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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白雲滿地江湖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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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白雲滿地江湖闊

六月底,客棧。

沈笑空又仰在窗下捏著手裏的玉佩不知所措。思索半晌,他還是心一橫,點亮了通訊的四個大字。

而這次更是言簡意賅:【在不在。】

那邊,收到信的還是另一塊綠玉。常擁宸一樣坐在房間的花窗下,頹廢地按著鼻梁。

什麽態度?

常擁宸並不知道此前沈笑空已經發現了關於通訊玉的秘密,也沒打算理會這個沒禮貌的人。

他眉頭一直微微蹙著,眼底些許發紅,靠在窗邊半陰涼的地兒許久都沒動靜。

【慧心和尚不能幫我找人,但是想起來道宗可以。能不能幫忙查一下弘德六年,去花塞的京城信使在哪裏?】

竹勻敲門過來送水,小心探問:“侯爺,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常擁宸不說話。

竹勻憂心忡忡地將茶放在一邊,保持安靜,輕手輕腳地離開了。

前腳人剛走,常擁宸在後邊聽著沈笑空的話。不知觸及什麽,他忽然抱著頭佝在案前,氣息極度不穩,一瞬間去翻箱倒櫃找藥。

“唔……”

他的手扒著桌櫃邊角,指節因用力泛紅,然而被丟在一旁的玉佩還在泛光。常擁宸早就預料到上次逼他顯出魔性會遭受這樣的後果——

正值烈夏,他渾身都發寒,手攀著墻退到墻角。無聲的痛感襲來,像毒一樣直擊命門心臟。

【都怪你了……】

常擁宸倚坐在角落,顫著手抓住半邊溫涼的玉,後將頭埋進膝蓋裏。

問道仙君跟沈笑空傳信時,從來都是那一圈圈細碎溢光的金字,而另一方驀然出現常擁宸的聲音,沈笑空著實意外。

他要承認自己收買問道仙君了?問道仙君真的是天庭的叛徒?當初西天魔界攻進來時,西邊的道宗沒有及時警報,難道說是成心的?

沈笑空忐忑地從客棧凳子上坐直,守著他那塊神通的玉佩左等右待。

就當他要再問下一句的時候,手中溫玉忽而散開前所未有的光。寒冷強烈的光倏然流轉在他掌心,淵源不斷、被迫接受一般淌入意識中去。

——二十年前,弘德十年春。

定國將軍府。冷冷清清清明。

府上婢女寥落無幾,她們在這天上下一片縞素,像是為祭奠死去的大將軍。也好似在永無止盡地等候去了邊塞的明煊公主。

全府上下都知道,府上的小公子就是被拋棄的那個。

因為四年前,公主在聽聞將軍死訊後,竟毅然決然地丟下了繈褓嬰兒遠赴邊疆。而她離去時,也從未說自己要回來。

婢女照顧小孩眼高手低,一個換一個抱卻也止不住哭,於是她們都說,孩子病了。後來府上給小孩請了個專門的大夫,大夫像藥師也像個巫醫,日日夜夜地陪伴在當年的小侯爺身邊,日日夜夜地用藥灌。

伶仃的幾個婢女不作聲了,入夜就躲在門房後,看那神秘的男人給孩子喝藥餵食。她們回憶中的公主府是雕敝的空宅,幽黑的夜色,哄不好的撥浪鼓,是半夜時窗戶紙上還投著的嶙峋暗影。

燭火跳動之間,哭聲與掙紮雜糅交錯,而次日到來時,小孩又活生生地抱著蹴鞠,撐著一張煞白的臉,黑森森地骨碌著眼瞳,穿著新的彩衣裳,跟那大夫在院裏你追我趕。

後兩年,咯咯的笑聲逐漸沒日沒夜地徘蕩在公主府,還留在小公子身邊的人不多了,最後只剩那個從不露臉的詭大夫。

一身鬥篷的男子抱著孩子走過荒無人跡的春夏秋冬,牽著孩子像幽魂一般沈默地更疊過漫長的四季。

小公子小時候吵鬧不安,被男子帶的安靜寡言;小公子八歲了還不認字,恰逢弘德皇帝廢長立幼,命他和自己的小太子李珩一起學習。

劉太傅對養在公主府、七八歲都不問世事的小侯爺匪夷所思,第一堂課就讓他背《論語》,結果無功而返。

皇帝對太子要求嚴苛,劉太傅向來謹遵聖意,打手板和罰抄一向都不曾落下。

幼年的李珩天天對著那個同齡的小傻子喊外甥,自己被太傅訓斥得喜笑顏開,對面還是呆若木雞、不吭不響。

公主府的人每每領著小侯爺回家,每每露出看白癡的眼神。這件事逐漸被那大夫知道了,大夫又開始沒日沒夜地給孩子灌藥燒香,燒的香燎的藥彌漫得整個府上都是。

失去了活人味的公主府枯白鴉寂,男人就把府上掛滿彩色的衣裳。彩色的衣裳映照出熱鬧朦朧的夜,小侯爺卻被獨自關在漆黑的屋裏,關到他知道哭知道笑,知道自己每天都被熏在藥裏才活著為止。

這樣的日子一直到弘德十六年。

十六年冰雪消融,春草如煙漫開在皇都,公主府的看門老奴也變得彎腰駝背。那時,經年才長大的小侯爺,第一次主動從那個幽閉的屋子裏出來。

而他卻對著即將啟程離去的詭大夫,仰起臉清脆地喊了一聲爹。

老奴害怕至極,很快辭行還鄉,蕭索的公主府宛若廢院,正安侯又被太子皇叔喊過去伴讀。

慢慢摸索學習的時光過得飛快,等到正安候十五歲時,最基本的四書五經都教完了。那不茍言笑的劉太傅抱著袖子跟皇帝匯報,一上朝就眉飛色舞,連連稱讚自己的得意門生,也忘了從前是哪個家夥愚鈍笨拙。

而正安侯與李珩形影不離,五年來臥龍鳳雛一般在後花苑嬉笑玩樂,直到他走出那屬於當朝太子的東宮。

他不再是公主府上那個啞巴沈默的小孩了。

他找到了自己的狐朋狗友,他學得伶牙俐齒又囂張跋扈。他痛了就罵,他病了就嚷,他喜怒無常一樣大哭大笑。

李汝鈺跟他一拍即合。

——這混孫子好奇老鼠是不是偷吃鹽才變成蝙蝠,於是披著黑鬥篷在那裏偽裝蝙蝠格物致知。

常擁宸第一次看見李汝鈺時嚇了一跳,因為自己印象中的那個披著鬥篷的“爹”就是這副模樣。

而李汝鈺不是,李汝鈺只是個吃喝拉撒的敗家子,可以任由常擁宸打罵羞辱,他在這樣的移情中找到不為人知的快感,李汝鈺就這樣成了他最好的朋友,他在慚愧自嘲中將情誼交付。

就這樣十五年過去了,明煊公主從遙遠的邊疆回來了。

她看見自己驕傲奕然的兒子,看她兒子如她一般張揚耀目,愧疚之餘還有無比的心滿意足。

皇帝寵愛有明煊的公主府,從此公主府任情恣肆地在京城囂張跋扈。

而這小侯爺就像是明煊公主的附屬品,從他生時就被覆上一道荒涼落日的陰影。

只有當他知道這世上有人愛他時,他才發現這世界天翻地覆。

——原來,我的人生是要圍著我自己轉的。

輪回仙君緊緊攥著手中玉佩,回憶了前世常擁宸的回憶。那些幽閉的房門,黑色的濃藥,搖響不斷的撥浪鼓,紛飛的彩衣裳,他現在不怕了嗎?

不怕了嗎?

常擁宸跟他一起去找悲喜雙宗的彩衣莊,陪他解決慈幼坊的孟少翁虐童案,追著他去千裏之外的西南藥谷尋真相,沈笑空要遮遮掩掩,但常擁宸從來不退卻。

越是這樣,輪回仙君就越想知道前世他入魔的根源。但是這樣也太自私了,他必須要阻止對方陷入困境。

【你聽到我聲音嗎?】

【常擁宸,我——】

仙術猝然阻斷,因為那邊的人狠狠地嚇了一跳。

常擁宸把玉佩摔到了一邊。驚恐地奪門而出。

“侯爺!”竹勻早感覺他不對勁,沈扶跟他一起守在外邊,追不上常擁宸,只能把扔掉的玉佩撿起來收好。

常擁宸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清醒又恍惚地念著信使、信使,沈笑空要他找信使。

——假如有一天人間漫無目的了,還好有個人給他指引方向。

揚州城高遠的棲靈塔之上,披著黑鬥篷的男人負手而立,似乎很是無聊,又似乎很是愜意。

男人在月光下幽幽地張弓搭箭,瞄準了那一襲大紅華裳的方向,擡手試弦。

夜風吹起他半遮的鬥篷,他放箭,常擁宸身後的深林,霎然一片鴉雀驚飛。

……

五日後,西疆遠郊。

擡轎子的隊伍聲勢浩大,樂師吹著嗩吶彈琵琶,喜轎後緊跟著嫁妝隊,如鋪天蓋地的紅線一般牽連不斷。

“還有幾日能到西疆國?”

新娘子拿著金絲扇,耳墜明月珰,頭戴金鳳釵。

“答公主,夜裏放緩速度,最晚還有一日可到。”陪嫁侍女說。

另一位侍女卻不甚樂意,心疼道:“公主……西疆國好大的膽子,明明對我朝俯首稱臣,主動提出要娶公主,我們都走到花塞了,都看到他們的城池了,而他們的人還沒來接!”

汝寧公主沈默不語,輕啟朱唇時又在自嘲:“他們要娶的是公主,我只是郡主替嫁而已。或許,這個辦法,讓西疆國覺得我們大景朝對他們有所怠慢……”

“鄙遠小國,豈能容忍放肆,他們這樣囂張,只能說狼子野心!”

“公主,您嫁到那裏,恐怕日子不好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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