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獨坐人間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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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獨坐人間二十年
大牢裏陰暗潮濕，火把幽幽地照著光，墻皮有的地方長了青苔，有的地方有了裂紋，或許還成了老鼠的窩。
陳出塞在裏邊看卷宗，孟中夏同在，賀川畢竟老了，刑罰動得輕，不過畢竟也是刑，也免了拿什麽梳洗彈琵琶來恐嚇，沒撐過三天，對面就滿嘴口水地認罪了。
“你說什麽？！”
賀川支支吾吾，在架子上磨著牙重覆：“當年，沈丞相一家！是戶部王得否間接害死的！”
“……？”
雁連亭進來，恰好聽見這一句，渾身冷汗就起來了。
賀川顫顫巍巍：“出事那年那天晚上，沈府上寥寥幾個人都在房內收拾東西，可能準備回杭州吧……王得否派人從房頂上撒窒息的毒藥，又在外頭鎖上房子，準備直接把那一家人用翠蹊谷罕見香藥弄死。”
“等屋頂上的人跟外邊鎖門的人對上視線，也就是屋裏人失去意識與反抗能力後，再將鎖撬掉，省得留下把柄。”
孟中夏輕輕皺眉，不予置評。
陳出塞則是直截了當說：“顯而易見，這很愚蠢。”
“對啊，”賀川眼中滿是驚懼，“那時我兒賀明應著趙天欽的要求，在京城賣香，一家人全死了，找到翠蹊谷的概率還是很大。王得否這是把我們翠蹊谷往火坑裏推，我兒怕逃不離京城就被抓，於是當機立斷，戴著專門的防護面罩，把人弄了出來。”
“然後呢？”
雁連亭想起常擁宸當時的目睹，急切道。
“接著……接著，依稀有人來到了沈府門口，我兒子還在現場，沈府的人被拖拽地橫七豎八，他情急之中只能先藏到井後。”
“但是那時好巧不巧，屋裏濃厚的藥粉都進入了院子，前來的正安侯迎上藥粉，出奇地反應非常大。隨即又像是天助，寶塔街的祈福儀式結束，大量孔明燈隨風飛往了沈府的方向，把宅子燒得七零八落。”
那時，賀明反正沒看見有什麽女子身著嫁衣、森口白牙地幽然而來。他就趁著中間間歇的工夫，把沈丞相和沈夫人從後院拖了出去。
“京城離翠蹊谷這麽遠，你兒子拖著兩個人，難道沒有被發現嗎？”
賀川眼睛骨碌骨碌地轉：“他剛把人拖到暗巷子，就有黑衣人找到他。那個黑衣人是趙天欽背後的大東家，我父子二人供趙天欽勞役驅使的時候，偶爾在低三下四的餘光裏看見過他……”
“他長什麽樣子？”雁連亭問。
賀川深知那人神通廣大，下意識覺得自己說了就必死無疑，於是支支吾吾不願開口。
“事已至此，現在的你對他毫無利用價值，你覺得你不說，他就會留你嗎？”
賀川尖叫，後張口就來：“我說！我說！他、他似乎，被趙天欽稱作鬼帝將軍，雖然他都戴著面罩，但看身形，看偶爾露出的雙手，我以一個醫師的身份打賭，他年齡與你們三人近似！絕對不超過三十歲！”
“我說……說完了，我不想死！能放了、放了我嗎？”
餘三人會意一笑，看向那邊牢裏關著的浮萍，賀川更是有那股聰明勁兒，連忙賠笑道：“我可以指認雲霞歌樓。”
——當年，貪財好色的王得否沒那麽貪財好色時，真的只是一個老老實實做人的職場呆子，後來在官場混跡久了，發現老實人斤斤計較根本行不通，吃虧的只有自己。
他善妒，又不太會玩弄心眼詭把計，受不了那沈家人才輩出，才在某次醉酒後胡言亂語，沒想到真給下人聽進去了，去毒殺老丞相。
不僅如此，他受不了孟少翁老頭總是在皇帝面前油嘴滑舌討歡心，於是借機給孟少翁介紹毒藥粉，讓孟老頭成為表面上跟翠蹊谷來往最密切的官員。
壞事做了幾件，王得否惴惴不安了，於是趕忙在幾年前，挑了個能賺錢的兒子當嫡長子，自己就飽食終日無所用心，每天慣例跟正安侯吵架防止癡呆，別的啥都不管。畢竟老了，小皇帝心疼他，心疼他這一點，就讓王得否知足了。
那麽王得否是如何買到西南的藥的呢？
自然因為毒爪遮天的趙天欽。
趙天欽覺得朝中官員裏，最能拿捏的就是這個王得否，剛好官職也說得過去，估計蠻有錢的，那就把東西賣給他。
而庶子王保赟以為他爹是個精明的，還真就順著勾搭上了西南這條船，絲毫沒意識到這是個火坑而不是橄欖枝。
王保赟賺的錢從何而來？
其實，王保赟幾乎從來沒賺到過什麽錢。
——趙八方在天庭翻舊賬，查找關於王保赟在雲霞歌樓交易香粉的收入細則。
天庭仙力無邊、海納百川的賬簿，是八方財宗來到天庭，最讓他感到親切的東西。因為上邊好多零零散散的銅錢，畢竟人間大部分都是貧民百姓，銀子金子的開銷只是每頁的寥寥幾行。
而他這一查，就發現，王保赟那筆錢財繚繞著雲裏霧裏的魔氣，和每一年關於那位良珍城少城主作法祈福的錢財，一模一樣。
燒熔銅幣的行為使得貪財的魔族望風而來，他們盤踞在良珍城，像乞丐一樣等候一年又一年的風雪，只為等來少城主大發善心的日子。
他們卷走那八千八百八十八萬八千八百八十七枚銅幣，給良珍城的百姓留下一場合力而為的壯觀烈焰作酬，美其名曰溫暖整個冬天。
接著，他們帶著錢財游蕩四方，游蕩到他們魔君所在的繁華京城，然後模仿老大，嗑點兒藥，一買就是一年的量，滿足一下自己威武的幻想……如此往覆，等到沒藥了，就再去良珍城拿飯碗敲少城主。
趙八方啞然失笑，在人間荒誕求仙的二十年原來都如夢一般，它與身外之物的錢帛一樣，都只是自己的虛妄罷了。
他會常常去給瘟火仙宗打掃，時而看著當飲忘憂草曾經待過的花瓶發呆良久，而後就那樣對坐小半個下午，小半個下午……
不知不覺便獨坐了人間二十年。
——自然，雁連亭離開前，也像上次對悲喜雙宗一樣，把當初沈扶給的兩枚符印，分別押在了翠蹊谷與良珍城中，穩定神宗在人間的根據地。
三日後，流程結束，大理寺與刑部協同辦案的結果出來。
浮萍姑娘守得雲開見月明，洗脫教坊毒殺罪名。孟中夏給她一個溫暖欣慰的擁抱，而刑部大牢外，林山荷就在那裏等她。
姐妹二人相擁而泣，刑部拿了尚在家中睡的王尚書，拎出來那個花天酒地不知死活的王保赟，分別根據皇帝旨意宣告最終結局。
“陛下感念王尚書老驥伏櫪，但也不可饒恕坑害同僚之罪，故而將你發配嶺南，即日出發。”
“而王保赟，心胸狹隘牟取暴利，欺男霸女擾亂市場秩序，殺害教坊司無辜歌妓數人，死罪難逃，明日問斬。”
“至於王氏父子名下雲霞歌樓，則收歸朝廷禮部，由禮部侍郎楊玉興全權負責操辦。”
判決結果大快人心，全城百姓歡欣鼓舞，雁連亭站在人群中，還下意識笑著看向身側，才意識到常擁宸三日不歸家了。
他臉上的笑意慢慢消失，捏著衣角吹風，等人群都散去了，還在原地一動不動。
林江萍和林山荷姐妹正要買馬車回揚州，臨行前，林江萍將當初從王保赟身上拽下來的鑰匙交給他，說：
“這應當是雲霞歌樓某個房間或暗格的開鎖鑰匙，王保赟將它看得重要，我給孟大人看過了，孟大人讓我轉交給你就行。”
雁連亭接過，疑惑：“轉交給我……孟大人沒有說其他的話了？”
“沒有了大人，京城繁華迷人眼，我們姐妹終於可以回到家鄉了，小女子感激不盡。”
“大人，那我們再見！以後有機會來揚州城，我們二人必盡地主之誼！”林山荷最後謝過，與妹妹去西市買馬。
春日璀璨，京城的桃花開盡。
回府路上，途徑京郊新慈幼坊，雁連亭發現裏邊歡聲笑語，過去推門一看，發現正是孟中夏在跟孩子們玩兒。
孟中夏看是雁連亭，連忙整理好手上孩子花環，跟他借一步說話。
濃蔭綠樹下，孟中夏竟然徒增些緊張，還是有些不可置信，說：“雁大人……不，或者我們應該改口，以後都喊你沈探花呢？”
比自己早四年的進士，跟看見什麽詩書偶像的感覺是一樣的吧，這可是弘德二十六年，最冠絕京城、美名千裏的江南才子。
而且還是一個絕對實至名歸、樣貌起碼千裏挑一的才子。
長公主府真是得天獨厚的好福氣。
雁連亭擺手，倏又莞爾：“對，既然我身份已經公之於眾，沈府的案子也初露眉目，你們喊我沈笑空，自然可以的。”
好像也不是完全這個原因。
向來沈迷學習、追求理想永無止境的孟中夏雙眼放光，崇拜道：“沈探花！”
雁連亭長籲一口氣，後從懷裏拿出華氏傳家寶，還給孟中夏：“此物真的幫了我大忙，你母親的身世我此去西南，已經查明——”
學術二人組在慈幼坊檐下暢聊一下午，直至黃昏時分別。
“祝沈探花和正安侯百年好合，永結同心！”
孟中夏聽完自己人生的山路十八彎，熱淚盈眶，後釋然一笑，送上最真摯的祝福。
尷尬一聲，雁連亭道謝作別，回侯府前，途徑常擁宸最愛的玉食坊，猶豫半炷香時間，終於還是進去，給人挑幾樣素日裏最愛的包起來。
要不回去道個歉，說不定就原諒他了？
——雖然他不知道到底要常擁宸原諒他什麽……但就是想再哄一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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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什麽？！”
賀川支支吾吾，在架子上磨著牙重覆：“當年，沈丞相一家！是戶部王得否間接害死的！”
“……？”
雁連亭進來，恰好聽見這一句，渾身冷汗就起來了。
賀川顫顫巍巍：“出事那年那天晚上，沈府上寥寥幾個人都在房內收拾東西，可能準備回杭州吧……王得否派人從房頂上撒窒息的毒藥，又在外頭鎖上房子，準備直接把那一家人用翠蹊谷罕見香藥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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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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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賀明反正沒看見有什麽女子身著嫁衣、森口白牙地幽然而來。他就趁著中間間歇的工夫，把沈丞相和沈夫人從後院拖了出去。
“京城離翠蹊谷這麽遠，你兒子拖著兩個人，難道沒有被發現嗎？”
賀川眼睛骨碌骨碌地轉：“他剛把人拖到暗巷子，就有黑衣人找到他。那個黑衣人是趙天欽背後的大東家，我父子二人供趙天欽勞役驅使的時候，偶爾在低三下四的餘光裏看見過他……”
“他長什麽樣子？”雁連亭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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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已至此，現在的你對他毫無利用價值，你覺得你不說，他就會留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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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說完了，我不想死！能放了、放了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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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貪財好色的王得否沒那麽貪財好色時，真的只是一個老老實實做人的職場呆子，後來在官場混跡久了，發現老實人斤斤計較根本行不通，吃虧的只有自己。
他善妒，又不太會玩弄心眼詭把計，受不了那沈家人才輩出，才在某次醉酒後胡言亂語，沒想到真給下人聽進去了，去毒殺老丞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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壞事做了幾件，王得否惴惴不安了，於是趕忙在幾年前，挑了個能賺錢的兒子當嫡長子，自己就飽食終日無所用心，每天慣例跟正安侯吵架防止癡呆，別的啥都不管。畢竟老了，小皇帝心疼他，心疼他這一點，就讓王得否知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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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天欽覺得朝中官員裏，最能拿捏的就是這個王得否，剛好官職也說得過去，估計蠻有錢的，那就把東西賣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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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王保赟幾乎從來沒賺到過什麽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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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這一查，就發現，王保赟那筆錢財繚繞著雲裏霧裏的魔氣，和每一年關於那位良珍城少城主作法祈福的錢財，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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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卷走那八千八百八十八萬八千八百八十七枚銅幣，給良珍城的百姓留下一場合力而為的壯觀烈焰作酬，美其名曰溫暖整個冬天。
接著，他們帶著錢財游蕩四方，游蕩到他們魔君所在的繁華京城，然後模仿老大，嗑點兒藥，一買就是一年的量，滿足一下自己威武的幻想……如此往覆，等到沒藥了，就再去良珍城拿飯碗敲少城主。
趙八方啞然失笑，在人間荒誕求仙的二十年原來都如夢一般，它與身外之物的錢帛一樣，都只是自己的虛妄罷了。
他會常常去給瘟火仙宗打掃，時而看著當飲忘憂草曾經待過的花瓶發呆良久，而後就那樣對坐小半個下午，小半個下午……
不知不覺便獨坐了人間二十年。
——自然，雁連亭離開前，也像上次對悲喜雙宗一樣，把當初沈扶給的兩枚符印，分別押在了翠蹊谷與良珍城中，穩定神宗在人間的根據地。
三日後，流程結束，大理寺與刑部協同辦案的結果出來。
浮萍姑娘守得雲開見月明，洗脫教坊毒殺罪名。孟中夏給她一個溫暖欣慰的擁抱，而刑部大牢外，林山荷就在那裏等她。
姐妹二人相擁而泣，刑部拿了尚在家中睡的王尚書，拎出來那個花天酒地不知死活的王保赟，分別根據皇帝旨意宣告最終結局。
“陛下感念王尚書老驥伏櫪，但也不可饒恕坑害同僚之罪，故而將你發配嶺南，即日出發。”
“而王保赟，心胸狹隘牟取暴利，欺男霸女擾亂市場秩序，殺害教坊司無辜歌妓數人，死罪難逃，明日問斬。”
“至於王氏父子名下雲霞歌樓，則收歸朝廷禮部，由禮部侍郎楊玉興全權負責操辦。”
判決結果大快人心，全城百姓歡欣鼓舞，雁連亭站在人群中，還下意識笑著看向身側，才意識到常擁宸三日不歸家了。
他臉上的笑意慢慢消失，捏著衣角吹風，等人群都散去了，還在原地一動不動。
林江萍和林山荷姐妹正要買馬車回揚州，臨行前，林江萍將當初從王保赟身上拽下來的鑰匙交給他，說：
“這應當是雲霞歌樓某個房間或暗格的開鎖鑰匙，王保赟將它看得重要，我給孟大人看過了，孟大人讓我轉交給你就行。”
雁連亭接過，疑惑：“轉交給我……孟大人沒有說其他的話了？”
“沒有了大人，京城繁華迷人眼，我們姐妹終於可以回到家鄉了，小女子感激不盡。”
“大人，那我們再見！以後有機會來揚州城，我們二人必盡地主之誼！”林山荷最後謝過，與妹妹去西市買馬。
春日璀璨，京城的桃花開盡。
回府路上，途徑京郊新慈幼坊，雁連亭發現裏邊歡聲笑語，過去推門一看，發現正是孟中夏在跟孩子們玩兒。
孟中夏看是雁連亭，連忙整理好手上孩子花環，跟他借一步說話。
濃蔭綠樹下，孟中夏竟然徒增些緊張，還是有些不可置信，說：“雁大人……不，或者我們應該改口，以後都喊你沈探花呢？”
比自己早四年的進士，跟看見什麽詩書偶像的感覺是一樣的吧，這可是弘德二十六年，最冠絕京城、美名千裏的江南才子。
而且還是一個絕對實至名歸、樣貌起碼千裏挑一的才子。
長公主府真是得天獨厚的好福氣。
雁連亭擺手，倏又莞爾：“對，既然我身份已經公之於眾，沈府的案子也初露眉目，你們喊我沈笑空，自然可以的。”
好像也不是完全這個原因。
向來沈迷學習、追求理想永無止境的孟中夏雙眼放光，崇拜道：“沈探花！”
雁連亭長籲一口氣，後從懷裏拿出華氏傳家寶，還給孟中夏：“此物真的幫了我大忙，你母親的身世我此去西南，已經查明——”
學術二人組在慈幼坊檐下暢聊一下午，直至黃昏時分別。
“祝沈探花和正安侯百年好合，永結同心！”
孟中夏聽完自己人生的山路十八彎，熱淚盈眶，後釋然一笑，送上最真摯的祝福。
尷尬一聲，雁連亭道謝作別，回侯府前，途徑常擁宸最愛的玉食坊，猶豫半炷香時間，終於還是進去，給人挑幾樣素日裏最愛的包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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