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巫的頭微微仰起，從洗手間的飄窗看出去，一地的月光，而他的目光卻像是望向更遙遠的遠方。

“所謂弱肉強食，所謂利益，其實都不過是人類心裏的貪婪罷了。他們得到越多，便還想要得到更多。日久經年，索取便也成了理所當然。”

“那我們怎麽辦呢？”林璃轉頭看著海巫，“我們就一點辦法也沒有嗎？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人類索取，把我們逼到無路可退？”

海巫睜開眼，臉上一抹弧度在月光下一閃而過，“無路可退，你說的沒錯，如果只這樣一味地退下去，總有一天我們也會無路可退的。”

他轉過頭來，看著林璃：“那你有什麽好辦法嗎？”

林璃擰著眉，很久才搖頭：“我不知道，這些天我在這裏，看到了很多，也聽到很多。人類擁有先進的武器，發達的科技，這些都是侵略最好的工具，可是我們的工具卻連防禦都遠遠不夠。”

海巫點頭：“人類有句話，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所以這幾十年來，我們才會冒著風險不定期送人魚到岸上來，雖然九死一生，但總算有了些收獲。”

“所以......”林璃猛然驚覺，人魚的科技雖然還遠比不上人類，但這幾十年，似乎的確發生了不小的變化。

她只將這些看做自然的變化，卻不知原來是許多人魚烈士付出了鮮血為代價的。

但她還是不解：“可是人魚在岸上......”

“我們當然不會送人魚上岸。”海巫搖搖頭，目光看過來，直直地看進林璃眼中。

林璃猛然間像是明白了什麽，“所以......我並不是第一個劈開魚尾的人魚？”

海巫點頭，“你不是。”停了停，像是有些悵惘，目光又看向窗外，“但你是唯一一個還能變回去的。”

他的目光收回來，落在林璃的臉上，“送上來的每條人魚，他們的手術都是我親手做的。”

親手做的......原來如此。

林璃此時才恍然大悟，難怪先前海巫劈開她腿時，會有那麽熟練的技術。他說自己是做整形手術的，林璃還以為他只是隨口一說，卻沒想到，原來這一切都是真的。

只是，那些玩世不恭的話裏究竟有多少心酸，卻只有他自己明白。

兩人很久都沒說話，林璃也覺得不好受，歪過腦袋慢慢靠到海巫的肩膀上。海巫卻一個激靈推開她，“你幹什麽呀，占便宜呀？”

林璃偏要往他那邊挪，又將腦袋靠上去，撒嬌一樣的聲音從黑夜裏傳出來：“你就讓我占一會兒便宜吧，以後......還不知道有沒有這樣的機會。”

海巫白她一眼，“說得這麽煽情，等你把人給我救回來，想怎麽占便宜你說了算。”

“真的嗎？”林璃立馬不懷好意。

海巫抱緊胸前，“你想幹什麽？”

林璃其實一直很疑惑，海巫是怎麽出現在江家的洗手間的。直到親眼看到他吃下那藥丸，變成一條小魚，然後......消失在黑漆漆的馬桶裏。

這一刻，林璃相信自己徹底被他征服了。

再見到江承汜，是在早餐的飯廳裏，隔著短短一夜，林璃卻恍惚覺得像是隔了半個世紀。

他給她拉開座位，將面包塗上黃油放在盤子裏，然後推到她面前，“你昨晚沒吃多少，先吃片面包墊墊。”

說話間，他已經倒好一杯牛奶，放到她面前。

林璃卻不動，只端端正正地坐著，看他為她做好一切。可她知道，這一切他都不是為她做的，他對她好，不過是想換她的心甘情願。

她看著面前那杯牛奶，純白的液體，上面有漣漪輕輕蕩漾。看了很久，林璃終於開口：“你昨晚說的話還算數嗎？”

江承汜手上的動作停了幾秒，擡起頭來，“條件都想好了嗎？”

林璃點頭：“想好了。”

他放下手裏的刀叉，看過來：“說說看。”

林璃咽了口唾沫，看著他，“江承汜，我希望人類、人魚，還有其他動物都能夠和平相處，你能答應嗎？”

江承汜能答應嗎，林璃當然知道他不能答應。可是她卻仍抱著那樣的妄想，妄想人類和人魚和平相處，妄想他對她......哪怕只有一絲的真心。

江承汜是在早飯後離開的，而林璃卻直到傍晚才找到機會溜出去。

這次，林璃很容易就進了醫院。昨天她才和江承汜來過，那些保安不至於不認識她。她說江承汜有東西掉在這裏，讓她來拿，保安恭恭敬敬便開了門。

林璃還記得第一次他們把她攔在外面的情形，有人舉著電棍兇神惡煞要趕她走。可是現在他們卻對她點頭哈腰，連說話都是畢恭畢敬的。

林璃想不明白，人類真的很奇怪。

到醫院天已經有些擦黑，但林璃還是不敢太大搖大擺。保安這關好過，那個周院長那裏，看起來卻不是那麽容易的事。

她在研究所周圍躲了將近一個小時，天色才完全黑下來。她偷偷溜進研究所，才發覺人魚的氣息已經比昨天淡了許多。

下一步該怎麽辦她還沒有想得很清楚，但首先必須找到有水的地方。林璃憑著記憶上了二樓，研究所裏很靜，二樓走廊的燈光有些暗。

林璃本能覺得，今晚似乎特別安靜，她一路躲閃，卻連一個值班護士的影子也沒有看到。

林璃覺得奇怪，繼續往前走，卻在猛然擡頭間，看到那幾個倒映在不遠處那面鏡子裏的影子。

至少有五個男人，手裏都拿著東西，正一步一步朝她靠近。林璃幾乎要叫出聲，猛地回過頭。

那幾個人的腳步也停下來，林璃看到正中的那個男人，那張帶著血光的臉，不正是那天在海裏追捕她的大胡子嗎？

她幾乎下意識拔腿就跑，那幾個人楞了幾秒，也不約而同地追了上來。她聽到身後有人叫囂：“抓住她，要活的！”

研究所很大，林璃七拐八拐不知跑到了哪裏，但那些人卻一步也不落下緊追不舍。再往前跑，忽然聽不到追來的腳步聲了。

林璃扶著墻壁回頭，卻在那一剎，不知什麽東西忽然紮進她的脖子。遠處，那個大胡子的男人還舉著槍，槍口正對著她這邊。

林璃還想再跑，但身體卻失去了力氣，腳步也變得癱軟。她看到那些人朝她走過來，小心卻又囂張。

越來越近，她只覺得眼前都在天旋地轉。終於在有人捏上她下巴的時候昏了過去。

林璃醒來發現自己正在一間密室裏，四周都是被緊緊地密封起來，沒有窗戶，也沒有門，只有墻上的幾排壁燈，正散發著幽暗的亮光。

林璃打量了四周的環境，很大的密室，裏面很幹凈，只擺放著一些不知名的儀器。冰冰冷冷的，看不到一絲生氣。

不遠處是一個方形的池子，池面反射著密室裏的光，微微的搖晃，顯得波光粼粼。

林璃下意識的反應就是——池子裏有水！

她已經恢覆了魚尾，托著又長又大的尾鰭一步一步往池邊挪去。腦袋還有些不清醒，她挪過去的速度也很慢。

快要接近水池的時候，卻聽到頭頂傳來聲音。林璃還沒來得及擡頭，看到不遠處那根巨大的柱子竟往兩邊打開了。

有人從裏面走出來，光線太暗，林璃沒有馬上辨別清楚。而那打開的柱子已經在那人走出來後又慢慢地合上。

林璃恍然大悟，難怪這密室沒有門，原來那根柱子就是跟外界聯系的通道。

從柱子裏出來的那人朝林璃走過來，在離她兩米遠的地方停下腳步，臉上從始至終都是一副波瀾不興的笑意。

他的目光從林璃的臉上很快挪到她的魚尾上，“嘖嘖”了兩聲，靠近一點蹲下來，“原來這就是五彩尾鰭。”

男人的手伸過來，林璃退後一點，眼裏都是戒備。

男人卻笑：“放心，我不會傷害你，我只是很好奇。”他又往前挪一點，手放在她的魚尾上，“書上說，五彩尾鰭有很強大的生長功能，我原本也以為只是以訛傳訛，卻沒想到，竟然是真的。”

“是江承汜告訴你的嗎？”

林璃戒備地後退一點，看著眼前這個溫文爾雅的男人。在人前，他是這座私人醫院的院長，從事正常的醫學研究。

但卻沒人知道，他到底有多癡迷醫術，癡迷自己的研究。這些年他一直從事關於人體組織再生的研究，如果這項研究成功，人類千百年來渴求的長生不老也就不再只是夢想。

而他，也將開創一個醫學史的新紀元，在醫學史上千古留名。

而他受江承汜的邀請回國，也是因為他們有共同的需要，江承汜能給他提供一個更好、更獨立的環境，讓他從事他的研究。

可是從前年開始，他的研究卻陷入了止步不前的境地。

他甚至開始相信民間的傳說，傳說人魚之心可以讓人長生不老，可以起死回生。可是誰也沒有見過人魚，甚至不知道人魚是否真的存在。

所以他也並沒有抱多大的希望，只是在研究停滯不前的時候，把這當做其中一種可能。卻沒想到，就在前不久，有人找到了他，開出高價出售人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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