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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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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那日晚上唐硯睡在側殿,蔣子淵不敢來找他,夜裏他翻來覆去地睡不著,擔心蔣子淵的傷勢。

他不肯自己去看蔣子淵,便將靈醫叫了起來,教靈醫去看蔣子淵的傷勢。靈醫說下午時看過,擦了藥現在只需靜養,唐硯直言一句:“你知夜裏會不會惡化,去看。”

靈醫只得奉令前去,掛記著唐硯瞪眼警告他們的不準說出看傷的因由,於是夜裏敲開了蔣子淵的門,只說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他們睡得正熟,忽而天降一聲“去為蔣大人看傷”,他們便來了。

靈醫奉命在蔣子淵榻側守了一夜,困得險些將榻木磕碎。蔣子淵卻躺了一夜,徹夜未眠。

翌日清晨,唐硯房門響了兩聲,他心下一顫,閉目感知。感知到門外的是蔣子淵,他心臟咚咚地跳,卻故作冷淡,道了聲:“進來。”

蔣子淵小心地推開門走進來,將手上的木托盤放在桌上,試探地叫他:“老師,”

唐硯掃他一眼,冷淡道:“早餐我自己會去膳堂吃,用不著你端。”

蔣子淵撩開衣袍直接給唐硯跪下了,低頭道:“老師別生氣了,我真的知錯了。馭民之法萬千,唯自傷最不可取,這不是得民心的妙計,只會讓老師為我傷心難過,我知錯了。”

“昨日我召出星落,絕非以受傷一事拿捏老師,我只是不知如何能讓老師消氣,怕老師會再也不管我,情急之下便想讓老師打我一頓來消氣,未想老師本就因心疼我受傷才發火,這法子只會讓老師更加傷心難過。我知錯了,老師不要生氣了,好不好。”

蔣子淵臉色白得厲害,唐硯聽得痛心難忍,此時又去責備自己昨日為何要發那麽大的火。蔣子淵伶俐聰明,卻從不肯在愛他這件事上動歪心思,昨日他怒火難熄,言語果決,蔣子淵召出星落只為讓他消氣,怎會有其他心思——就算是有,又能如何。蔣子淵自傷不對,可希望他心疼他又有何錯,他怎能動手打人。

唐硯將自己責備得體無完膚,開口卻是:“我何時心疼你,發火是我想要發火。”

蔣子淵擡起頭看別開目光的唐硯,從唐硯的話中感知到唐硯好像不氣了,便擡手小心地去拉唐硯的手,道:“老師不曾心疼我,還說要再也不管我,那昨日夜裏,靈醫為何來守著我。”

“我哪裏知道,你去問靈醫。”

“他們不說,但我知道是老師讓的,”蔣子淵握著唐硯的手,軟下調子商量道:“老師別生氣了,好不好。”

唐硯心裏都要化成一灘水了,才肯轉回頭看蔣子淵,半晌,問他:“傷還疼不疼。”

“疼,昨夜我想老師想得一夜未睡,今早起來疼得更厲害了。”蔣子淵拉著唐硯的手往他肩下放,“老師昨日打得這裏,現在這裏疼得最厲害。”

“你……!”

他剛剛為什麽說他不動歪心思,在刻意教他心疼他這件事上,他明明是個慣犯。

唐硯將要傳位於蔣子淵這一消息,經外族這麽一鬧,沒幾日便在四嫡和外族地界傳了個遍。

這幾日宋瀟堯和李書竹在四嫡各走了幾圈,發現茶餘飯後沒一個人不在談論這件事,不過大家關心的點不在一處——

有愛給晚輩取名的老先生好奇允徹為何改個名字就能改頭換面,像換了個人。從前允徹姓允名徹字子淵,現下這龍王叫蔣子淵,難不成也單名一個徹字?便一邊叨念著一邊在紙上寫下“子淵”二字,與旁人道:“這是好名字啊。”

有在民間以賣話本為生的年輕人,好奇這蔣子淵與從前的允徹是何關系,又與前龍王唐硯是何關系,拿著毛筆在紙上勾劃人物關系,一邊聽著旁人的胡謅寫下關鍵點,還不住地問:“還有呢?還有何故事,都說來聽聽。”

有年輕貌美的姑娘,一邊拍著胭脂一邊道:“那不近女色的老東西終於下去了,不知何時這新龍王才召鳳族女子進宮。”

有豪情壯志的年輕人,拱手朝龍宮的方向一拜:“希望這新龍王招納賢士,別凈搞以血為尊那一套。”

宋瀟堯和李書竹回宮後,到明月殿說了一番。唐硯聽百姓接受度那樣高,也寬心了些,想來他這毫無帝王之才的掛名龍王在任,也是苦了下面的人,如今他下去了,難怪大家會拍手叫好。

不過這樣便是最好的了,蔣子淵素有經世之才,身擔萬斤重擔卻不至像他那般膽戰心驚,如此也好帶領各族實現真正的萬族太平。

待蔣子淵的傷稍好一些,借著外面輿論的波瀾,龍宮中舉行了傳位大典。

唐硯在任時,許多部門被架空,各位官員處於群龍無首的錯覺之中,一朝收到傳位大典的帖子,竟都有些不知所措。各自感嘆了一番物是人非,當日都準時到了龍宮。

鐘伯已在宮中操辦了幾日,就為今日正午的傳位大典做準備。

巳時諸位官員陸續進宮,每一位官員被鐘伯引進宮後都駐足半晌,瞧了一瞧這闊別已久的宮殿——除了付昭和董尚元。

這兩位一位始終是龍宮常客,另一位雖最近才被再次啟用,但也來得頻繁。

這兩人好巧不巧的,又在宮門口碰上了。

董尚元先瞇起眼睛,看著付昭笑了,行禮道:“尚元見過付將軍。”

付昭也拱手行禮:“付昭見過董司長。”

“付將軍總是如此這般風度翩翩,下官有些年頭沒見過付將軍身著盔甲的樣子了,想必比起這便服,該是更加威風凜凜吧?”董尚元道。

付昭聽得出董尚元話中有話——打從唐硯當上龍王,付昭便成了宮中常客,龍族中的大小事務,需商討的唐硯便與他商討,需做的唐硯便交與他去做。付昭兼了許多部門的職,這些部門的官員們,每個對付昭的怨念都不淺,而這些部門中要說被架空得最厲害的,當數從最高權力機構直接變成空殼的囹圄司。

如今唐硯下任,他雖仍未西北將軍,但兼任之事自然再不會有。在旁人眼中,他風光已過,算“前朝寵臣”,而董尚元正得蔣子淵重用,是名副其實的當朝寵臣。

當朝寵臣與前朝寵臣,確該是水火不容的關系。

董尚元說他不穿鎧甲穿便服,自然指的是他身為禁衛軍將軍卻不知恪守本分,竟代官員司職——董尚元對他的怨懟之意他心中有數,此時不想呈口舌之快,便笑著道:“董司長不曾到軍營去,自是見不到末將穿盔甲的樣子,董司長如果有興趣,可以到軍營中來,正好我還欠董司長一壺好酒。”

董尚元哈哈一笑,道了句:“確是如此,確是如此。尚元竟忘了各級官員需著官服入宮是前朝的規矩,付將軍乃龍王親信,宮中常客,不會像尚元這般糊塗,是尚元多嘴了。”

老龍王和允徹朝時官員入宮需著官服,四位將軍入宮需著鎧甲,這是規矩。今日入宮雖未有此種規定,但身旁往來的官員以及眼前的董尚元,都身著官服,他卻沒有著鎧甲。

這番話,董尚元是在提醒他唐硯已是前朝之君,他再受重用也已是過去之事,往後的日子他這位“舊臣”須得循規矩做事了。

付昭依舊微微一笑,行了一禮道:“末將確是隨性慣了,以後需得註意些。”

“尚元胡言亂語的話,付將軍不必放在心上。”董尚元笑著道,“想來是今日逢這大喜,尚元心中愉悅,口無遮攔了。付將軍快請,我們莫要耽擱,進宮去吧。”

付將軍擡手讓禮:“董司長請。”

今日龍宮各處置淡藍靈珠,雖在晌午,卻也熠熠發光。下人成隊地候在道旁,為人引路。鐘伯也罕見地穿起了官服,他曾是侍奉龍王左右的宮中第一大臣,這套官服擱置了許多年,今日再穿上,竟有些肥大了。

各位官員在正殿席位就坐,如此宴席闊別已久,大家將潛藏在心底的陌生感打散後,互相點頭問好。

與各族族長同席的幾案前有數個空位,不多時,鐘伯帶著一群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的人走了進來。他們與這大殿之中著錦緞官服的諸位官員格格不入,卻也被鐘伯帶著坐在了那族長的空位上。

有的官員竊竊私語——

“這是外族的?傳位大典何時需外族參與了?”

“是外族,那錦衣華服的是鳳族族長,其餘的不清楚。”

“竟沒有狐族。”

“噓——今日不要提狐族二字,坊間都傳這新龍王是覆活的允徹,我們需得謹言慎行。”

“不是說叫蔣子淵?”

“你知他是從哪跳出來的?你知他是不是允徹改了個姓?”

“不管他是從哪跳出來的,也不管他是不是允徹改了姓,傳位大典既傳了我們進宮,就說明比那唐思詔強。”

“確實如此啊。”

殿中的嗡鳴聲忽地消散,靜了下去,擡眸一看,原是鐘伯手中拿著一卷淡藍錦書於龍邸後走了出來。

鐘伯握著兩側淡藍玉軸,將那聖旨打了開,背面騰飛的龍形刺繡張揚開來。

“龍王聖諭。”

官員立即起身跪在地上,叩首聽著鐘伯道:“今日傳諸位到此,舉辦傳位大典。本王因前幾日感染風寒身體不適,不便出席大典,遂以此諭相告之。本王曾受老龍王允頌之臨終囑托,暫代龍王之位,掌管龍族事務,等候新龍王的到來。現下新任龍王已在宮中,本王即刻傳位於新任龍王。新任龍王姓蔣名曰子淵,為人寬厚,靈力強盛,前些日子狐族犯上作亂,便是他力挽狂瀾,與逆黨之首對峙,帶各族度過劫難。他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帝王之才,望各位跟隨其後,共赴萬族盛世。欽此。”

鐘伯合上手中的錦書,道了句:“恭迎龍王。”

叩首在地的諸位官員齊聲道:“下官,恭迎龍王。”

蔣子淵著一襲藍衣,從王邸後走出,坐於正座之上。鐘伯退到了他身側,蔣子淵道了句:“平身。”

“謝龍王,龍王萬歲萬歲萬萬歲。”

諸位官員齊聲道完,各自起身坐回座上,待看清了蔣子淵的臉之後,整個正殿頓時鴉雀無聲,靜得連他們那失速的心跳聲都聽得到。

蔣子淵今日著一身淡藍色衣袍,雲紋束發冠,這裝扮是歷任新龍王接任時的裝扮,無甚特別的。可單是這張臉,就要將他們的膽都嚇破了。

諸位官員都未來得及看清蔣子淵眉間並無郁結的戾氣,就慌忙低下頭去,將坊間謠傳在心中鑒了真——

這他娘的不就是允徹嗎!蔣什麽子淵啊!

蔣子淵料到了會是如此場面,便淡淡道了句:“往後的日子,須得各位與我共治萬族,共赴盛世。今日除此之外無甚大事,諸位不必拘禮,用飯吧。”

———連他娘的說話聲音都一樣!

來不及思考,怕掉腦袋,各位官員慌忙都跪了下去,齊聲道:“下官遵命。”

“不必拘禮。”蔣子淵道。

“遵命。”

諸位官員回到座位上,都拿起了筷子,各自吃起了幾案上的飯食。但這偌大的正殿,數百位官員,竟沒發出一點碗器碰撞的聲響,靜若無人。

蔣子淵放下筷子,道了句:“董卿,這菜味道如何?”

眾人的心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以往允徹召集群臣,但凡點了名字,那一定要見血。不是殺被點的人,就是用這被點之人當劍,去殺別人。

眾人頭都不敢擡,拿著筷子的手都在發抖。

董尚元剛跪起來,蔣子淵便道了句:“董卿不必拘禮,坐著答便是。”

眾人心頭又是一顫,心道:完了,還不是尋常死法,活剮起步。

“下官遵命。”董尚元又坐了回去,道:“下官覺得,口味甚佳。”

有的官員已在心中預測好了蔣子淵下面要說的話,定是“如何甚佳了?你給本王好好說說,”雲雲,再下一句,便要殺人了。

哪知蔣子淵又問了句:“那這梅子酒如何?”

“回龍王的話,這梅子酒醇香綿柔,口味不烈,十分適口。”

“那比你囹圄司那桃花釀,如何?”蔣子淵問。

“回龍王的話,下官那桃花釀是北嫡買來的,有些烈,每次下官喝著都覺得喉嚨疼。此梅子酒卻恰到好處,有酒的醇香,有梅子的清甜。下官以為,這梅子酒與那桃花釀,乃雲泥之別。”

有的官員微微閉上了眼睛,等著蔣子淵處死董尚元。上一個允徹在時董尚元活不到這句話,不知今日這新允徹是想玩什麽新花樣,總之不會有董尚元好果子吃。

結果就聽坐在正座上的蔣子淵道了句:“那便賞你些,待會兒散了你拿回囹圄司去,也當還了上次從你那討要的桃花釀。”

董尚元行禮道:“下官遵命,謝過龍王。”

旁人一聽,心道:董尚元瘋了?他敢送你就敢接?

蔣子淵接著便說:“鐘伯,一會兒囑咐後面給眾愛卿都裝些梅子酒回去,諸位回去好好品品,如有口味更好的酒,便報上來,以後宴會便多放些種類,以調眾口。”

“是,老奴遵命。”鐘伯道。

“下官,謝過龍王。”下面的官員有一些甚至緊張得磕起了頭。

“不必拘禮,用飯吧。”蔣子淵道。

“下官遵命。”

這一整頓飯,諸位官員都吃得膽戰心驚,直到蔣子淵宣布今日傳位大典結束,叫諸位官員領了梅子酒便回去吧,他們方才松了口氣,可胸中疑惑卻實難揮去——竟未殺人?這是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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