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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古祭城獨在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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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古祭城獨在乾坤

正和三年春。

將近午時,沈笑空從田埂炊煙間牽馬歸來,身上衣裳沾染些泥汙,然而整個人還是笑得陽光明媚的。

院門開著,他手一碰鎖就掉了,心下雖有疑惑,不過因為春光尚好,鶯啼婉轉,所以也沒太在意。

“我回來了——”

兩匹馬被牽在田野間拴住,沈笑空推門而入。

原以為這時候家裏倆人會在吃午飯呢,然而院中僅有昨夜堆積的雨水坑窪,熏風裏帶著一種潮濕的清涼,拂過檐下瓜藤花架子。

慧心從屋裏推門出來,臉色並不是很好看,依稀有些疲倦灰白。

“你回來——”

沈笑空已經看見了日光下閃耀著的碎玉。連那四個字都被摔得四分五裂。

“懷昭呢?”他欲圖冷靜。

慧心支支吾吾,手足無措,幹脆騙過一局算了:“今早出去了,可能馬上就回來……”

“我問你他去哪兒了!”沈笑空額頭青筋隱現,大步走過去,一拳砸在慧心耳邊。

“我不知道!”

慧心被他情緒嚇了一跳,耳邊墻灰碎渣噌噌地灑落,他慌張地偏過頭,閉上眼。

沈笑空低頭垂目,半晌平覆下來,隱忍著空落落的悔恨與怒火,最後輕聲說:“不關你的事……對不起。”

他說完,轉身繞開遍地碎玉,徑直進屋去,想看看屋中有沒有什麽痕跡,然而一無所獲。

——常擁宸就這麽走了。

他就這麽走了,什麽也沒帶走,什麽也不留下,還將天賜良緣砸了個稀巴爛。沈笑空不理解。

於是,沈笑空和慧心又在院子裏守了三天,至少等一等,說不定他還會回來。

眼看著春日漸暖,草長鶯飛,這院子裏的花藤愈發雜亂,枝葉無人修剪,眼看著元寶都愁得更胖了一圈,慧心和尚終於從屋子裏念經出來,心懷忐忑地鼓起勇氣,準備將隱瞞著的一切都說出來。

彼時沈笑空正坐在墻邊,撐著額頭不知道想什麽,眸光也淡淡的,夾雜著無奈的幽黯。

“小雁……”和尚攥著破舊的藍色僧衣,緩緩蹲下,扯起對方的衣袖。

“……嗯?”

沈笑空恍惚回神,收回抵著額頭的手,轉而擱在膝上。

“怎麽了?”

“我,有事要告訴你。”

慧心額間微汗,聲音也有些發顫,緩了許久,他才別過臉去,聲音中帶著鈍刀的銹味,當是壓抑的緣故。

沈笑空也不再看他,仿佛有一種心有靈犀的心知肚明。

在院中陷入寂靜後,和尚才慢慢低聲開口——

“你是我第一個朋友,在這六七年來為我兩肋插刀,還對岸芷呵護備至……而我,卻從一開始就自私自利。”

“我們初時於開封野郊。你找到我的那一天,是弘德二十六年,夏天的六月十五日子夜。而那一天,也是我找到你的第一天。”

“我噩夢方醒,夢中我成了私藏國寶的罪人,而夢中仙人告訴我,唯有你能救我身家性命。你一身武功讓人拍案叫絕,而我總是厄運不斷,半路殺出一條狗都與我為敵,更別提那些掌握權力的上位者暗中的追捕,因此我才建議你去創立百墉殿,實際上只是為我自保而已。”

“之後,我第二次做夢,竟然還是與權力掛鉤,還是夏天的六月半。我夢見淮陽王謀反,然而知道這等驚天秘聞,心裏惶恐不安,這才將秘密告知於你,讓你替我擋刀躲劍,分一半的提心吊膽。”

“前些日子驚蟄,你去集市賃馬的那個夜晚,我睡前就聽見驚雷滾滾,沒想到,竟昭示著我的第三場夢。”

“夢中,予我厄運與飛黃騰達的仙人頭一回顯露真身,我看見他手中占蔔的靈龜,看見他一身玄妙的天青色道袍,看見他唇邊惹人註目的兩顆紅痣……他丟給我一枚靈簽,簽上寫著古祭城。”

“即使像是一場得見蒼天的美夢,然而我還是被驚醒了,我醒來後就看見遺落在門檻的匕首一派鮮紅,還以為我是靈魂出竅肉身早亡。”

“之後我出門,你的玉佩就碎裂滿地,那時他就已經不在了。我只能聽見冷風驟雨中的雷聲,白雷一下一下轟隆隆地滾落,就像是要將這世間萬念俱灰、灰飛煙滅一樣。”

……

正和三年,孟夏。古道殘陽,天際橫渡寒鴉。

沈笑空騎著黑駿馬,扯住韁繩,在原地徘徊半圈。慧心和尚遠眺前邊不遠的白馬寺,聽著寺中暮鼓恢弘之聲,慢慢地回身,還是立掌念了一句阿彌陀佛。

“就送你到這兒了。”

二人目光相接,沈笑空還是笑著,上去握住他的掌心,隨後擊掌為誓。

“若我有朝一日還回到洛陽,再與眾兄弟高歌縱馬,把酒言歡。”

和尚無言頷首,沈笑空沿著古道重新前行,馬蹄逐漸揚起塵埃與風聲。他對這裏多有不舍,而這裏的回憶亦然是一片天地浩大,仗劍江湖隨心所欲。

慧心和尚望著那道沾滿風塵的白裳,在他身後唱起《詩經》來,唱聲古韻悠揚,將離別悲歡與天涯的悵惘都鐫刻在這片遼闊豪邁的土地上。

……

一路的風沙吹到殘年夏末,路途幾月,終於踏上了邊疆。彼時的花塞杏林滿坡,沈重的碧綠枝葉,影影綽綽地挽留著暗香與疏月。

月色濃重。

沈笑空將馬匹留在了邊塞人家,自己只身前往夜色中連綿的矮丘與山坡去。

潮濕的風纏在發梢,他忽然覺得有寒意。似乎有水滴落在他臉龐,他剛擡手去擦了一下,就被突如其來的暴雨打了個措手不及!

嘩啦啦——

夏天的雨在那一刻,倏然暴烈地飄搖砸落。沈笑空抱頭擋雨,俯身往遮擋物底下跑。

然而一望無際的杏林之間雷光隱現,他怕被雷劈。就在隱隱覺得有白光追著自己跑的時候,終於在樹林中看見一座殘敗的將軍祠。

沈笑空匆忙躲入廢祠中,擡眼間,乍然與祠堂裏破舊掉漆的人像四目相對,心跳險些沖出胸膛。

他的腳踢到了腐爛的供果杏子,正在心中無限抱歉時,卻忽然靈光一現。

這……花塞邊疆的,難道是常大將軍的像?

沈笑空眉心一跳,當即就更加正襟危立了,而後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心誠則靈。

他在腦海中努力描想著定國將軍該是怎樣一副樣貌,卻在舉棋不定時聽得人像後傳來的聲音。

“何德何能,鄙人堪得沈仙君三拜啊。”

倚坐在像後的黑衣人微微側過身來,風涼地戲謔間,還是像以往一般只露出半副眉眼。

他姿勢隨意,手裏捏著個熟杏子,玩笑似的又將其隨意丟了。

“……是你?”

沈笑空眉頭微皺。

黑衣人揚起臉,笑說:“看到我很驚訝嗎?”

“不是啊,單純惡心。”沈笑空輕飄飄地轉身,不屑地離開此地,即使下雨,也不可能跟敵手共處一室。

“那你可真是——”

黑衣人無奈放松,正當還想說什麽的時候,驀然間白金色的光倒行逆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襲來,大赦天下一般將整個黑暗的將軍祠照亮。

有杏花香。

桃花香。

都是姻緣神宗的仙術氣息罷了。這道力量純凈又明亮,凜凜洌洌如清溪在心上淌。不過到了對付別人的時候,自然化成了一把桃木寶劍似的形狀。

倏然間雙方已經過了數十招,黑衣人就像一種邪祟一般難纏又陰險,沈笑空在迅疾利落的進攻與防守間逐漸摸透對方的套路,也或許是那人不想再遮遮掩掩了——

殘舊的將軍像轟然一聲往側邊倒塌,整座將軍祠都有地動山搖之勢,接著外邊杏林中的雷雨傾盆如註,在刺目閃電中黑衣人就要逃之夭夭,然而沈笑空眼疾手快,手中劍鋒撕開他最後的防禦面紗!

沈笑空腦海中,彌留的將軍像倒塌訇然,心裏的弦像忽然斷了一般,難以置信地緊盯著黑衣人的臉。

而後,腳下搖晃劇烈,隨之而來的是整座將軍祠的塌陷。

沈笑空在逃出斷壁殘垣時,呼吸中嗆入陰濕的塵灰,而外邊的雨驟然停了,只剩下遍地滾落的風雷。

而那黑衣人的面孔暴露無遺,他就如一張夜色的披風一般懸立在廢墟之上。

那張臉,沈笑空沒有在哪裏見過,但再熟悉不過——

他就是常擁宸的父親。

“眾將聽令——屠仙者,借屍還魂得重生!”

天雷中一道白門出現在花塞,而沈笑空在黑壓壓的東西紛湧襲來時,心中卻只剩下一個詞,那就是“鬼帝將軍”。

成千上萬披堅執銳的鬼魂從地底冒出,朝著輪回仙君蜂擁而上,沈笑空依稀覺得,這些已死之人都是數十年前的戰場亡魂。

他不想打。

——那道雷光化作的白門仿若能將他遁入另一個時空,沈笑空一咬牙,揚袖縱身躍了進去。

他墜落得十分漫長,甚至在這個刀片拼接的玄幻隧道裏,看見了自己的父親母親。

這個地方,蕓蕓眾生者,皆是亡人。

他看見了那個信使鄭赫,正被活生生地剝食,周遭圍了無數個瘋狂的想要離開的死魂靈。

這一路宛如下黃泉,明明是酷暑六七月的天,卻一步步變得冷清苦寒——如墜冰窟。

好冷。

沈笑空雙腳終於落到地面,周圍漆黑又仿佛白雪一片,他什麽都看不見。整個人輕飄飄地蕩在天地之間,游走在被無限拉長又縮減的時間裏。

這是哪裏?

忽而之間,他感受到身後仿佛有一道視線。

“你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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