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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一任斜陽伴客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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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一任斜陽伴客愁

帝君的點將大會結束後,眾仙君各回處所,為下一步挪移計劃做準備。

風水元君在天界無聊得慌,又心中憤懣難平。他俯視雲海蒼茫,一揮天青色衣袖,又恰逢人間雨後天霽,煙青漫開。

彼時,輪回仙君正坐於客棧三樓的酒肆,撐著臉小憩等雨停。他這視野好,恰好能監視寶塔街祈福高臺的情況。

不過剛才睡著了。

風水元君給他托了個夢,講述了帝君的下凡計劃,夢裏,沈笑空也將圍繞於神宗的黑手掌軌跡告知。

“奇怪的三角形……嘶,我也不知這是何物。不過,連星七大陣,也就是此前提到的移時陣,倒是天演時宗的核心術法,我這就去問時宗仙君——他要是不肯說,那我便無法了。”

輪回仙君頷首,勉強地笑了一笑。

風水元君一看看破,心照不宣道:“若是天庭下定決心統治人界,屆時你當如何呢?”

沈笑空的心情就如夢裏一望無際的天青色一般,迷蒙慘淡:“眾仙合力,我是對付不過……除非餘下幾位仙君長同我一樣,叛變倒戈。但是我找不到說服他們的理由,也不明白帝君的真意,只能沈心等待來臨的那一天,到時見機行事。”

風水元君似乎還要說些隱憂,然而輪回仙君的夢境如涓涓細流一般變換了,最後只剩下一個倚在門邊的紅衣玉人兒,枕著他烏墨緞子似的長發,說:

“你要來杭州接我。”

——假如沈笑空沒回來,那麽就是最後一面了。

風水元君嘆息,走在九霄天庭,擰著衣角往天演時宗去,他這就去跟時宗問個清楚。

天演時宗裏黑夜白晝輪流演繹,流轉的星河與無垠的時間被籠罩其間。眾多小仙子像翩翩起舞的蝴蝶一般,在時間的軌跡裏化作飄浮的塵埃。而連星七大陣的手稿正懸於高天,時宗仙君就坐在陣邊。

時宗仙君是前輩,風水元君以一種質問的心思來了,卻遲遲不能開口。他看著這樣貌年輕的老前輩閉目沈思,黑發嚴謹細致地高高束起,懷裏還安放著他的拂塵,而他的衣擺向來是惹人註目的,因為墨色會隨著人間的時序不斷暈染又退潮……

“風水元君可有事找我?”

時宗仙君忽然開口說話,風水元君嚇了一跳。

“請吧。”

風水元君不勞煩前輩給自己憑空變出一張凳子,解下腰間的靈龜後變大,直截了當地坐了上去。

時宗仙君睜開眼,拂塵掃了一下腳下的亂雲,地面便成了鏡子似的星海。

風水元君好奇地左看右看,又忍不住俯身撫摸一二,卻只觸到一片如雪的冰冷。

高處的連星七大陣在腳下投下影像,星塵緩緩匯聚成不可洩天機,彌漫起浪漫與毀滅的硝煙。

風水元君緩緩收回手,生怕被這微茫劃了袖邊,擡頭卻見時宗仙君掌心一抵,而後,風煙俱凈。

星塵落定,連星七大陣於腳下幻滅,轉而變作了七個相關的三角星軌,在地圖上熠熠發光。

風水元君驚了一驚,因為這正是輪回仙君所述的人間怪象。

見他如此驚異,時宗仙君及其細微地笑了笑,那笑好似遙遠時間裏殘存的一點疏漏,跟這個素來嚴謹的前輩並不相符。

“敢問,這是什麽……”

“你果然不會記得,”前輩神情恢覆淡然,仰頭望天,“這是很久之前,帝君的鬼帝將軍扮成你的時候,跟雷雨紫衣仙君一道來時參觀過的。”

“那時,紫衣仙君帶著帝君的手信來觀摩連星七大陣,鬼帝將軍同來觀望時宗機密。當時是我疏忽了,沒對他有所防備,看來,他這是將連星七大陣的子陣挪到了人間去。”

風水元君忐忑中疑惑:“你原來已經知道……?”

“子陣就是大陣的縮影,除了不能挪移時間,其餘皆為大陣的翻版,至於具體效力,就要看對方想做什麽了。”

時宗仙君冷然頷首,不再有往底下解釋的欲望,畢竟黑鬼究竟挪移子陣做什麽,他也猜不到。

“可是前輩你發現了,卻沒有加以阻止。”

風水元君靜靜地說,說完,他便拂袖躬身,神情凝重敬畏地離去。

時宗仙君卻在他即將消失不見的時候,忽而問道:“你從前在人間又是什麽身份呢,可有過想念麽?”

風水元君是帝君欽點出來的。他前身是個游手好閑的世家子弟,由於家族明爭暗鬥而厭倦世俗,逃避現實修習仙術。

——斯人投井去時,尚青衣年少。

“我們風水元宗啊,日常的職務也是很枯燥的……掌控凡人命運走向,為他們測算風水,蔔卦各種良辰吉日,之後或許傳達給姻緣神宗或者八方財宗。我越是對命運加以控制,就越覺得,這世間的命運是不可控的。我懷疑我的存在,我的生命與死亡。”

“所以我羨慕輪回仙君,輪回仙君始終都在追求生命的鮮活。所以假使我能回到過去,我想跟無形的命運鬥一鬥,去逃離我的家族,而不是自以為清高超脫地奔赴死亡。”

時宗仙君聞言淡然闔眸,周身的星塵再度轉圜,剎那間星河流轉。

風水元君走後,或許過了很久,又或許只是剛剛離開。

不過這都沒關系,因為時宗的老搭檔,藥宗仙君又踱步來了。時宗看似熱鬧,實則冷冷清清。

畢竟是時間,可惜時間陪伴時宗的仙君這麽久,卻只教了他什麽叫無情。

至於瘟火仙君不請自來……總之,他一來,天演時宗就會生出一些春花夏草,為主人編織成悠悠的搖搖椅。

古板嚴苛的瘟火仙君拂衣坐下,端詳旁人眉目片刻,竟也學著時宗仙君回頭,閉上眼睛。

“你來了。”

“是啊。”

“這是怕哪一日,仙君的白頭發都掉光了,所以才肯睡覺了?”

“你曾說你在時間裏就不會老,可我卻看見你眉睫變成霜白了。”

二人資歷深,這才有些惺惺相惜,瘟火仙君在旁的小仙面前總是嚴肅的,然而對著天演時宗,就總是感嘆自己滿頭華發。他覺得天庭唯一一個白發的明明應當是時宗仙君才對,可偏偏自己化仙時就華容白發。

當然——時宗仙君告訴他,因為自己總在睡覺,所以沒被時間消磨變老,而時間的運轉任務,都悉數交給小仙子去了。

瘟火仙君往椅子上靠了靠,腦海中漫過九百年前的碎片。

那時,人間景朝初立,祖皇帝李謐派人尋遍天下良藥秘方,只為讓靜平公主的嫁衣永世不朽。

可以說,藥宗和時宗是沾了人間香火的光,才與鳳冠霞帔的神女一道升天。至少他們二人並沒有為人的過去,而是香藥與時間的化形。

或許由於在人間敵我難分地糾纏了六百年,這才導致化人後外貌上的顛倒吧!

瘟火仙君思及過去,垂眉輕笑,而後問道:“你讚同帝君席上所言麽?”

時宗仙君睜開眼,恰好老友歪過臉瞧,於是二人很有默契地說:“我只讚同一句。”

言畢他別開眼睛,繼而望著天演時宗的日月輪換與星移鬥轉,望著那一望無際、浩瀚無情的時間,不覺這世間就是時間造化的一場騙局。

“我們許久沒有這樣的時間一起說說話了。此刻你說,那我好好便聽著。”瘟火仙君看著腳下星空長出的一片銀藍色花海,默默等待對方陳情。

時宗仙君再次微微牽起嘴角,仰起目光,漫無目的地啟唇,說出自己唯獨認同的那一句:

“時間,是一場浩劫。”

“——我來自於廣袤的時間,時間卻讓我一次次迷失在其間。或許塵世滄海桑田是時間,王朝更替是時間,可我註定無法共情,因為我覺得,永恒才是時間。這場名為浩劫的時間,它說好的永恒,卻默不作聲地、把一切都改變。”

“我為了尋找永恒,曾愛上天演時宗裏最亮的星星,卻發現它在時間裏的墜落;我為了迷失的自我,曾翻遍了時間的繁帙浩卷,卻發現我根本沒有存在過。”

“為什麽桑田最後又化作了滄海?為什麽王朝更替著卻又處處相仿?當我堅信了時間是改變,它又化作了永恒。我逐漸不能定義時間了,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迷茫過。我想我是遇到了我的劫數,而這樣困在時間劫數裏的我又怎能作為時宗的仙君之長呢?”

“所以我反思痛悟,我竟逐漸覺得輪回仙君是對的……他從未留戀過時而變換時而永恒的時間,而是甘心重新淪為時間裏的塵埃,以蕓蕓眾生的方式去活著與消散。”

“我不知道作為時間,我怎樣才能真正地活著,我能理解到的,就是以一個具體的形象去活著。我希望我是一片能化桑田的滄海,是一片王朝落日照影下的琉璃瓦,又或者……”

時宗仙君輕輕閉上眼睛,再擡眸時,竟真心地展眉笑了。

“只是你隨手栽下的一株草、一枝花。”

瘟火仙君有動容之色,而後長嘆道:“其實,當你願意承認你老了的時候,你就已經懂了。”

“而我們確實老了。”

彼時頓悟,時宗仙君再次感受到一種藏在時間裏的生命感,他忽而驚起道:

“我們懂了。帝君又如何不懂呢?”

瘟火仙君頷首沈眉,答:“這便是我先前為風水元君、為輪回仙君辯解的原因。我只是想確認,帝君究竟願不願意承認神神鬼鬼的虛幻,而相信人與人間的真實。”

假如帝君承認了時間是一場浩劫,時間帶動著命運、姻緣、生死、財富,全部變換,那麽她想要挪移神宗到人間,還讓一群質疑自我存在的神仙去控制活生生的人間,不過是自欺欺人的手段。

假如她願意承認時間是一場浩劫,那麽最後,她要通過連星七大陣回到人間三百年前的六百年前,在景朝開始前做回無數個自己,做回她最想做的自己——

靜平公主。

作者有話說:

沈:好欣慰,不用我勸,你們一個個自己覺醒了馬克思辯證唯物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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