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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何處回望繡成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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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何處回望繡成堆

七日時限至,全城百姓都圍在刑部大牢入口,外邊則是殺頭斷案的擂鼓。昨夜夜雨,清晨晴朗,夏風吹過,雲散日升。

刑部武尚書殺伐果決,撫著胡須坐在圈椅中,陳出塞算他得意學生,站在一旁,靜靜看著,還負責維持秩序。

周遭百姓大喊著什麽,還大理寺卿清白,抑或是孟小姐才華不可埋沒,要求寬限時間的,總之輿論盛況非凡。

雁連亭和常擁宸一大早就趕來刑場,常擁宸眼底一片青,還強撐著精神要在前排圍觀。

“人多眼雜,小侯爺穿得金玉鋃鐺,小心錢袋子被順走。”雁連亭擠到他身邊,還非要找個理由。

“那你是本侯的守財奴嗎?”常擁宸還氣著昨天,不跟他站一起,嫌棄,“冷漠無情的人,理我遠些。”

“……”

擂鼓聲響,開場足夠盛大,就差主角來到。

刑部尚書武林一副看好戲的嗤笑神情,等著七日前,那個自以為是的女娃追悔莫及。

一陣風吹過,百姓們頻頻回頭,錯開一條路,孟中夏就從人群中,著一身清藍素衣而來。長發不用千金繁飾,但挽一支白簪,神情與旁日並無不同。

她一步一步,如此堅定,還如幾月前,在眾多男子前,用筆摹下一條科舉天路時的從容與淡然。

“全體肅靜!”

陳侍郎高喝一聲,底下百姓激烈的吵鬧聲很快零零碎碎,成了竊竊私語。

之後,但見刑部尚書武林從圈椅中懶洋洋起身,站在高處,睥睨著臺階下遠處的孟中夏,說:“孟千金,你七日前揚言要為父鳴冤,說必定找到幕後兇手,然而如今期限已至,卻只有你孤零零地走上刑臺,這是何意呢?”

“你這般女子,不在如花般的年紀待字閨中,以求良人;反而耗費數年讀書,做那無用之事,到頭來還是竹籃打水一場空,簡直是惘視國法、為我大景朝徒增笑爾!”

武林言辭激烈,吐沫星子亂飛,老骨頭這把年紀也是硬上了。

臺下孟中夏巋然不動,長風吹拂她青絲長發,沈靜如聆聽教誨的青年學生。

武林在上邊罵完盡興了,才背過手去幽然改口:“當然了,我們豁達開放的皇帝陛下,欣賞孟千金在殿試上所撰文章。以為女子知書達理其實也未嘗不可,故而除卻青燈古佛,還——”

“陛下的好意臣女心領了。然而中夏自知福分淺薄,於萬人間過蒙拔擢已是幸運之至。不願奢求更多遙不可及的恩寵。”

武林轉身,大驚,隨即憤怒,大喝道:“大膽!你蔑視皇威,天底下竟還有如此不知好歹之女子?”

孟中夏正欲作揖再辭,然而刑部的人看眼色行事,將她圍起來,手中剪刀赫然反光。

“老師!您這是做什麽?”陳出塞在一旁站著,驚異於刑部的人心有靈犀,而唯獨自己渾然未覺。

武林挺著胸膛,古板又不怒而威:“孟千金既不願求全,那就請踐行你的諾言吧!削發為尼,餘生古剎青燈為伴,為我大景朝國運日夜祈禱。”

陳出塞聽罷上前,懇切求情:“老師,大理寺卿屍骨未寒,怎可這般對待——”

“小子豈可婦人之仁!誤了查明兇手的最佳時機,只會帶來更多命案,你下去!”

“欺人太甚!”

常擁宸沈不住氣,就要沖上去叫板,雁連亭拉著他,默然搖頭。

一群人拉扯孟中夏的頭發,對清白女子動手動腳,孟中夏不覆先前看輕與淡然,意圖反抗:“我自己——”

刑場上混亂無比,臺下的百姓叫囂不斷,忽有人高喝一聲:“有人來自首!有人來自首!都讓開!”

武林眼中驚訝,那些個魯莽的人放開孟中夏,將人推至一邊,還好旁邊陳出塞眼疾手快。

“孟姑娘……”

“不必,謝謝。”孟中夏不用人扶,保持生疏界線,默然垂眸站到一邊去。

“——自首者為何人也?”

武林負手而立,看著底下人群中,逐漸走過來的、一個佝僂著背、黑瘦伶仃的老頭。

百姓發出恍然大悟的呼聲,接著又議論紛紛,深感懷疑與好奇。

同樣的,武林在上邊瞇了瞇眼,又怒道:“大膽刁民,你可知愚弄朝廷命官是何罪?”

這樣一個弱不禁風的殘疾老人,怎麽能殺掉大理寺卿,還拋屍到京郊馬糞林呢?

陳出塞仔細看了,輕聲提醒:“老師,此人似乎是四年前彩衣案押上京的嫌疑犯。”

老丁頭嗓子難以說話,解釋不清,然而旁邊跟著來的,還有慈幼坊掌事姑姑。

姑姑前一步跪地,頭磕在地上,用最大的聲音說:“大人,民婦華氏,為京郊慈幼坊掌事,今日,攜坊內丁裁縫,前來自首!”

“作案工具,相關物件盡在此包裹內,我承認是我二人聯手所為!”

老丁頭灰暗的眼睛空洞地望向前邊,不斷頷首,以表自首悔恨之意。

孟中夏對二人的出現始料未及,似乎並不認得。

包裹內,一只丟了單只眼睛的虎頭鞋,一把血跡幹涸的剪刀,以及孟少翁的瑪瑙金扳指。

武林下去將證物查驗過,驚詫至極,於是咳嗽兩聲,問:“你們因何殺害朝廷命官?可有隱情?”

常擁宸緊張,然而雁連亭擋著他不讓靠近,警惕道:“你別沖動,否則我們親眼見的卻不上報,就是包庇嫌犯。”

華氏將頭伏下,話音堅如磐石:“孟老爺老家是杭州黃雀村人,彼時還是一介書生,就與裁縫老丁相識。而民婦……民婦是黃雀村一個拐賣兒童的人販。”

“當年,孟老爺家境貧寒,結發妻子早逝,唯留下一孤女,取名孟夏。四年後,孟老爺在新年到丁裁縫家裏做女娃的衣裳,然而,不久之後,穿上新衣的幼女離奇死亡。”

“新年過,到五月份,更詭異的事情出現了,向來伶仃的老丁,不知哪裏收養來一個小姑娘,跟孟老爺的女兒長得一模一樣。名字叫仲夏。”

她擡頭看著遠處的孟中夏,又低頭跪下去。

“……而那時的孟老爺也不再是個秀才,終於考取功名上了京城,一躍成為大理寺卿。老爺更念當初發妻不離不棄的日夜陪伴,思念那個死去的孩子,於是動了邪念,讓民婦從杭州,把老丁的女兒偷過來。”

“民婦懼怕權力,又被孟老爺開的條件誘惑,孟老爺說——”

華氏講著講著便淚流滿面,聲聲泣血:“老爺說只要我把老丁的女兒拐過來,就銷掉我在黃雀村的犯案記錄,給我一個新的身份,在京城慈幼坊做掌事……民婦先前害別人的孩子,已經知錯,於是想幹完這最後一樁,從此洗心革面。”

“然後呢?!”

刑部尚書怒發沖冠,底下百姓唏噓交錯。

“然後——然後——”華氏的眼淚止不住,追悔莫及,“然後民婦便在端午節把老丁的女兒偷走,連夜帶到了京城去,但不小心落下一只虎頭鞋……也就是馬糞林裏,那顆沒被消化的眼珠子的來源。”

孟中夏聽罷眸光閃爍,難以抑制顫抖著看向那個老丁的方向。

華氏眼淚流光了,舒口氣,仿佛心中大石頭落下,接著道:

“之後就是四年前的彩衣案,孟老爺……把瘋瘋癲癲又被村民毒啞的老丁抓上京城,或許是心中有愧,不忍判決,從大理寺放回。然而杭州是回不去了,只好讓老丁留在了慈幼坊。”

“老丁心懷恨意,就在七日前,與我聯合殺了孟老爺,民婦、民婦害怕……正是幫兇。”

“此番自首,只求您網開一面,不要牽連到慈幼坊的孩子,以及無辜的孟小姐!”

百姓於臺下泫然而泣,華氏多年前拐賣孩童天理難容,然而那個老丁卻是情有可原,故而紛紛為可憐的老裁縫求情。

武林背著手,精明的眼睛裏流露著厲色,若是放過老丁,便是百姓告官,有損朝廷顏面;然而輿論壓人,殺了老丁又難以在百姓前樹立權威。

怎麽辦呢?

常擁宸惡氣難出,只好欺負旁邊老實人,一直擰雁連亭的袖子。

雁連亭甩甩手,悄悄說:“那個華氏,她成為幫兇的動機是什麽?明明案發當場抓獲老丁的成功率更大,如今反而把自己也賠進去了。”

“什麽意思?”常擁宸擡眼看他。

雁連亭俯身,低聲耳語幾句,常擁宸狐疑又覷他一眼,清清嗓子咳兩聲,抓著衣角慢悠悠上臺去。

武林還在思忖著如何是好,但見正安侯朝自己走過來,於是作禮:“見過正安侯。”

常擁宸端著他那富貴雍容的語氣:“尚書大人不必客氣。”

武林言畢揣起袖子臉朝天,也不屑與人站在一處的樣子。

常擁宸懶得搭理他,卻以高貴的姿態面向眾人說:“方才婦人華氏所言,想必大家都聽得很明白。”

“本侯瞧著,不如這樣吧……若是能證明被華氏拐走的孩子,就是丁裁縫的,那麽丁裁縫判決從寬;若不是丁裁縫的女兒,那就先別管大理寺卿是否死有餘辜,只他蓄意殺害朝廷命官,這一點就是死罪難逃。”

雁連亭在底下看戲,目光幽然轉向前邊的孟中夏——

這樣一來,丁裁縫生死,就掌握在她手中。

“那依正安侯所見,如何證明二人血緣關系?”

常擁宸輕輕笑,看起來並不在意,一副囂張跋扈的樣子:“自然是滴血認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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