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璃躲在礁石後面，她只要閉上眼睛，沈入海中，就能聽到水裏那個人的掙紮與窒息。可是，她喊不出來。

她感受得到那些窒息，她覺得自己也要窒息了。

可是那是人類，今天才追捕過，甚至險些殺了她的冷血生物。她捏著一把汗，等著甲板上有人跳下來。

可是沒有，那些人都穿著燕尾服，都穿著鯨骨裙，他們驚慌失措的站著、看著，但沒人跳下來。

林璃也心慌了，她是不喜歡人類的，可是他們都是生物，他們都生活在大自然這個循環的圈中。

她終於擺動了尾鰭，在海面劃出巨大的波浪。她游過去，抱住那個人類的腰，將她拖出了海面。

她將頭冒出海面，巨大的水花忽然兜頭劈來——又有人跳下了水。

水花迷了她的眼，她沒看清那個人，只被一股強大的力道拖過去。一只大手慢慢握住她的腰，她掙紮著要逃開，但情急之中，另一只手卻握住了她的胸前。

似乎只是隨手一抓，那人也不知道自己抓住了什麽，只覺得掌心充斥著一團柔軟，下意識摸了摸，才赫然放開，將手挪到她的腰間。

他大約是認錯人了，所以抱著她往甲板邊游去。她不安地掙紮起來，但尾鰭托著那個女生，一時無法用上力，怎麽也掙脫不開。

“乖，沒事了。”耳畔響起一個柔和的聲音，但又迅速被風吹遠。

但她從未聽過這樣好聽的聲音，仿佛帶著魔力，要將她拉入那個最深最旖旎的漩渦。她怔怔地擡起頭，正對上那雙璀璨如星的眸。

“你不是小晴？”腰上的力道松開，那個聲音變得冷漠殘酷，“你是誰？”

她這才回過神，猛地一頭紮進水裏。男子心驚，忽然握住她的手腕。情急之下，她將那個女生推過去，尾鰭使勁一劃，在水中劃出巨大的浪花。

“小晴！”男子將女生接在手裏，錯過了追她的機會。等水面風平浪靜，她早已不見了蹤影。

只有男子抱著手裏的女生，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即使是在波瀾翻湧的大海裏，他的目光也是同樣的深沈平靜。

他看著遠處沒有燈火的海面，看著那神秘而又悠遠的蒼穹。

岸上的驚呼過後，有人在喊：“江少，您沒事吧？”

男子將女生遞上去，立馬就有保安過來接住。而男子則緊隨其後，矯捷地跳了上去。

林璃其實一直沒走遠，剛才那瞬間，她又驚又怕，趁著海浪拍上來的間隙，找機會躲到了不遠處的礁石後面。

她不敢弄出太大的動靜，怕他們追上來。這些人雖然不像捕魚的，但仍讓她感到害怕。剛才那個男子，他冷冽的語氣，還有幾乎要捏碎她骨頭的力道。

她拍拍自己的胸口，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

等甲板上的人漸漸散盡，她才從礁石後面繞出來，悄悄地潛入了深海。

驚恐過後林璃睡了兩天，醒來以後才聽說族內有人失蹤了。是兩名雌性美人魚，年紀不過十七八。

海底中央新聞著重報道了此事，與此同時，其他媒體也紛紛轉播。美人魚失蹤是大事，此事在海底一度鬧得沸沸揚揚。

林璃也吃驚，仔細算算，那兩名美人魚失蹤的時間和她遇到那搜捕漁船的時間，正好是同一天。

她心裏有些不安。

但接下來海底也並沒有發生什麽大事，海底的蘇眉魚警察組成了重案組，專門負責調查失蹤之事。

林璃被傳去問話了，也許失蹤之事，確實和那天那輛捕魚船有關。可是沒有更多的目擊證人，案件並沒有實質性的進展。

半個月後，又有兩條美人魚失蹤，接二連三的恐慌在海底徹底掀起軒然大波。

林璃心底的不安也越來越濃，而此時，重案組再次找到了她。

但這次等在審訊室的卻不是重案組的人，而是那天那個海巫。林璃預感，有什麽不好的事已經發生了。

這次的海巫，是頂著一張衰老的婦人面孔，已經不和她討論整容的事了，開口便直奔主題，“美人魚失蹤的事，你聽說了吧？”

林璃艱難地咽了口唾沫，點頭。

海巫那雙滄桑渾濁的眼睛看著她，繼續：“你應該已經猜到了，和人類有關。”

果然，林璃的整顆心像被人猛然揪住。但她不說話，海巫又繼續說：“人魚千百年來都活在深海裏，人類的文明從未企及。但現在，人類要打破這片平衡。”

“打破？”林璃只抓住這兩個字，卻讓她心驚。

海巫點頭，“人心都是貪得無厭的，他們的科技越發展，侵占的領地越多，想要得到的也就越多。現在他們已經發現了美人魚的存在，接下來這片海域恐怕也不得安寧。”

“那我們怎麽辦？”

海巫嘆了口氣，“人類的文明越進步，心就越野蠻。我們不能與他們對抗，只能暫時遷到更遠的海域。”

“可是那些失蹤的人魚......”

“這正是我找你的原因。”海巫攤開手，手心赫然放著一枚戒指，“現在只有你能救回她們。”

“我？”

“是。”海巫點頭，“這枚戒指裏安了特殊材質，按開按鈕就能射出激光。所有美人魚裏，只有你有五彩尾鰭。而五彩尾鰭可以被塑造成任何形狀。但你需要忍受痛苦，用激光劈開你的魚尾，這樣魚尾就能幻化成人類腿的形狀。”

“劈、劈開？”林璃感覺，自己舌頭都在打顫。

但海巫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卻堅定而有神，“劈開魚尾你就能上岸，你要找到她們。”海巫又拿出一個瓷瓶，“到時你要將瓶裏的藥水餵給她們，等她們變成魚形，你就可以將她們帶回海裏。記住，藥效只能維持二十四個小時，你要算好時間，不要過早。”

“但、但我從來沒有去過。”林璃覺得害怕。

人類，她忽然想到那晚的男人，他捏住她的手，幾乎要將她的骨頭捏碎。可是他摟著她腰的時候，掌心又是那樣溫暖。

他在她耳邊輕輕地說：“乖，沒事了。”他的聲音那樣溫和，那樣柔軟，仿佛藍天底下最柔軟的白雲。

“凡事都有第一次，”海巫看著她，那雙眼睛滄桑而渾濁，卻偏偏能給人無盡的勇氣，“美人魚都是同族，同根同源，沒人誰可以拋下誰。”

海巫站起來，“但這件事很危險，你可以想想再給我答覆。”她往外走，模樣變換。走到門口時，儼然已是少女的容貌。

忽然又想到什麽，轉過頭來，連聲音也變得甜美：“還有件事，你的魚尾劈開一次只能維持二十四個小時，也就是說，上岸以後每隔二十四小時，你就得承受一次裂骨之痛。”

林璃看著那冷艷的身影走出門去，幾分鐘後，樓下傳來少女的尖叫：“掃帚呢？我的掃帚呢？”

林璃連忙跑出去，忽然想起進來的時候，看到有個停車位上放了把掃帚，順手撿起來交給了清潔阿姨。

可她哪裏知道，那原來是那位海巫大大的交通工具。

果真是狂拽酷炫吊炸天。

林璃從墻角默默地縮回去，想了兩天，終於還是去找了海巫。此時海巫正是一副年輕男子的皮囊，笑容有點賤，“我就知道你會來。”

伸手攀上她的肩，“誰叫咱有顆玲瓏心呢？”又摸出自己的手機，“怎麽樣，做我的粉絲，以後我罩著你。”

林璃推開他的手，“你知不知道這是逼良為娼？”

海巫揮手，“呸呸呸，這話真難聽。”

林璃不跟他廢話，伸手，“戒指和藥呢，給我！”

但海巫並沒有馬上給她，上岸是件危險的事，也是個技術活。考慮到時間有限，海巫很快召集了淺海的魚類，給她安排了三趟的突擊訓練。

三天三夜的不眠不休，林璃終於上了岸。因為是第一次，她對自己下不了那個狠手，所以劈腿之事便由海巫代勞。

海巫自詡為海底最好的整形專家，這種事情舉手之勞。揮手一劈，林璃疼得哇哇大叫，“麻藥呢，不是說好的先打麻藥嗎？”

海巫有些不好意思，摸摸腦袋，“忘了，忍著點兒，忍著點兒啊！”

切骨之痛，叔可忍，嬸兒也不可忍，林璃正要破口大罵，被海巫一尾巴打到了岸上。她氣急，也掙紮著甩了下屁股，才發現自己已經沒尾巴了。

欲哭無淚，劇烈的疼痛再襲上心頭，閉上眼睛的剎那，她看到海巫跳上掃帚，對她擺擺手揚長而去。

林璃做了個夢，夢裏自己長了兩條腿，又長又直，但是很柔弱，和她見過的人類一樣。她仔細的看著，摸著，人類的腿真是個奇怪的東西。

可是她想到一個問題，猛然便驚醒了。

她看向自己的腿，驚奇，是誰給她穿上的長裙，連衣服也換了一套。或許是海巫，可是她忽然覺得有些羞赧。

作為人魚的時候，她很少有這樣的情感，他們總是在海裏游來游去，不需要穿那麽多東西，更不需要穿裙子。

而且他們把自己歸為魚類，魚類的雌性和雄性並沒有那樣的分明，雖然她其實是人魚。

但現在，她多了兩條腿，仿佛連心底的感情也有了變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