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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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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5

賀黎與鄒闊一道進宮,叩請龍王賜婚那日,天邊的雲彩是琥珀色的,很是柔和漂亮。半月之後辦喜宴那日,空中的雲彩被躲在其後的日光照得流光溢彩。

那日的鑼鼓聲從清晨響到夜裏,傍晚時辦喜宴,蔣子淵和唐硯應邀前來,身後帶著一幅巨畫,取下紅布,是四個參天大字:百年好合

賀黎想要叩謝聖恩,被蔣子淵拉住了胳膊,低聲與他道:“今日新郎官兒可不需要拜任何人。”順道不忘吹噓這幅字:“這是我家思詔寫的,他可是平生第一次寫這樣的字送人當新婚賀禮,你和鄒闊可要好好掛著。”

“遵命。”賀黎想與唐硯行禮,也被唐硯拉了住,拍了拍他的肩膀。

唐絳羽今日一大清早便隨著賀潛混進了接親的隊伍中,已在外胡鬧了一日,蔣子淵和唐硯落座時,隱約看見唐絳羽手握著一個大雞腿,在後院與賀潛瘋鬧。

唐絳羽看到他們時舉起沾著油的手瘋狂地擺動,一邊含糊地大喊:“老師!子淵!”

“……”唐硯平生第一次希望自己是個聾子。

“你們怎麽才來啊!”唐絳羽跑過來,一屁股坐在唐硯身側,“廚房可多吃的了,那個肉丸子可香了,你吃嗎子淵?我去給你拿。”

“他不吃。”唐硯糟心地掏出帕子,給他擦臉上的油,“你出門在外註意些形象,是平日裏餓成什麽樣子嗎,吃成這樣。”

“沒事的老師,我進廚房的時候都說自己叫賀潛,是新郎官兒的弟弟,他們不知道我是哪兒來的。”

“……”這口氣就當是替賀黎嘆的吧。

“他倆可終於談戀愛了,啊不對,結婚,現在是結婚了,我們這邊真好,男子和男子也能結婚。”唐絳羽邊吃邊說,“他們都多久了呀,賀工是不是都追鄒闊五年了?有沒有?”

“不足五年,四年半多。”蔣子淵道。

唐絳羽掰著手指頭算:“離上次賀黎進宮找你,好像確實是過了半年多,真是你的功勞啊子淵?你這麽厲害啊,還真能當情感解惑大師。”

唐絳羽正說著,騰地一下伸長了脖子,往後院看,而後小聲與他們兩人說:“一定是廚房有新菜了,我去看看去!”

“……”唐硯只得嘆氣。

賀黎和鄒闊兩人,只剩一位長輩在,就是賀老將軍。

拜堂時,賀黎牽著鄒闊拜他父親。賀老將軍年歲雖高,威風卻一點不減,直接擡手拍了拍鄒闊的肩膀,道:“放心嫁過來,他敢對你不好,爹有軍法等著他。”

賀黎忘了他挨軍棍時疼得一口接著一口地吐血,此時笑得不知今夕何夕。

最後賀黎牽著鄒闊拜了蔣子淵和唐硯,他們二人分別拍了拍賀黎和鄒闊的肩膀,蔣子淵小聲與賀黎說:“以後只管好好過日子”,唐硯囑咐鄒闊:“有委屈可到宮中去找我”。

眾人簇擁著這對新人入洞房時,唐絳羽和賀潛還在食桌前吃得不亦樂乎。

賀潛吃著吃著,有些咽不下去了,他與唐絳羽說:“昨日哥哥與我說,如果娘還在就好了。”

唐絳羽一看賀潛眼睛紅了,急忙將口中的食物咽下去,小心翼翼地問他:“你娘親,不在了嗎?”

“嗯,我沒見過我娘,我剛被生下不久,娘就去世了。”賀潛說,“其實我連我娘長什麽樣子都不知道,但哥哥昨天好像很想娘,我其實是因為哥哥難過才想哭。”

唐絳羽急忙將手擦幹凈,拍了拍賀潛的背,寬慰他道:“沒關系的,哥哥現在是最開心的時候,他現在不會難過的,你也不要難過。”

“嗯。”賀潛點了點頭。

“是你爹不準你到你娘的冰棺旁去嗎?”唐絳羽小心翼翼地問。

“冰棺?什麽是冰棺。”賀潛問。

“就是冰做的棺材,將過世的人放在其中,輔之以靈力,屍身就不會腐爛。”唐絳羽解釋道。

賀潛搖了搖頭:“我娘埋在地下,不在冰棺裏。”

唐絳羽從小生長在宮中,從不知人死了應該埋在地下,他以為人人家裏都有冰棺,只是都藏在旁人找不到的地方。

“人埋在地下,和放在冰棺裏,有什麽不同嗎?”唐絳羽小心翼翼地問。

賀潛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但哥哥與我說,人死了就是要埋進地下的,那個叫做‘入土為安’。”

“人死了都希望‘入土為安’嗎?”唐絳羽問。

“嗯,應該是的。”賀潛說,“哥哥說只有入了土,人的魂靈才會安息,才能奔赴下一個輪回,去做新的人。如果不讓死人入土,他就永遠也不能安息,無法進入下一個輪回,只能做孤魂野鬼飄蕩在世間,說不定哪天就散了。”

唐絳羽心頭忽然顫了一下,剛剛還很空的胃頓時就滿了,一直堵到他心口,將他心口堵得疼。

“所以我娘可能早就去做新的人了,她不要我們了,去給別人做娘親了——你說她給別人做娘親的時候,還記得我們嗎?會來看哥成親嗎?”

唐絳羽回過神,又拍了拍賀潛的背,說:“也許會,她一定不是故意不要你們的,死的人一定都不想死。“

那一整晚唐絳羽沒再吃一口東西,夜裏回了龍宮,他便去問蔣子淵,人死了是要入土的嗎?只有入土才會安息嗎?放在冰棺中魂魄會散嗎?

蔣子淵與他說完,他才知道原來賀潛說的是對的,蔣子淵他們是怕他會想李靖祺,所以才把李靖祺的屍首安置在玄冰宮中,以便他隨時想他就能去看他。

翌日清晨,唐絳羽便抱著李靖祺的屍首去了龍宮外的墓地。他選了一處離宮中最近的墓地,吉恩已經請人將棺材做好了,放棺材的坑也挖好了。

唐絳羽抱著李靖祺,用額頭去貼李靖祺冰冷的額頭,滾燙的淚水落在李靖祺臉上,哽咽著說:“李靖祺,你總是在我心上,我都習慣了。以前我每日出去做什麽回來,都要去玄冰宮看你,與你說話,昨日我才知道,人死了要入土才能好,所以我不能再那麽自私,怕自己想你所以不讓你入土,今日我就把你放在棺材裏,埋進地下,你也要快快地成為一個新的人,回來找我。”

“地下那麽黑,你會害怕嗎?沒事的,你在這裏我也會常來看你,這裏離宮裏也不算遠,我飛一下就到了,我還來與你說話,你不要怕。你可要快點回來找我,等你回來我每天都給你買甜甜的點心和糖吃,你放心,我不會再讓別人欺負你的。”

唐絳羽哭著將李靖祺下了葬,吉恩在宮外陪他到薄暮時分,才往宮中走。

其後過了許久,蔣子淵翻閱從前古舊的記事簿時,發現了一絲與李靖祺身世相關的線索,他循著追查下去,才明白李靖祺為何年紀那麽小就成了為禍四嫡的殺手。

老龍王允譽在任時,囹圄司的勢力達到登峰造極的地步,囹圄司司長董尚元,名義上雖與四嫡之王位列同級,實則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僅受老龍王調遣,而對外則可號令百官。

囹圄司下養的殺手堪稱血滴子,令人聞風喪膽,他們直接聽命於董尚元,能取人命於無形。

老龍王一度十分忌憚董尚元的權勢,董尚元自己也知曉此事,他自己捏造了許多把柄放在老龍王手中,以供老龍王隨意拿捏他。可僅是如此根本不足以讓老龍王放心,老龍王曾動過接管囹圄司查殺隊的心思,想將董尚元最厲害的底牌抽出,可從那記事簿看來,老龍王和董尚元幾經迂回較量後,以老龍王落敗而終——董尚元不放查殺隊的管理權,老龍王仍十分忌憚他。

於是老龍王便暗自組建起歸自己統管的殺手隊伍來,那時他最怕董尚元想要篡權奪位,利用查殺隊取他性命,便暗自從民間尋身手不凡的少年,加以非人地磨練,最終養成能與囹圄司查殺隊相抗衡的殺手隊伍。

李靖祺就是那支隊伍中的一個少年——那時他還姓韓。

他出身西嫡的一座荒村,父親早逝,母親再嫁給一個打鐵的男子,他家裏有九個兄弟姐妹,其中有四個與他同父同母,剩下五個是他母親改嫁後所生。

那男人生性殘暴,動輒對他們拳打腳踢。李靖祺六歲那年,他繼父將他賣於殺手隊,換取十兩白銀,與他同父同母的兩個哥哥和一個妹妹,在他之後接連被賣進了殺手隊。

殺手隊管理殘暴,對體力要求極高,他妹妹入隊不到一個月,便因生了重病而被領頭的用繩子勒死了。他的兩個哥哥因體力不支死於炮烙。

隊中罰人的酷刑層出不窮,炮烙只算其中中等的刑罰,死在隊中的孩子如過江之鯽般難計其數。

關於活下來的孩子所受的刑罰有粗淺地記載,光是讀文字就教人觸目驚心。李靖祺曾受過炭火之刑,就是將手按入燒紅的炭火盆中,用燃著的紅碳填埋起來。

那支殺手隊伍沒用幾年就成了型,其後老龍王設下一計,引囹圄司殺手出手,教那群孩子與之對抗,結果是老龍王組建的殺手隊全部鎩羽而歸,只有李靖祺勉強能與對面的殺手打個平手。

那次的事引起了董尚元的警覺,他以護衛老龍王安危為由,一定要將那群身手不凡的人找出來,拷問他們的來處。

老龍王自知躲不過囹圄司的巡查,一旦殺手隊落入董尚元手裏,他們扛不住嚴刑道出來處,那危在旦夕的信任被摧毀,他與董尚元就真的處於對立的境地上——這對老龍王而言絕無好處——於是老龍王暗中下令,將殺手隊的少年全部秘密暗殺——因為留著他們也難成氣候,最終也抗衡不了查殺隊。

關於此事,那本記事簿的最後一句是:殺手隊的少年全部死於暗殺

看來奉旨暗殺的人根本未敢將逃出一個少年這件事報告老龍王,否則李靖祺流落在外這件事難以解釋。

其後的事情並不難猜,李靖祺在殺手隊中的實力首屈一指,來暗殺的人未能贏過李靖祺,李靖祺脫逃了。隨後李靖祺也許回了西嫡,想要將那位將他們送入殺手隊的罪魁禍首殺掉,可回到村裏隔著很遠望去,發現他母親在家中幫忙打鐵,身旁嬰孩環繞——他方知如果那男人死了,他母親將失去生活的依靠,所以殺意被湮沒,他最終離開了西嫡。

又或者他逃出殺手隊後根本未回過西嫡,從未想過要殺那男人——因為那男人還活著,蔣子淵在看了那本記事簿後,去西嫡查看過。

當年他也不知是要將孩子賣入殺手隊,那買孩子的只說要為府上買能幹活的下人。

總之李靖祺脫逃後藏在了北嫡,開始為禍四方,最終或因被愛意束縛,隨著李恒進了北嫡府,改名為李靖祺。自此世上再無少年殺手韓靖祺,只有因愛意而甘願臣服、供李恒隨意折辱差遣的義子——李靖祺。

蔣子淵探明所有關於李靖祺的事情後,將這些事講給唐絳羽聽。那日唐絳羽從宮中跑出去,來到了李靖祺的墓前。

他盤腿坐在地上,低著頭從懷中拿糖和點心的時候,淚水不停地從眼角滑落。

他把糖和點心放在地上,小心地擡手去擦那石碑上刻的字,哽咽著道:“當時刻碑,我都不想給你刻李靖祺的,我討厭李恒,你也說來世再不喜歡他,我不想把他的姓放在你的碑上,可是這件事我沒有問過你,所以不敢自己拿主意,最終還是刻了李靖祺。”

“那時想刻韓靖祺,因為師父說過你進北嫡府之前叫韓靖祺,我想會不會那時你過得開心一點。今天才從子淵那知道,你叫韓靖祺時過得也不開心。”

唐絳羽用指尖小心地摩挲石碑上字的紋理,就好似觸摸到了李靖祺:“他們怎麽都對你不好啊,你的人生中到處都是大壞蛋。你明明那麽好,為什麽他們都要欺負你,為什麽啊。”

“你再回來,如果爸媽都待你不好,你就來龍宮找我,老師會收留你的,他會給你取好聽的名字,教人給你做漂亮的衣服,每天讓你吃得飽飽的。”唐絳羽低著頭,用袖子擦眼淚,“你知道嗎,我從來都沒有爸媽,我沒見過他們,我也沒有名字,因為是老師把我帶回來的,所以我就隨他姓唐,因為我變成大鵬鳥的時候,身體都是雪白的,只有翅膀上有幾根紅色的羽毛,老師就給我取名叫絳羽,所以我才叫唐絳羽,我喜歡這個名字。書竹的名字也是老師取的,因為她通曉詩書和樂器,才叫書竹,書竹到宮中時比我大,姓是她自己選的喜歡的。我、書竹、瀟堯,我們都是老師養大的,如果之後你來了,老師也會養你的,不會再教別人欺負你。”

“李靖祺,你現在害怕嗎?你……”

唐絳羽感覺領口動了動,他低下頭看,是小印記爬了出來。唐絳羽將手打開,小印記落在他掌心,隨後他耳中傳來小印記的聲音:“主人,你可以對著我叫‘李靖祺’,大主人曾叫我吸收過那枚殘損印記的能量,我將它消化好了,不知能不能讓主人見到他。”

唐絳羽想起他從昏迷中清醒過來時,蔣子淵曾與他說過,李靖祺死的時候有半枚殘損的印記到了他身體中,裏面殘留著李靖祺的神識,如果小印記能完整地吸收好,那也許能召出李靖祺的一絲神識來。

“李靖祺,“唐絳羽忙叫了一聲,“李靖祺。”

小印記顫抖了一下,閉目片刻,鮮紅的印記上忽地染上了幾塊紫色,小印記通體變得斑駁陸離。

“李靖祺!”唐絳羽的眼淚一下湧了出來,他真的看到了李靖祺的影子,就在他身側,“李靖祺……你能看到我嗎?”

那影子漂浮在那裏,靜靜地看著他,半晌後,點了點頭。

唐絳羽對著那影子號啕大哭,卻不敢擡手觸碰它,怕它會散了。他不停地擦眼淚,讓模糊的視線清晰起來:“李靖祺……我很想你,你可以快一點變成新的人,回來找我嗎?”

那影子漂浮過來,朝唐絳羽擡起手,唐絳羽湊過去低下頭,他知道李靖祺是想摸摸他的頭,可他感覺不到。

化作影子的李靖祺不那樣橫眉怒目,只是眉眼柔和地看著他,臉上帶著一絲溫柔的笑意。唐絳羽覺得李靖祺如果好好地長大,就該是這樣子的,都是因為大壞蛋欺負他,才教他總是那樣冷冰冰,兇巴巴的。

那道影子不久就消散了,小印記變回了鮮紅色。唐絳羽忙擦著眼淚問:“他的神識散了嗎?再也不會出來了嗎?”

小印記搖了搖頭:“不,他還在,只要主人喚他他就能出來,但一日只能喚一次,也不可太久,久了就散了。”

“好,那,那他的一絲神識在這,會影響他入土為安,去做新的人嗎?”

“不會的主人,神識是神識,魂魄是魂魄,魂魄完整他就能入土為安,去做新的人。”

“好,謝謝你。”唐絳羽哭得不知今夕何夕。

那日唐絳羽在李靖祺的墓前坐到日頭西沈,將嗓子都哭啞了,最後他將額頭抵在石碑上,啞聲喃喃:“李靖祺,下輩子你也做鳥,好不好?我們自由自在的,一起飛著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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