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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番外二·敢向人間度一春[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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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番外二·敢向人間度一春[番外]

“京城來的信,皇帝怎麽總是直抒胸臆說想你?”

時值正和四年四月,杭州城滿城飛絮,老宅子臨水傍河的,種了那一排柳樹,堪稱紛紛擾擾。

沈笑空穿一身尋常布衣,在門前檢查馬鞍轡頭,又給他的黑駿馬捋捋毛。

常擁宸過會兒從檐子底下走出來,手裏拎著很簡單的包裹行李,答:“幹嘛啊,皇帝是我舅,我們好歹從小一起長大,你用得著爭風吃醋?”

沈笑空笑笑,接過包裹,朝常擁宸伸手:

“小侯爺,又上京啊——”

……

京城一派繁華景象,新科進士走馬陌上,杏花滿頭。

他們從東鎮天街經過奉天樓,又從西鎮天街路過沒塵宮,往年的回憶一點點翻覆上來,而過眼的雲煙仿佛經過幾年的游曳,又重新回到了這片天空。

此番回京,正安侯洗冤覆爵,連著許多年前沈相一案,都重新告示天下,太後在李珩孝孝順順大辦壽禮之後,徹底退出朝廷權力中心,舊部經績效評定,革的革,降的降,升的升。一時間,掌控大權的皇帝正是用人的時候。

竹勻從奉天樓出來,回了解封的正安侯府,見到他兩位大人喜笑顏開,一起收拾侯府的敗相頹容。

收拾到大半夜,竹勻先行睡覺去了,只剩沈笑空和常擁宸還在屋子裏收拾行李,或許是那些新的進士在寶塔街設宴,總之門外遠遠地燃起了煙花,很輝煌的一片在夜色裏渲染著。

沈笑空打開門,心下悵然,忽而想起來,他們當年成婚那夜也是這樣美好。

常擁宸準備睡覺,提著衣領子問:“你看什麽呢,還不快休息。說不定明天一大早就要進宮。”

沈笑空回身,在月下笑說:“小侯爺知道心疼我了,鄙人在侯府的一席之地,不是只有那書房嗎。”

“那你滾唄。”常擁宸唱白臉。

沈笑空扭捏幾下貓一樣地蹭過來了,從後抱住常擁宸:“你幹嘛啊,能不能不要總是罵我,怪傷人的。”

常擁宸眉飛色舞,很快變臉調笑:“喲,這不是亭亭嗎,我們沈亭亭每天不知道在裝什麽,矯揉造作假柔弱討可憐,真想給你兩巴掌!”

沈笑空語塞,不老實的手在人身上摸來摸去,於無形的硝煙之中登堂入室,將人推按到床上後,直接拉了簾子鴛鴦被子蒙頭。

——不知道幹什麽,反正打起來了。

三天後,皇帝還見不著人,實在忍不了,聖旨一道,要這兩人立刻、馬上覲見。

喜公公在侯府房門外來回踱步,急得愁眉苦臉,終於“咯吱”一聲房門開了,沈笑空慢悠悠走出來。

“哎呀,沈大人,怎只有你,咱們侯爺呢?”喜公公朝裏巴望踮腳。

沈笑空接了聖旨,將這老太監拉走乘馬車去了,笑著宛如打趣:“侯爺身體不舒服,陛下怎麽能不體諒呢。”

“侯爺生病了?”老太監面露關切。

沈笑空故作深沈敷敷衍衍連連稱是,喜公公就看出不對勁了,心懷憤恨仰天長嘆,無德!他一個太監管這麽多幹什麽!

進到皇宮,皇帝在花園,也沒在宣德殿。

太子李則正在花園裏跟他父皇報備功課,皇帝看見沈笑空來了,拍拍兒子的腦袋,說:“則兒,快拜見沈大人。”

“——哦,沈卿不必客氣,朕正想跟你聊聊呢。”

沈笑空還沒作禮就被皇帝拉起來,心裏疑惑,低頭看著那小皇儲,不知道皇帝要幹嘛。

“陛下,太子今年有七歲了罷?”

太子聽見那年輕的沈大人說話,拿他黑亮亮小鹿似的眼瞳盯著看,忽然說:“父皇,可以讓沈大人教孤讀書嗎?劉太傅年紀上來了,孤真不忍心再讓劉太傅獨自操勞……”

皇帝眼神示意,太子當即拉住沈笑空的手,然後拿稚氣未褪的臉蛋子蹭啊蹭,可憐兮兮說:“沈大人,您是孤見過最芝蘭玉樹、玉樹臨風、風流俊逸——”

“??”

沈笑空來不及逃了,他被這一大一小做局了。皇帝這架勢,是壓根兒不想讓他走了吧!

“陛下……臣只是有東西落在了京城要拿,一來時間太匆忙,二來資歷淺薄,總之怎能與劉太傅相比,恐難當大任!”

皇帝變了臉,拍拍他肩膀:“沈卿啊,你這而立之年,正是一展抱負的好時機,怎麽能就此回鄉白白浪費了一身才華呢”

沈笑空欲說些什麽,然而皇帝又道:“就算你回杭州了,也會閑不住做點事的,八成是給鄉裏講學,同樣是講學,你留在京城又有何妨?如果你喜歡講學,朕準許你在皇宮之外再擁有一所私塾,專門招收你左鄰右舍鄉人的孩子,這樣的話跟在杭州也沒甚區別。”

沈笑空:“……”

他什麽時候說自己喜歡講學了?

“若是你決心不答應,朕這裏還留著當年,答允正安侯將你休棄的手諭……假若不休棄,那你也是我們大景朝皇家的人,於理於情怎麽能說走就走呢。”

沈笑空心服口服。

這皇帝如今玩心計,都玩到自己頭上來了。

回到侯府,沈笑空去廚下熬湯,還買了常擁宸最愛吃的玉食坊糕點。

等他進到臥房時,常擁宸剛起來沒多久,坐在桌邊撐臉道:“喲,誰把我們沈大才子摧殘成這樣了,走的時候不還耀武揚威?”

沈笑空將湯端給他,喪氣坐到一邊:“本來打算過些日子就回去的,結果皇帝不讓走了,你說說這可如何是好。”

“豈不是正光宗耀祖,”常擁宸悠閑喝湯,似乎心滿意足,“江湖之大,廟堂之高,你其實願意待的。只要有你在,我就覺得很自由。所以不必在意從前的約定或是承諾啊,我只想你無怨無悔的。”

這麽忠君愛國的家夥,怎麽會不想為大景朝效力呢。他都說自己是個保守的人了。

沈笑空聞言擡眼,慢慢笑了,二話不說跟人要抱抱。

常擁宸躲了一下,胳膊抵開:“別摟。”

沈笑空只好撐著腦袋在旁邊看,心裏變得輕松起來,故意調笑:“這麽脆弱啊,皇帝還問我你怎麽了呢,你怎麽了?”

常擁宸真想一碗湯拍他臉上。然而他只能強忍住疼痛和怒火,將湯一口悶了,二話不說重新躺回去,蒙頭裝死。

他在此真誠詛咒,希望姓沈的死不要臉的家夥走陽而死……

好惡毒。

——半月後。

“寶塔頂都看見了沒,那是沈太傅丟的玉佩,陛下有令,能將玉佩完好無損取下來者重重有賞!”

沈笑空此前所言“落在”京城的東西,就是他那枚天賜良緣,寶塔街人來人往,擁擠繁忙,他從前都沒能取下,現在更是難如登天。

皇帝為了提升控制臣心這一基本修養,故而一定要請人將沈笑空的玉佩取下來。

“老師,那可是你與正安侯的定情信物,你怎麽不去看看啊,寶塔街好熱鬧的。”太子擺著書,聽沈笑空講啊講,撐著小臉兒晃悠腳。

沈笑空面色死灰,答:“您就別提您那正安侯了……他從前在朝廷都這個作風嗎,我說一句他懟十句!總之哎他跟你老師政見分歧特別大,我白天一整天案牘勞形,晚上回家睡著睡著就打起來了,太子殿下你看我現在還芝蘭玉樹玉樹臨風風流俊逸嗎?”

“呃……”太子面露難色,後一拍掌語出驚人道,“太傅若是跟正安侯感情出現問題,孤倒可以讓你留宿東宮,或者請求父皇讓你二人和離?”

沈笑空面色駭然。

“——沈大人!快去寶塔街吧,您的玉佩下來了!”

喜公公忽然來到東宮,一臉歡喜雀躍。

“啊?”沈笑空轉為驚訝,之後拂袖起身,給太子布置功課後先行離開。

皇帝的大功臣在寶塔街眾目睽睽之下張牙舞爪,沈笑空撥開人群一看,那不是元寶和豆子嗎?!

而他再一擡眼,周身竟然圍了許多百墉殿的人……

“這白貓看起來肥胖笨重,沒想到嗖地一下就跳上了那麽高的琉璃寶塔!”看熱鬧的說。

元寶扭動身體走著嬌嬈小碎步,朝著沈笑空“喵喵”兩聲。

“哈哈,只不過膽子上去就沒了!白貓叼著玉佩不敢下來,可把咱大家夥急壞了!”又有人回憶解釋。

“最後,還是那從天而降的威武的一只老鷹,竟然如此有靈性,抓著肥溜溜的貓安全落地!”

沈笑空不可思議地看著百墉殿的眾人,一時間激動得無以言表。

程岸芷率先纏上沈笑空,剛訴說兩句思念,就被程三打斷:“這不是我們沈太傅沈大人嗎——”

聞言,沈笑空尷尬地摸摸鼻尖。

程三就湊過來,悄悄講:“皇帝將百墉殿正式收編了……不過不是強制性的。在那邊四處流浪生計不穩的,想過來就過來,不願意守京城的,就還隨我們。”

“那你們是……”

沈笑空看那些熟悉面孔,逐漸放下心。

“二十個兄弟願意守衛皇城,我們餘下的來送送他們,”程三拍了拍他的肩膀,“順便收拾和尚的遺物,帶回開封給他埋了。”

和尚的遺物被收在寶塔街的客棧裏,然而就只有一把傘。

沈笑空不願意面對,連看都沒敢看。

然而程三主動提及,他就沒有不說的理由,可是關於死因,斟酌再三都不知道如何開口。

“對,和尚當初走的時候,就告訴我們了,說他要是五月還沒回來,那就是不在了,所以跟你沒啥關系……是和尚自己看開了,被佛祖渡化了,我們要衷心為他感到圓滿。”

沈笑空沈默地頷首,仰了下臉,常擁宸居然也在人群裏看了好久的熱鬧,直截了當地將玉佩丟他臉上,才不讓他煽情掉眼淚。

“沈大人今天下職了,還不快與我回家?”

二人從黃昏走到燈火闌珊,相攜手,慢慢地將京城走了個遍。

——多年後,沈笑空再次和常擁宸途徑紅塵寺,又看見當初刻下的那句“睡至二三更時凡功名都成幻境,想到一百年後無少長皆是古人”,想起他們彼此風華恣肆的日子,不由得相視一笑。

“沈大人位列三公,如今終於要榮歸故裏了?”

沈笑空揚起眉眼,翻身上馬,還十分親昵地抱住懷中人,依舊瀟灑道:

“是啊。”

是啊——

昔年白雲如蒼狗,而今長風滿懷袖,滄海日月走,瀟灑為客,天地游。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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