去拿。”秦正說,“我正好到商店了。”

伏野沈默了一下,又“嗯”了一聲。

“喝什麽口味?這有原味,草莓,藍莓……算了,我給你買原味的了。老板娘,這酸奶多少錢……67?這麽貴,都要臨期了還這麽貴,便宜點,50……”秦正完全沒給伏野留任何做選擇的餘地,好像這通電話打來,就只是通知他幾件早就已經安排好的瑣事罷了。

至於當事人想不想要,喜不喜歡,對他來說並不那麽重要,他只需要完成伏微交代給他的任務即可。

伏野有些煩躁,大口大口咽著礦泉水,在秦正跟別人討價還價的間隙裏插了一句“我去校門口等”之後,徹底掛斷電話,他是真沒什麽耐心繼續聽下去。

15分鐘後,伏野看到秦正右手拎著一箱酸奶正朝他這邊走過來,背著光都能看清他臉上的表情依舊跟以前一樣不耐煩。

不知為何,伏野突然有些好奇,秦正這樣的人會不會讓伏微周末去附中看看秦歡,也給她買箱臨期的酸奶。

大概是不會。

秦正溺愛女兒這事伏野一直是知道的,他甚至都不讓秦歡的同學和朋友知道她有伏微這麽一個後媽。

他們剛結婚那會,伏微為了面子上能過得去,經常在伏野面前主動提議要不要買些小女生的日常用品,然後一起去學校看看秦歡。

沒等伏野開口拒絕,秦正就先一步否決了她的建議,他說:“有什麽好去的,萬一有些心眼壞的學生知道歡歡真實的家庭情況,被人排擠怎麽辦,被人欺負怎麽辦?影響了學習怎麽辦?”

這三個“怎麽辦”確實給了伏微當頭一棒,於是這件事在她這裏就一直沒能過去。

從那之後伏微就變得特別敏感,十分反感秦正當著她面提關於秦歡的任何事,一旦提到,她就迫不及待把自己的兒子也搬出來掛在嘴邊。

所以有很多次伏野都覺得伏微其實在乎的不是他,只是單純為了惡心一下秦正罷了……但有時候,伏微對伏野的態度又像一對再正常不過的母子,他們會在一起開開玩笑,一起回憶伏野小學時期的趣事。

果然人跟人之間,不,伏微跟秦正之間的差別,就是這麽大。伏野忍不住在心裏罵了一句。

“伏野。”秦正隔著大老遠喊了一聲,“站那發什麽呆,趕緊過來接一下。”

伏野有些不太情願地出了校門,接過酸奶準備扭頭往回走,不料,秦正伸手攔下了他。

伏野警惕地瞥了過去:“你還有事麽。”

秦正從自己的衣兜拿出一張100的和兩張50的紙幣塞到伏野的手裏,然後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短袖衣角:“這是你媽讓我給你帶的,200塊,下周的生活費,省著點花。”

伏野低頭看著手裏多出來的三張紙鈔,抽了張50的出來又塞回秦正的手裏,把剩下的150塊錢裝進了褲兜。

“?”秦正有些驚訝,反覆確認過伏微當時給他的就是200塊錢之後,才緩緩張嘴問他:“不是200麽。難道你媽記錯了?”

“沒記錯。”伏野直接回答,把拎著的那箱酸奶舉了舉,“這不是扣掉了麽。臨期的,50。”

“……”這小子。

秦正被懟的啞口無言,面子上已經有些掛不住了,站在原地又不知道該接些什麽,只能朝伏野點了幾下頭,露出那種讓人不太舒服的假笑:“那行。知道你伏野比誰都硬氣,既然這樣,回頭我就跟你媽說,以後你的生活費每周只需要150就夠了。”

“隨你,走了。”伏野懶得再搭理他,只覺得這人說的話幼稚極了,估計真被他剛才的話氣著了。

當然,伏野自己覺得無所謂,秦正這人藏不住事,一旦心裏不舒服,表情立馬就出賣他,不過看著秦正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伏野反而覺得心裏舒坦許多。

伏野往後退了兩步想早些回學校,扭頭就看到正雙手插在褲兜,斜靠在門衛室外墻上一直盯著他這邊看的施黎。

他手上還拿了杯冰咖啡,裸露在外的手腕上有一個藍色陀螺紋身,不知是貼的還是真紋上去的。

不過,他怎麽在這?還一直盯著自己……

伏野仔細看了過去,這人臉上的傷口已經被重新處理過,額頭貼了一塊幹凈的醫用紗布,下巴和脖子看著已經沒有昨天晚上那麽腫了。

等他稍微走近了一些,施黎才特意站直了身子偏頭往伏野身後看了一眼。

可能是在看背後還沒走遠的秦正吧。

“誒。”施黎突然叫住了伏野。

“啊?”伏野斜著眼睛往旁邊看了一眼,“叫我?”

“不然呢。”施黎笑了笑,“這就我們兩個人。”

“……”伏野放緩了步子,“有事?”

“沒事。”

“哦。”伏野瞇了瞇眼睛,身體往後一靠,後背貼在了門衛室外的墻上,似乎不打算走,“你在等人?”

“這不等你麽。”施黎稍微仰了仰下巴,“我跟人約了周六下午網吧開黑,這不剛好路過學校麽,大老遠就看到你爸給你送酸奶來著……”

“那人不是我爸。”伏野苦笑一聲解釋道。

“啊?不是你爸?額……害,我就說你怎麽跟那大叔長得一點都不像……”施黎喝了一口手裏的咖啡,眼睛亮了亮,“而且就他那樣的,絕對生不出你這麽帥的兒子。”

伏野好像聞到了冰咖啡的味道,煩悶被帶著冷氣的苦味卷走。他突然笑了笑,擡頭去看頭頂不知何時飄過來的雲:“是麽,我也覺得。”

伏野突然彎腰把拎著的那箱酸奶放在地上,斜了斜眼睛又用合適的力度踢了踢腳邊的箱子,問道:“喝酸奶麽?原味的,好像還有4天就過期了。”

“靠……”這人說的話還是一如既往的欠揍。

不過施黎有些驚訝,站在面前的這個人,居然也會跟人開玩笑。

明明昨天晚上第一次見的時候還那麽高冷那麽裝,現在居然站在他身邊,一邊笑一邊問他要不要喝快過期的酸奶。

等等……

什麽叫快要過期的酸奶?

“……”施黎立刻蹲下來翻看檢查了好半天,終於在紙箱的背面找到了生產日期。

還真是快要過期了。

施黎拍掉手背上不小心蹭到的灰,重新起來站好:“所以剛剛給你送酸奶那人誰啊?看著跟你關系不太好。”

說他們關系好吧,那人送伏野的是臨期的酸奶,說他們關系不好吧,哪有關系不好的人大周末的,冒著這麽大太陽就為了送個酸奶。

完全不合邏輯。

伏野聽完猶豫了許久,還是沒能說出“後爸”這麽陌生的稱呼。他皺了皺眉,把剛剛胡亂塞進兜裏的紙幣拿出來重新折好,再放回去。

“你猜。”

“切……我不猜。”施黎無所謂地說,“愛誰誰,反正跟我沒關系。那這酸奶你打算怎麽處理?找個地方扔了?還是——”

“這不還沒過期麽。”伏野擠著嘴角笑了兩聲,一本正經又問了一遍,“所以你喝麽。”



當然不喝!也不知道伏野這句話是不是在故意跟他開玩笑,如果是,施黎突然覺得這人的心挺大的。

這事要換成他,估計不會這麽忍心吞聲地接受,這簡直比打游戲被隊友臟了兵線還叫人更難接受。

他又低頭喝了一口咖啡,從兜裏摸出剛買不久的新款智能手機,看向伏野:“我覺得你這人還挺有意思的,高幾的?叫什麽?要不加個好友,以後在學校哥罩著你。”

“伏野。”伏野把自己手機遞過去,讓施黎輸他的號碼。“剛轉來沒多久。”

“轉學生啊……哪個伏哪個野?”施黎長這麽大沒見過這麽奇怪的姓,腦子裏把百家姓速刷了一遍都沒能想出來到底是哪個字。

“看好友申請。”

施黎解鎖了自己的手機屏幕,打開企鵝界面,看到添加好友那欄多出來了個小紅點。

-您有一條好友申請驗證消息,是否同意“伏野Fy”的好友申請?

施黎忍不住笑了笑,按下了同意。

“原來是三伏天的伏啊,我還以為是福娃的福呢。對了,你哪個班的?我備註一下,以後方便課間去你們班找你嘮嗑。”

伏野也跟著笑了一下,可能因為昨天睡得太晚有些太累,現下聲音比之前低了不少,聽著像是羽毛在輕輕地撓。他張了張嘴,回答道:“1班,高二1班。”

“巧了不是,我在3班,就你們隔壁的隔壁。我叫施黎,百家姓上排前一百的那個施,黎明的黎。”施黎通過了伏野的好友申請之後,摁滅手機,仰著頭把剩下的咖啡全都灌了下去,笑著伸了伸手。“那從現在開始我們就是朋友了吧,伏野。”

朋友。

伏野低頭的瞬間看見了施黎手腕上那枚小小的深藍色陀螺紋身,好像在不停地轉啊轉啊,將他卷進了只屬於盛夏的這場漩渦裏。

他像一塊在海上漂浮不定的木板,被海浪打濕,被世界遺忘,被暴風雨破壞,然後被所謂的兩個“朋友”從水裏打撈起來。

施黎的笑還掛在臉上,伏野只猶豫了幾秒,然後伸手用微涼的指尖輕輕觸碰著施黎的手背。

然後很快又重新縮了回去。

“嗯,朋友。”伏野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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