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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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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囹圄司兩隊人,將北嫡府上下全都帶到了院中,按幾列排好。

董尚元掃了一眼那排了兩列多的妻妾,嘲諷道:“李兄平日裏,羊肉韭菜粥怕是頓頓都要來上一碗吧。”

董尚元帶人硬闖北嫡府,李恒本就被掃了面子,這會兒又拿這件事來挖苦他,臉上頓時掛不住,但他既能靠一庶出身份坐穩這北嫡王的位置,定是有過人的忍耐力——他臉上難堪的神色轉瞬即逝,笑著應道:“不比董兄純情專一,整日圍著一個轉,我喜歡開枝散葉,倘若這個背叛我了,還有其他人陪在身邊,好歹不會狗急跳墻,整日追著人家跑。”

“你!”李恒拿曾經背叛他的宜辰挖苦他,他頓時火冒三丈,可轉念一想,李恒這樣以為也好,就讓李恒以為他是來公報私仇的,以後有他好果子吃。

索性那股氣又消了,董尚元淩空掃了李恒一眼,又將目光打回到那一列列下人身上。

他冷眼掃視一遭,沒有一個人是宜辰的樣子,但他這麽多年囹圄司司長不是白當的,那麽多混血不是白抓的。倘若他僅會依靠皮囊辨認龍狐混血,那他早被老龍王踢下任去了。

他從腰間拿出一塊翠藍色的玉石,頂端掛著一根淡藍色絲繩。玉石正面刻著一個“囹”字,此時映照著太陽光,隱隱發亮,十分精致漂亮。

董尚元將那玉石拿到眼前,又將目光移向眼前的一排排下人:“本官手中的,是龍族蘭玉,專辨混血,不要以為換個樣子就能逃出生天,今日本官不將你揪出來,就不回我囹圄司。”

他拎著那玉石從排好的隊列面前走過,每一個人都要直視那玉石片刻,才算過去。

兩隊妻妾走完,他來到下人面前,這北嫡府中男女仆人放在一起,足有五十幾人,排了五列還多。

他走到第三列中間時,一個男仆看向玉石時目光躲躲閃閃。董尚元瞇起眼睛,掐著那下人的後脖頸將玉石抵到他眼前,哪知那下人忽地擡手捂住眼睛,另一手張開兩指,頓時結成一道結界,倏地消失在了眼前。

董尚元微微瞇眼,擡頭看向大堂屋檐。

一黑衣人忽地跳上大堂屋檐,站在脊角處淩空一腳。半空中陡然傳出一聲悶哼,剛剛消失的下人忽地出現在半空中,不偏不倚被踹中腹部,直直摔到地上,嘔了兩口血出來。

院中驚起一陣女人的尖叫聲和嬰孩的啼哭聲,摔在地上的人吐血過後,臉上逐漸變了模樣。

那黑衣人瞬時現身,又瞬時消失,只出現了一剎。無人知他從何處來,更無人知他從何處走。

李恒看向脊頂各個角落,沒有尋到黑衣人的蹤跡。他雖是第一次見,但他知道,這就是當年令混血聞風喪膽的囹圄司查殺隊。

“果然是你,”董尚元拎起那跌在地上的人,厭惡地瞧了一眼那張臉,甩手推到身後隨從手中:“捆起來,帶走。”

他走到李恒身旁,彎起眼睛笑著道:“叨擾李兄了,要犯緝拿歸案,本官要帶回去好生審問一番,看看他除了偷雞摸狗以外,還有沒有其他見不得人的罪狀,告辭了。”

宜辰雙臂被反鉗在背後,被隨從推著踉蹌著往前走,那雙含淚的眼睛卻始終望著李恒。那泛紅的眼中不再似平常那般矯揉媚態,而只是深切不舍地望著,仿佛今生最後一眼。

直到被推搡到了院外,一道厚重的高墻將那滿是痛苦情意的視線拉扯著切斷——他始終未得到他渴盼的回視。

李恒此時有意壓制著怒火,待府門一關,他立即站不穩地捂住了心口,氣得渾身遏制不住地發顫。

董尚元……董尚元敢威脅他……除偷雞摸狗外的其他罪狀——董尚元在拿當年宜辰偷他功勞獻給他一事威脅他,他怎麽敢,他怎麽敢!

“老爺……”一個濃妝艷抹、淚眼婆娑的女人邊拿著帕子擦眼淚邊貼過來,用那卷著帕子的手替李恒舒氣。

“李靖祺……李靖祺呢?!”李恒的聲音陰狠有力,嚇得那女人身子劇烈地一顫。

仆人們立即叩首在地,只有跪在最前面的一個仆人顫顫巍巍地開了口,道:“老爺莫急,已傳信過去了,這會兒公子一定已在回府的路上了。”

身旁的女人眼淚都給嚇幹了,不敢再哭哭啼啼,更不敢再替李恒舒氣,只是小心地站在一旁,兩手緊攥著那已被絞得不像話的帕子,連頭都不敢擡,此時只悔剛剛貼過來貼得太快。

回去的轎子上,董尚元捏起宜辰的下巴,逼他仰起頭,問他:“當初帶著我的功勞逃跑的時候,想過還會落到我的手上嗎。”

此時宜辰全是自己的樣子,其實他與李靖祺的模樣大相徑庭。他面頰圓潤,五官精致小巧,一雙大眼睛總是水汪汪的,不似李靖祺那般淩厲有棱角。可那雙原本惹人憐愛的大眼睛此時正怒瞪著李恒,他毫不畏懼,硬是側頭甩開了董尚元的束縛。

董尚元倒是笑了,居高臨下地覷著他:“到了囹圄司,有你受的。”

宜辰並不畏懼。

董尚元恨宜辰,到此時宜辰也不必再如當初一般裝可憐委曲求全,那徹骨的恨意肆意袒露出來,毫不遮掩。

這邊董尚元將宜辰押到囹圄司,另一邊已經將消息送入龍宮。唐硯和蔣子淵從煙城趕回來,到囹圄司時,宜辰已被綁在了地牢中。

“龍王大人,大人,宜辰已然歸案,聽候二位大人發落。”董尚元行禮道。

“沒動刑吧?”蔣子淵問。

“沒有龍王大人的允許,下官不敢擅自動刑。”董尚元道。

蔣子淵和唐硯是第一次來這地牢,剛一走進就是一股刺鼻的黴味,漆黑高大的墻壁隔絕光線,裏面陰暗潮濕,不見一點陽光,偶有滴落的水聲。

兩側的牢房狹窄逼仄,墻上嵌著粗重的鐵鏈,其上血跡斑斑。牢房中還有極矮的單個囚籠,此時敞開著門,成年人進去只能蜷縮著蹲起,直不起腰擡不起頭,該是用來懲罰犯人的。

穿過兩側成排的牢房,到了一個稍顯寬敞的地方,是刑訊室。這地方該已廢棄了多年,此時一進卻仍有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兒,一側墻壁上掛滿了令人發指的刑具,正對著那面墻壁的,是滿是血跡的捆犯人的刑架,此時宜辰就被捆在其上。

此前蔣子淵只見過宜辰改換容貌後的樣子,未想他本來的樣子竟與李靖祺毫不相幹。在這極陰暗的地方,宜辰的皮膚白得發亮,這張線條柔和圓潤的臉與身上的下人衣裳極不相配,他更像個幹凈的白面書生。

還未等蔣子淵開口,宜辰先冷笑出聲:“我當是董司長想要公報私仇,原來是這等大人物想要見我。”

上次在北嫡府見到的宜辰矯揉造作,好挑事生非,而眼前被捆在刑架上的人眸色冰冷,瞧著他與唐硯僅有滿眼的嫌惡和不屈,與此前那衣帶飄揚之人判若兩人。

“是,”蔣子淵動了動臉上的面罩,笑了,“這等大人物有些話想問你,不知可否賞臉回答一二。”

宜辰那厭惡的目光淩空掃過他們兩個,利落地道了句:“你們想知道的,我一句也不會說,別白費力氣了。”

來地牢見宜辰之前,蔣子淵以為宜辰會想盡辦法地求饒,可眼前的宜辰早不是那軟弱無力的樣子,求饒不可能,蔣子淵便也需要改變此次談話的策略了。

他擡腿走近幾步,捏住了宜辰的下巴,逼他擡起頭,另一手掌心出現了一枚紅色印記。

“見過嗎。”蔣子淵問。

宜辰扭不開蔣子淵的束縛,怒目瞪著蔣子淵,咬著牙一字一頓道:“不知道。”

蔣子淵瞇起眼睛看他,小印記迅速從領口爬出,倏地鉆入了宜辰眉心。

宜辰一聲悶哼,腦袋垂了下去。蔣子淵站在一旁瞧著,瞧了半晌,也未見宜辰醒過來。

“怎麽回事?”唐硯問。

蔣子淵搖了搖頭:“該是他靈力強盛,催眠不了——出來吧。”

小印記迅速跳出,落在了蔣子淵掌心。蔣子淵問它:“是他嗎?”

“不是他,主人。”小印記道。

蔣子淵微蹙起眉頭:“此前我靈力未醒時,用強靈力操控你的,不是他?”

小印記認真地點了點頭。

“所以那個白色的影子不是他?他不是在那邊與我們捉迷藏的人。”唐硯道。

“嗯。”蔣子淵蹙著眉頭應——他想錯了,在那邊搗鬼的不是宜辰,那個混血另有其人。他們謀反的陣營中,還有其他混血存在。

蔣子淵正在腦中盤織邏輯,宜辰醒了。

“往我身體裏放什麽了。”宜辰聲音低啞,冷笑著撩起眼皮,看了一眼蔣子淵和唐硯。

唐硯一頓,側頭看向蔣子淵,耳骨傳聲問:“他知道?”

蔣子淵也微蹙起眉頭——夢魘印記能操控萬事萬物於無形,催眠雖非它最擅長的能力,但也不該留下痕跡才對,不過龍狐跨族混血靈力素來強盛,也許小印記在他們身上不靈——“該與他混血的身份有關。”

宜辰有些頹喪地垂下頭,冷笑一聲,問:“這次想幹什麽?想要我的血,還是想要我的靈核?還是,想要操控我,讓我為你們所用?”

他笑得聲嘶力竭:“你們抓我…不就是為了問我北嫡王府的事嗎——我不會讓你們得逞,不會!”

他瞠目瞪著蔣子淵和唐硯,眸中迸出紅血絲,條條寫滿切入骨血的恨意。

“你們龍族自視甚高,整日將詩書禮儀掛在嘴邊,稱自己是萬萬年進化而來的上等族群。實際上你們自私虛偽,為奪權而屠殺外族、排除異己,”他聲音高亢嘶啞,狂狷的笑聲中寫滿嘲諷:“真是可悲啊,可笑啊……一群茹毛飲血的怪物,竟也敢妄稱禮儀之邦?”

“龍王,我問你。縱你龍族為萬靈之長,可你該不該,將所的混血都趕盡殺絕?”

“你龍族高貴,只有鳳族能與之相配,可霍亂外族,令混血降生於世的,哪個不是你龍族男子?!為何最終被處決的,永遠都是外族人?!我等混血自知身份卑賤,可就該一輩子被困在這不見天日的囚籠之中嗎?!”

宜辰激動地晃動手臂,鐵質鐐銬哐哐作響。那猩紅的眸中淌下滾燙的熱淚,宜辰卻笑了。

“你們知道嗎,這裏是我的前半生。你們知道為了爭搶一口餿臭的泔水被打瞎眼睛的恐懼嗎?知道每晚睡覺都有蟲子爬進耳朵鼻子的感受嗎?知道嬰兒被鍘斷脖子後臉上還帶著笑嗎?”

“你們當然不知道,”他笑道,“你們生來便在龍宮之中,尊享將人命玩弄於鼓掌之上的權力,怎會知曉這世間的螻蟻是如何偷生於世的。”

他不容蔣子淵開口說話,紅著眸子道:“這副刑架上,綁過我媽媽,捆過我妹妹,她們被放血取靈,早死在你們手上了。”

“你們龍族…如何能用那樣華麗的外衣蓋住這些血淋淋的罪行啊?!你們如何能統領萬族,做這萬靈之長啊?!”

“我生來卑賤,偷生數年,早就知我的生命也將終於這副刑架之上,只不過比我想得晚多了。”他自顧自地笑起來,聲音驀地猙獰起來:“你以為將我捆在這裏,往我身體裏放了點邪祟的東西,我就能為你們所用了?——你們做夢!”

蔣子淵兀自消化宜辰口中的話,道:“我們不會傷你性命,會放你走……”

“不會傷我性命,會放我走,”宜辰冷笑著打斷,“操控我,然後將我放回北嫡府——我不會讓你們得逞!不會!”

“我恨龍族,恨得想要將你們一個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抽筋扒皮,挫骨揚灰!可李恒與你們不一樣,我願意待在北嫡府,你們知道為什麽嗎。”

宜辰看著眼前的蔣子淵和唐硯,笑得身體直顫:“二位大人,是不是已經在心裏盤算北嫡王是否不忠於龍族了?——你們當真可悲……冰冷的怪物當然不懂世間溫情。”

宜辰微揚起下巴,垂眼瞧著蔣子淵和唐硯,想要將世間最難解的情感教給他們。他平靜了下去,道出一句:“因為我喜歡他。”

宜辰的眼睛難得有光,此時他雖被囚於暗室,卻好似望見了閃著光亮的未來。

“他曾為立於暴雨之中的我撐傘,我助他成為北嫡王,與他一同踏進北嫡府……”

那眸中柔和的情意緩慢地現出一道難以愈合的裂縫,他低下頭笑了,滾燙的淚水順著挺翹的鼻尖滴落到地上,他兀自喃喃:“足夠了……即使從前他對我的好都是假的,即使他更愛後到府上的李靖祺,即使他將我當作李靖祺的替身,只有在我變成他的樣子時,他才願意碰我……可那又如何呢……”

“我賤若螻蟻……除了他,還有誰曾給我溫暖……”

宜辰冷極了,將裹著甜蜜外衣的欺騙視作此生僅有的溫暖,將人人都能參透的愛情視若他人未曾嘗過的甜果……他殘抱著一腔無處可落的愛意,想要為那僅有的溫暖獻出生命。

宜辰的指尖忽地綻出亮眼的光芒,蔣子淵心下一顫,忙將唐硯拉到了身後。

鐵鎖驟然迸裂,狀若鋒利的劍刺向蔣子淵的脖頸。蔣子淵迅速結成一道結界擋在身前,擱著氤氳的屏障,他竟模糊地看到宜辰周身綻開淡黃的光芒。

宜辰眸中狠戾,兩指用力一推,那斷裂的鐵鎖驟然沖破結界,霎時鮮血迸濺,蔣子淵頸側被割出了巨大的口子。

“子淵!”唐硯甩手召出星落,卻被蔣子淵一把握住了手腕。

那鐵鎖擦過蔣子淵頸側,霎時回轉,直從蔣子淵肩下穿了出來,蹚過血窟窿徑直回到宜辰手中。

唐硯眸中一顫,星落霎時將地面砸了個粉碎,直捆住了宜辰的脖子。

“老師……”蔣子淵捂著肩下的血窟窿不停地咳血。

宜辰握著將他箍在墻壁之上的星落,正欲翻轉,一道黑影霎時閃過,掐著宜辰的脖子將宜辰從桎梏中拎出,瞬時將宜辰頭沖下砸在了地上。

宜辰頓時被砸得七竅迸血。那黑影迅速地朝蔣子淵和唐硯行了一禮,倏忽消失。

宜辰倒在地上,猩紅的眸子瞪著蔣子淵和唐硯,嗆著血斷斷續續道:“我本就…未想逃脫……只恨不能…將你們一道帶走……那我便用這汙臟的血……生祭你們…高貴的靈魂……願龍族眾眾…不得善終!”

“我死……你們也休想利用我……對付李恒……”

宜辰用最後的氣力,於掌心聚起靈力,一掌拍在了自己的靈核上。

“久之……”他最後喃喃道。

“子淵,”

蔣子淵面上了無血色,一口接著一口不停地咳血。他擡起顫抖的手,封住了自己的靈脈,將傷口處的血箍在了原處,斷續地道:“老師……那…鐵……索…上……”

唐硯心上一顫,一擡手,宜辰身側的鐵索便到了他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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