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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殷勤問我歸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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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殷勤問我歸何處

西天魔宮的臉都被這代魔君丟盡了。

他們本以為魔族就要結束仰人鼻息的生活,雖然這代魔君來路不明,但好歹實力彪悍。然而他卻為了小情小愛和天庭的職位重回人間,淪為天庭的工具,這是叫魔族眼鏡大跌的窘迫之一;如今他又要為了某仙自斷前程,甚至棄魔宮於不顧,這是之二。

西天覆興無望,魔宮氣焰被摧折得一蹶不振。

魔族宵小被困在西天,扒在天牢邊緣,眼睜睜地看著他們魔君背著一個罪大惡極的輪回仙君,一步一步地踩在天梯上,留下一道道冰冷駭人的血跡。

扶乩道宗的白魄糾纏在四周,隨著問道仙君仙身的消散而逐漸伏息。

天梯遠得仿佛沒有盡頭,日夜輪轉之後依舊無窮無止。

常擁宸背著沈笑空一步步走,天庭眾仙離去了,不再看這場顏面盡失的鬧劇,偌大天際只剩下形單影只的仿徨無措,可他還要眾叛親離地繼續走。

“懷昭……”

沈笑空在他肩頭喊他名字,茫然地朝他笑。

“你是要帶我回天庭麽……?”

常擁宸點頭,答說“是”。

“那我們還會在一起嗎?”

常擁宸腳步一滯,之後重新提起力氣,繼續爬天梯,並且堅定地點點頭。

天邊的風蕭瑟地吹拂,吹起他們的黑發與白衣,又吹起前塵塵埃落定。

沈笑空解下腰間的玉佩,那些神宗通訊符都以仙法的形式存在玉佩裏。他瞇起眼睛,看著這渺遠無情的天際,又低頭目睹白雲蒼狗的人間,最終一甩手,毫不憐惜地將玉佩扔了下去。

常擁宸聽見什麽東西墜落,心裏咯噔一聲,陡然回頭,長發都被風雲纏起。

“你急什麽……”沈笑空氣息不穩,卻還笑著,他笑著說,“我的天賜良緣,難道不是你嗎。”

參不透愛恨情仇,數不清人間白首,一回頭,幾千秋。

——時值晚雲灼日,三百年前的人界暮色四合。

皇都,燈火通明,宮墻重重,宣德殿。

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的青年端立殿中,明黃龍袍的男人於冠冕之下掩蓋著疲倦與怒意。

“淮陽王他好大的膽子!”皇帝拍案,“太後又置朕於何地?”

李珩眉間籠罩著一層烏雲,將過而立,容貌已不覆當年青澀,增添許多威壓與權衡利弊的深沈。

“這是牢中徐靈生奉上的,請陛下過目。”陳出塞垂首躬身,勸慰著座上的帝王。

喜公公連忙將信件遞上,在一旁站著,察言觀色見機行事。

李珩閉了閉眼,穩定情緒後嘆息:“西北王倒是將自己摘得幹凈。他向來跟淮陽王同氣連枝,這回死了心要證明清白,竟不惜……”

皇帝忽然失了話音,在龍椅上坐著手指一緊,攤開來那封信,久久難以平覆心情。

陳出塞及時道:“陛下,這是遠在東都的正安侯親筆所寫,由徐靈生代為轉交。”

見字如晤,字如其人。

皇帝對正安侯甚為思念,撫著信上字跡,一連數日的愁容都雲開霧散了。他自知對不起常正安,然而生殺大權並非完全在自己手中,帝王之愛又如何?不過與黎民眾生一樣是身不由己的。

常擁宸其實早就寫好了這封信。他言自己開封路上九死一生,危亡關頭有良人相救,現今安然無恙,唯獨對朝中局勢牽懷掛念,對陛下日思夜想。雖然不能回到京都,但是心於咫尺天涯間如月相皎。

對於這段溜須拍馬李珩半信半疑,只當笑過,然而後半段字字誅心,叫他痛心不已。

常擁宸在信中說,即使眾生棄他於塵寰,為臣漂泊輾轉在唇舌唾罵間,但他還是想要盡自己所能,為皇權開拓一片海清河晏。

徐靈生之計是“天時地利”的迫不得已,絕無詛咒大景滅亡之意,但求皇帝仔細聽徐靈生陸洲等人分辨,給他二人生路。待捉拿淮陽王之後,使人挑撥離間倒逼西北王交出軍權,肅清異己鞏固聖威。

之後重用韓中書楊禮部等等舊臣,再扶植新勢力雲雲,不必他說,皇帝自然明理。

李珩深深讀罷,將信封折好收到自己懷中,感嘆道:“陳愛卿,你說,正安他究竟是想回京繼續為朕效勞,還是以此信作為訣別,從此浪跡天涯,與帝王陌路了呢?”

陳出塞長立殿中,頷首答:“正安侯字字真情,感人肺腑,其忠心可見一斑。但之所以侯爺對歸京只字不提,是因為陛下將迎來樹立皇威的關鍵時刻,他既不願再遭旁人惡意揣度,又著實有光覆公主將軍門楣之心,才言辭不甚清楚。”

“那依愛卿之見,朕應何時召人回京?”李珩心中有些答案,還是先一步問過旁人的意見。

陳出塞揚眉:“正安侯與沈探花深情厚誼,想必來年殿試放榜後,朝中又是人才濟濟。彼時新人舊人同入京城,陛下當滿心歡喜。”

……

一望無際,仙宮雲集,九天碧霄。

姻緣神樹下,輪回仙君慢慢於神宗蘇醒,趙八方就在周圍,拿著個掃帚清掃花瓣,桃花落在他寬大的白紗藍道袍上,他一邊遙想當年一邊以淚洗面。

輪回仙君坐了起來。

“……你醒了?”趙八方驚訝,丟掉掃帚,歡欣鼓舞撲上去。

“這是——”沈笑空險些被趙八方勒得喘不過氣,扒著他的胳膊咳嗽兩聲,“姻緣神宗?”

趙八方頷首:“是啊。你昏迷了……昏了大概凡間的七七四十九天吧。瘟火仙君治的你。”

言畢,沈笑空有些頭疼,他敲了兩下腦門,而後想起一些切片似的記憶,一驚一乍道:“風水元君還在嗎?我好像害慘了他……”

“你放心吧,風水元君的仙身回到了天庭,在瘟火仙君那裏修養,他看你情況好轉,才讓我把你帶回來。”

沈笑空沈吟半刻,看著腳邊因風打旋的桃花瓣,攥著衣角,豁出去一樣要問什麽的時候,趙八方卻比他先一步說:

“天庭帝君囑咐過了,你醒了就去找他。”

帝君其實在天庭一直都是個象征符號的存在,包括趙八方在內,自飛升以來就沒見過帝君本人。

“去哪裏找?”沈笑空有些忐忑。他或許還需要匯報下凡人間數載的情況,這突如其來的進程反倒讓人不知所措。

因為在他的“幻想”中,等他修覆了七座神宗,說不定就會開啟譬如通天法陣的東西,直接從人間將他召喚回去,西疆生變提前歸來是沒有料到的。

趙八方:“你往天演時宗的方向走,帝君就在那日月交替,星移鬥轉的太虛鏡中。”

“太虛鏡是什麽?”

“我亦不知。”

“……好罷。”

沈笑空終於是離開了姻緣神宗,往天演時宗的方向走。一朝重回天界,天界廢墟中零落著幾棵郁郁蔥蔥的古樹,漫無邊際的白雲隨遙遠的夕陽燒著金邊。

他途經瘟火仙宗,瘟火仙宗還是一片戰後的殘敗跡象。而瘟火仙君並不理會他,只是用仙草和瑤池水餵養著靈龜,在一棵樹下打坐沈思。

輪回仙君悻悻離開,連抱拳問好都免了。

姻緣神宗在東偏北。而天演時宗在東,瘟火仙宗在北。

沈笑空就這樣當著瘟火仙君的面,朝西邊去了。

他要去西邊的扶乩道宗,西邊的九天地牢,像一開始一樣,去找他要找的人。

——魔君被關在九天地牢裏,就宛如他前世死在京城天牢那樣,孤獨無依。

輪回仙君就看見了這樣一幅畫面。

魔頭還是一身凜冽紅衣,千丈青絲繞肩,在牢裏一人血書自傳。在絕望之際擡眸,他看見仙君來了,他這才露出似笑非哭的神情。

沈笑空挽開衣袖跑過去,他的白衣如殘雲略過天光,墨色長發在身後流散。

“懷昭……”

遠看九天地牢近在咫尺,然而一步步走近了才知高墻萬丈、遙不可攀。

這裏沒有森嚴的守衛,沒有其餘魔宮雜碎,只有讓人望洋興嘆的白茫茫的雲。雲裏一座纏著鎖鏈的牢籠,堅硬如鐵,牢固如盾,不是天羅地網的無處可逃,而是煢煢孑立的絕望伶仃。

沈笑空佇立牢鎖前,常擁宸顫顫巍巍起身,一瘸一拐地奔走過去。他的黑發濕漉漉地貼在前額,眼裏含著腐朽的希望,想要說話卻喉中銹味滾動,讓他難以開口。

沈笑空將手隔著牢獄伸過去,不時便喉中含淚,向來花言巧語的人此時竟什麽都說不出。

二人隔天牢十指交握,常擁宸握住他的手指,緩緩將一張褶皺的紙摁到他掌心,那決絕的神情像是榨出了痛入骨髓的血來。

“小心……帝君。”

常擁宸將他推了出去。

沈笑空猝不及防,朝後趔趄,舉步維艱,就在這時,“風水元君”出現在身後,竟然穩穩扶了他一把。

“你……”

輪回仙君不可思議,風水元君不是正仙身受損,修養於靈龜碧落中嗎?

然而這個風水元君唇角兩顆痣勾人心魄,穿著慣常的天青色縹緲又俊逸,走一步那發冠就招搖兩下,看起來精神大好。

作者有話說:

穩定三天更新也是一種守時啊[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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