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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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本來說到宮中即刻召見鐘伯問當年的事，唐硯卻一到宮中立刻回了明月殿，回房將捆著那花束的線繩小心地解開，細心地將花一支支地料理好，插進裝水的瓷瓶中，才牽著蔣子淵的手去了書房。
鐘伯到現在已侍奉了三任龍王。老龍王允譽年輕時，鐘伯便已在宮中當差了。當年那場浩劫後，鐘伯與老龍王一同支撐著茍延殘喘的龍宮，如今故人皆已仙逝，鐘伯也算是歷盡千帆了。
“龍王大人，蔣公子，可有要緊事？”鐘伯前來，行禮問道。
“鐘伯坐，我們想問您些從前的舊事。”蔣子淵道。
“這……”鐘伯又行了一禮，“這不合禮法，您想問什麽，盡管問，鐘伯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坐吧鐘伯，我們就是聊聊天。”唐硯道。
鐘伯頓了頓，這才應：“好。”
“鐘伯，您還記得當年外族血洗龍宮那件事嗎？”唐硯問。
鐘伯停了一下，先是看了看唐硯，又看了看蔣子淵。面前這二位，一位在那場浩劫中殞命，一位在浩劫後墮入一場彌天大謊之中，這事從來都是壓在心底，他自己都不敢拿出來想，怎麽當事人還拿出來問……
“鐘伯，您放心回答，當年的事過去了便是過去了，我和子淵早已經放下了。我們之所以會問，是要查些事情，這些事情與過去有些牽扯，又與現在息息相關，您不必有所顧慮。”唐硯道。
聽唐硯這樣說，鐘伯方才松了口氣，應了聲：“記得，龍王要問什麽？”
“當年允徹死後，老龍王為何沒有將允徹救活？”唐硯問。
鐘伯看了看蔣子淵，又看向別處，目光逐漸深邃起來，眸中好似浮現出許多已經蒙塵許久的記憶。
“救了。”鐘伯道，“像您救蔣公子那樣的法子，救了，但當時不知狐族那個丹藥是什麽功效的，老龍王和那些奄奄一息的長老們，雖未殞命，但靈力都被封住了，所以沒有救活。”
“當時狐族帶領著各個外族，勢頭正是強勁的時候，付將軍和其他幾個將軍，帶著四支禁衛軍硬是將外族驅之宮外，但也元氣大傷，加之狐族手中握著那可怕的丹藥，老龍王怕狐族卷土重來，到時連允公子的遺體都保存不住，便喚靈醫來，找了其他法子救允公子。”
唐硯與蔣子淵對視一眼，問了句：“什麽法子？”
見鐘伯面上浮現出幾分痛心和不忍，唐硯問：“可是從囹圄司地牢找來了一名靈力強盛的女子？”
“是。”鐘伯應，“當時聽那靈醫的話，把允公子的心臟和靈核都剖出來好好地保存起來了，後來那女子來了之後，只用了靈核，心臟便一直存在乾坤袋裏，置於玄冰宮中。沒成想過了這麽多年，它又救了蔣公子一命，那當年所做的，便也都值了。”
“那後來呢？那位女子腹中的胎兒，確實是轉世重生的允徹嗎？”唐硯問。
“是。”鐘伯答。
“是如何確定的？她腹部不再疼痛難忍了？”唐硯問。
鐘伯搖了搖頭：“胎兒臨成型前，生剖開那女子的肚子，又往其中放了東西，此後的幾個月，怎能減輕疼痛呢？直到她腹部傷都痊愈了，她才可能真的減輕疼痛。”
鐘伯面上痛苦，眸子依然深邃，“但放入靈核後沒幾日，玄冰宮冰棺中的屍體便不見了，那便是允公子又在另一處重生了。”
“這法子與尋常人死後轉世重生不一樣，尋常人轉世重生，前世的□□便腐爛在地下，但這法子是要今生來世是同一人，所以在另一處重生，前世的□□自然會灰飛煙滅，就是靠這個判斷女子腹中的胎兒是否是想要覆活之人的。”
唐硯蹙眉點了點頭，想來是董尚元知道那法子，但只知道個大概，鐘伯這樣說來倒是合情理了一些。
“那後來呢？那帶著身孕的女子呢？”唐硯問。
“跟老龍王料定的一樣，狐族回去重整旗鼓，之後真的卷土重來了，他們又一次想要血洗龍宮，但老龍王英明果斷，提前叫幾位將軍帶著剩下的禁衛軍守在了龍宮中，那次他們的陰謀沒有得逞，老龍王與眾長老們活了下來，但當時所有精銳都在前殿，等老龍王想起那女子還在後殿，帶人到後殿查看時，那女子已經不見了。”
“始終沒有找到？”唐硯問。
“沒有找到。”鐘伯道，“就因為此，老龍王大發雷霆，血洗外族餘孽，險些將參與其中的北嫡府夷為平地。”
“我猜得不錯的話，當時禁衛軍損失慘重，幫老龍王血洗外族的，是囹圄司下面的殺手吧？”蔣子淵問。
“都有。”鐘伯道，“第二次狐族卷土重來時，囹圄司的殺手很多也提前潛伏在了龍宮中，也有不小的傷亡。最後老龍王血洗外族時，是被氣昏了頭，所以鬧了個兩敗俱傷。”
聽完鐘伯說的，蔣子淵頓了頓，問了句：“既然有那樣的法子了，當年為什麽還要剖我老師的靈核。”
唐硯頓了一下，鐘伯也停了停，他剛才特意把這段越過去沒說，這會兒蔣子淵問了，他便嘆了口氣，道：“老龍王和長老們的靈力剛被封住時，他們猜測允公子曾為自己的老師輸過靈力，便想借龍王的靈力一用，於是剖開了龍王的靈核。剖完後才發現，想要覆活允公子，僅有靈力不夠，還要有能與靈力相融的純度更高的血。老龍王和幾個長老的血液相融，倒可以比允公子的血更純，但他們的靈力被封住了，沒有靈力養護的血沒有用，那時草木皆兵，一刻也不敢耽擱，便聽靈醫的話，去尋靈力強盛的女子了。”
“待確定了那女子腹中的胎兒就是允公子，老龍王他們的靈力也都恢覆得差不多了，但他們都上了年紀，身體又受到重創，不知還能活多少時日。允公子尚在腹中，要再坐上龍王的位置至少還需要十幾年，那這中間，就必須要找一個人替他管好風雨飄搖的龍族大業……於是他們從允公子的靈核中取了些靈力，將他們的血與那靈力強制相融，又一次剖開了龍王的靈核，想要將那血和靈力灌進……”
“好了。”蔣子淵打斷道，他攥著唐硯的手有些發抖，道：“知道了，不必再說了。”
唐硯聽著倒是明白了，為什麽當年灌給他的血還能存在他的靈核中，根本不是因為他驅動不了純度更高的血液，是因為那血液與他靈核中的靈力難以相融。他的靈核靠他自己的靈力和部分允徹的靈力養護著，與之相融的血是從前允徹渡給他的血，老龍王他們的血進入他的靈核雖有驅動靈力的作用，但無法長久地循環，自然就存了下來。也多虧了是這樣，否則上次就救不活蔣子淵了。
感覺蔣子淵的手有些發顫，唐硯回過神，輕輕地摩挲蔣子淵的手背，搖了搖頭示意“沒事”，讓蔣子淵安心。
蔣子淵垂下眼，好一會兒才將心緒撫平。
“當年，隨著那女子一同來的，還有個孩子，是不是？”唐硯問。
“是。”鐘伯道，“與那女子一同不見了，我們到後殿時，她們都不在了。”
“是女孩子？”唐硯問。
“是。”鐘伯答。
唐硯與蔣子淵對望一眼，唐硯問：“鐘伯覺得，那孩子…像不像書竹。”
“小李姑娘？”鐘伯一驚，蹙起眉頭努力回想了一番，很快又舒展開眉頭，道了一句：“如此便說得通了。”
“當時知道小李姑娘是龍狐族混血後，我疑慮許久，想著囹圄司地牢裏該是沒有活口才對，怎的小李姑娘能活著出來。這些年始終沒有想通，鐘伯愚鈍，竟始終沒有往當初那個孩子身上想。”
“鐘伯，為何如此篤定當年囹圄司地牢裏沒有活口？”
聽蔣子淵這樣問，鐘伯垂眼搖了搖頭，眼角的皺紋又深了些：“當年老龍王下令後，是我去傳的令，看著董司長處決了一個個混血兒。”
鐘伯眉頭蹙得緊，聲音中罕見地浮現出蒼老悲涼：“那裏面的許多孩子，倘若能平安地長大，也該有小李姑娘這麽大了……”
鐘伯一把年紀，侍奉龍族三任龍王，也算是見慣生死，但想起當年囹圄司處決混血兒的畫面，還是痛心難忍。老龍王的令是他去傳的，他便總覺得自己也是那群劊子手中的一個，這是這二十幾年來他始終無法釋懷的噩夢。
唐硯看著面色痛苦的鐘伯，緩聲道：“從前我有事情記不起也想不清的時候，您常與我說，我們活了這麽多時日，過去的一些事本就該忘了。過去的，讓它過去就好了，鐘伯，不要總是記掛在心上。”
“誒。”鐘伯應了聲，還是擡起袖子，擦了擦已經有些渾濁的眼睛。
“鐘伯其實一直有件事不明白。”鐘伯道。
“您說。”蔣子淵道。
“鐘伯未到過那邊，但有時會聽龍王和小唐公子他們提起，說那邊和這邊全全不同，小唐公子常說的‘是兩個世界’，”鐘伯道，“那小蔣公子是如何去的？又是如何回來的？”
“我第一次到這邊，是受老師靈力牽引過來的。”蔣子淵道，“至於如何去的，我想可能是我的生母在情急之下，不知怎麽到了那邊去，我在她腹中，自然是一起過去了。”蔣子淵道。
唐硯點了點頭：“我也是這樣想的，子淵第一次到這邊來時，與我一同對抗那巨獸，之後我們消失了幾天，鐘伯可還記得？”
“記得，記得。”鐘伯說，“那時小唐公子日日急得直哭。”
“那時我和子淵到了另一個地方，我們具體也不知是如何去的，現在想來，可能和運轉靈力有關。”唐硯道，“當年子淵的生母是龍狐二族的混血，靈力強盛，在危急情況下，是有可能在不自知的情況下到另一個世界中去的。”
鐘伯聽得糊塗：“您是說，除了我們這和小蔣公子那，還有其他地方？”
“是，一定有。”唐硯道，“也許有無數個平行的世界，每個世界都循著自己的規則在過著自己的日子，只是我們有幸到過其中的三個而已。”
這些話對於鐘伯來說理解有些困難，但鐘伯大概聽懂了意思，便點了點頭，道：“坤儀廣袤，蒼穹無垠，書上說得不錯。”
鐘伯走後，蔣子淵問：“那書竹之前有沒有到過那邊？”
“應該沒有。”唐硯道，“書竹靈力十分強盛，又以狐族為主，我猜測，當年她該是躲過了狐族血洗龍宮，趁亂逃了出去，才會流落到北嫡蒔花館。”
“這也恰好可以解釋，為什麽她被你帶回龍宮後，一直說不是故意逃走的？”蔣子淵道。
“嗯。”唐硯點了點頭。
蒙塵久遠的舊事，在他們去了一趟囹圄司之後都串成了一條線。從前理不清的事情如今皆已浮出水面，自己摘了個通透，但從前令人痛心的，如今聽來卻依舊攪得人心肺俱裂。
那晚蔣子淵洗漱完，一到榻上便將唐硯攬進了懷中，緊緊地抱著，緊緊地抱著。
縱使兩人約定不再提起過往，可蔣子淵不能不心疼，唐硯這副單薄瘦弱的身軀，曾經承受了多少刻入骨血的傷害。
從前他的思詔老師那樣溫和愛笑，到底是經歷了多少痛苦和絕望，才將性子磨得那樣淡漠冰冷。
蔣子淵的吻已經落在唐硯額上好一會兒了，唐硯知道蔣子淵在想什麽，便擡手輕輕地揉了揉蔣子淵的心臟，柔聲問他：“今晚想這樣抱著睡？”
蔣子淵緩緩將吻移開，微低著頭看他懷中的唐硯，緩聲問：“老師不喜歡被我抱著嗎？”
唐硯看著滿目認真的蔣子淵，用指尖輕輕地摩挲他好看的眉毛，彎著眼睛緩慢地道：“喜歡，很喜歡，此生沒有比這更喜歡的事。”
那彎起的眉眼柔軟地戳中蔣子淵的心頭，將他今晚郁結下的苦澀清了個幹凈。他將唐硯攬入懷中，笑得紅了眼睛——他還能再見到這樣愛笑的唐硯，還能這樣肆無忌憚地將唐硯擁入懷中，便是下一刻就要奔赴死亡，他也了無遺憾了。
他修長的手指輕輕地撥開了唐硯的衣領，在心臟上方有一個清晰的“允”字，旁側便是猙獰的疤痕。
他用指尖輕輕地摩挲幾下，疼惜的吻落在上面，像是想將當時唐硯遭受的痛苦全都渡到他身上。
輕柔濕潤的吻爬到唐硯耳側，蔣子淵啞聲在他耳邊說：“老師……以後就是我這條命不要了，也絕不會再讓你受一絲傷害。”
唐硯知道蔣子淵心裏難過，便不去責備他的話，只是擡手揉他的頭：“命都不要了，留我自己一個人活在這世上，不怕我去找別人嗎。”
蔣子淵擡起頭，看向唐硯的眸底：“倘若我真的要比老師先離開，老師便再去尋喜歡的人，尋到了便與他白頭偕老。我不舍得老師一個人孤苦地過到最後，老師過得不好，我便是真的在那九泉之下，也喝不下那孟婆湯，渡不過那奈何橋。”
蔣子淵那滿是甘願和深情的眸子，竟看得唐硯心口直疼。他不想蔣子淵用自己的痛苦換他的歡愉，便想讓那痛苦更加鮮血淋漓一些，好教蔣子淵退縮。
“那夜裏與我親近的便是別人，攬著我入睡的也是別人，我將一腔愛意都放在他身上，就不再記得你是誰了。”
這短短幾句話便教蔣子淵紅了眼睛，他卻硬是將那生吞荊棘般的痛苦咽下了，低頭輕柔地親吻唐硯的唇角，沙啞顫抖道：“只要老師過得好。”
“你……”
這用疼痛教蔣子淵退縮的法子不奏效，倒讓唐硯疼得指尖發顫了。他氣不過擡手打了蔣子淵兩下：“誰要你如此大度的愛，好生養著你的身子，你真走了，這世上便也沒有我了。”
蔣子淵擡眸，那雙深情的眼睛更紅了一些，其中的痛苦卻都緩慢地消散了。他笑著埋進唐硯的頸窩，啞聲道：“老師不舍得我難過，是不是。”
唐硯側頭去吻他臉頰，算作回應，又問他：“那你呢，還要折騰自己，動不動就不要命了嗎。”
“我保證，再也不折騰自己，否則主動來領鞭子。”
唐硯揉著蔣子淵的後腦勺，心口那股疼痛幾經輾轉，最終化作一股柔軟漫溢於心間。他怎會想用痛苦令蔣子淵退縮，那法子註定落敗，因為他這位愚鈍的學生給他的愛意懇切而又專一，深重得不知變通。
往後餘生，他就要在這樣笨拙愚鈍的愛意中度過漫長且幸福的一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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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說到宮中即刻召見鐘伯問當年的事，唐硯卻一到宮中立刻回了明月殿，回房將捆著那花束的線繩小心地解開，細心地將花一支支地料理好，插進裝水的瓷瓶中，才牽著蔣子淵的手去了書房。
鐘伯到現在已侍奉了三任龍王。老龍王允譽年輕時，鐘伯便已在宮中當差了。當年那場浩劫後，鐘伯與老龍王一同支撐著茍延殘喘的龍宮，如今故人皆已仙逝，鐘伯也算是歷盡千帆了。
“龍王大人，蔣公子，可有要緊事？”鐘伯前來，行禮問道。
“鐘伯坐，我們想問您些從前的舊事。”蔣子淵道。
“這……”鐘伯又行了一禮，“這不合禮法，您想問什麽，盡管問，鐘伯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坐吧鐘伯，我們就是聊聊天。”唐硯道。
鐘伯頓了頓，這才應：“好。”
“鐘伯，您還記得當年外族血洗龍宮那件事嗎？”唐硯問。
鐘伯停了一下，先是看了看唐硯，又看了看蔣子淵。面前這二位，一位在那場浩劫中殞命，一位在浩劫後墮入一場彌天大謊之中，這事從來都是壓在心底，他自己都不敢拿出來想，怎麽當事人還拿出來問……
“鐘伯，您放心回答，當年的事過去了便是過去了，我和子淵早已經放下了。我們之所以會問，是要查些事情，這些事情與過去有些牽扯，又與現在息息相關，您不必有所顧慮。”唐硯道。
聽唐硯這樣說，鐘伯方才松了口氣，應了聲：“記得，龍王要問什麽？”
“當年允徹死後，老龍王為何沒有將允徹救活？”唐硯問。
鐘伯看了看蔣子淵，又看向別處，目光逐漸深邃起來，眸中好似浮現出許多已經蒙塵許久的記憶。
“救了。”鐘伯道，“像您救蔣公子那樣的法子，救了，但當時不知狐族那個丹藥是什麽功效的，老龍王和那些奄奄一息的長老們，雖未殞命，但靈力都被封住了，所以沒有救活。”
“當時狐族帶領著各個外族，勢頭正是強勁的時候，付將軍和其他幾個將軍，帶著四支禁衛軍硬是將外族驅之宮外，但也元氣大傷，加之狐族手中握著那可怕的丹藥，老龍王怕狐族卷土重來，到時連允公子的遺體都保存不住，便喚靈醫來，找了其他法子救允公子。”
唐硯與蔣子淵對視一眼，問了句：“什麽法子？”
見鐘伯面上浮現出幾分痛心和不忍，唐硯問：“可是從囹圄司地牢找來了一名靈力強盛的女子？”
“是。”鐘伯應，“當時聽那靈醫的話，把允公子的心臟和靈核都剖出來好好地保存起來了，後來那女子來了之後，只用了靈核，心臟便一直存在乾坤袋裏，置於玄冰宮中。沒成想過了這麽多年，它又救了蔣公子一命，那當年所做的，便也都值了。”
“那後來呢？那位女子腹中的胎兒，確實是轉世重生的允徹嗎？”唐硯問。
“是。”鐘伯答。
“是如何確定的？她腹部不再疼痛難忍了？”唐硯問。
鐘伯搖了搖頭：“胎兒臨成型前，生剖開那女子的肚子，又往其中放了東西，此後的幾個月，怎能減輕疼痛呢？直到她腹部傷都痊愈了，她才可能真的減輕疼痛。”
鐘伯面上痛苦，眸子依然深邃，“但放入靈核後沒幾日，玄冰宮冰棺中的屍體便不見了，那便是允公子又在另一處重生了。”
“這法子與尋常人死後轉世重生不一樣，尋常人轉世重生，前世的□□便腐爛在地下，但這法子是要今生來世是同一人，所以在另一處重生，前世的□□自然會灰飛煙滅，就是靠這個判斷女子腹中的胎兒是否是想要覆活之人的。”
唐硯蹙眉點了點頭，想來是董尚元知道那法子，但只知道個大概，鐘伯這樣說來倒是合情理了一些。
“那後來呢？那帶著身孕的女子呢？”唐硯問。
“跟老龍王料定的一樣，狐族回去重整旗鼓，之後真的卷土重來了，他們又一次想要血洗龍宮，但老龍王英明果斷，提前叫幾位將軍帶著剩下的禁衛軍守在了龍宮中，那次他們的陰謀沒有得逞，老龍王與眾長老們活了下來，但當時所有精銳都在前殿，等老龍王想起那女子還在後殿，帶人到後殿查看時，那女子已經不見了。”
“始終沒有找到？”唐硯問。
“沒有找到。”鐘伯道，“就因為此，老龍王大發雷霆，血洗外族餘孽，險些將參與其中的北嫡府夷為平地。”
“我猜得不錯的話，當時禁衛軍損失慘重，幫老龍王血洗外族的，是囹圄司下面的殺手吧？”蔣子淵問。
“都有。”鐘伯道，“第二次狐族卷土重來時，囹圄司的殺手很多也提前潛伏在了龍宮中，也有不小的傷亡。最後老龍王血洗外族時，是被氣昏了頭，所以鬧了個兩敗俱傷。”
聽完鐘伯說的，蔣子淵頓了頓，問了句：“既然有那樣的法子了，當年為什麽還要剖我老師的靈核。”
唐硯頓了一下，鐘伯也停了停，他剛才特意把這段越過去沒說，這會兒蔣子淵問了，他便嘆了口氣，道：“老龍王和長老們的靈力剛被封住時，他們猜測允公子曾為自己的老師輸過靈力，便想借龍王的靈力一用，於是剖開了龍王的靈核。剖完後才發現，想要覆活允公子，僅有靈力不夠，還要有能與靈力相融的純度更高的血。老龍王和幾個長老的血液相融，倒可以比允公子的血更純，但他們的靈力被封住了，沒有靈力養護的血沒有用，那時草木皆兵，一刻也不敢耽擱，便聽靈醫的話，去尋靈力強盛的女子了。”
“待確定了那女子腹中的胎兒就是允公子，老龍王他們的靈力也都恢覆得差不多了，但他們都上了年紀，身體又受到重創，不知還能活多少時日。允公子尚在腹中，要再坐上龍王的位置至少還需要十幾年，那這中間，就必須要找一個人替他管好風雨飄搖的龍族大業……於是他們從允公子的靈核中取了些靈力，將他們的血與那靈力強制相融，又一次剖開了龍王的靈核，想要將那血和靈力灌進……”
“好了。”蔣子淵打斷道，他攥著唐硯的手有些發抖，道：“知道了，不必再說了。”
唐硯聽著倒是明白了，為什麽當年灌給他的血還能存在他的靈核中，根本不是因為他驅動不了純度更高的血液，是因為那血液與他靈核中的靈力難以相融。他的靈核靠他自己的靈力和部分允徹的靈力養護著，與之相融的血是從前允徹渡給他的血，老龍王他們的血進入他的靈核雖有驅動靈力的作用，但無法長久地循環，自然就存了下來。也多虧了是這樣，否則上次就救不活蔣子淵了。
感覺蔣子淵的手有些發顫，唐硯回過神，輕輕地摩挲蔣子淵的手背，搖了搖頭示意“沒事”，讓蔣子淵安心。
蔣子淵垂下眼，好一會兒才將心緒撫平。
“當年，隨著那女子一同來的，還有個孩子，是不是？”唐硯問。
“是。”鐘伯道，“與那女子一同不見了，我們到後殿時，她們都不在了。”
“是女孩子？”唐硯問。
“是。”鐘伯答。
唐硯與蔣子淵對望一眼，唐硯問：“鐘伯覺得，那孩子…像不像書竹。”
“小李姑娘？”鐘伯一驚，蹙起眉頭努力回想了一番，很快又舒展開眉頭，道了一句：“如此便說得通了。”
“當時知道小李姑娘是龍狐族混血後，我疑慮許久，想著囹圄司地牢裏該是沒有活口才對，怎的小李姑娘能活著出來。這些年始終沒有想通，鐘伯愚鈍，竟始終沒有往當初那個孩子身上想。”
“鐘伯，為何如此篤定當年囹圄司地牢裏沒有活口？”
聽蔣子淵這樣問，鐘伯垂眼搖了搖頭，眼角的皺紋又深了些：“當年老龍王下令後，是我去傳的令，看著董司長處決了一個個混血兒。”
鐘伯眉頭蹙得緊，聲音中罕見地浮現出蒼老悲涼：“那裏面的許多孩子，倘若能平安地長大，也該有小李姑娘這麽大了……”
鐘伯一把年紀，侍奉龍族三任龍王，也算是見慣生死，但想起當年囹圄司處決混血兒的畫面，還是痛心難忍。老龍王的令是他去傳的，他便總覺得自己也是那群劊子手中的一個，這是這二十幾年來他始終無法釋懷的噩夢。
唐硯看著面色痛苦的鐘伯，緩聲道：“從前我有事情記不起也想不清的時候，您常與我說，我們活了這麽多時日，過去的一些事本就該忘了。過去的，讓它過去就好了，鐘伯，不要總是記掛在心上。”
“誒。”鐘伯應了聲，還是擡起袖子，擦了擦已經有些渾濁的眼睛。
“鐘伯其實一直有件事不明白。”鐘伯道。
“您說。”蔣子淵道。
“鐘伯未到過那邊，但有時會聽龍王和小唐公子他們提起，說那邊和這邊全全不同，小唐公子常說的‘是兩個世界’，”鐘伯道，“那小蔣公子是如何去的？又是如何回來的？”
“我第一次到這邊，是受老師靈力牽引過來的。”蔣子淵道，“至於如何去的，我想可能是我的生母在情急之下，不知怎麽到了那邊去，我在她腹中，自然是一起過去了。”蔣子淵道。
唐硯點了點頭：“我也是這樣想的，子淵第一次到這邊來時，與我一同對抗那巨獸，之後我們消失了幾天，鐘伯可還記得？”
“記得，記得。”鐘伯說，“那時小唐公子日日急得直哭。”
“那時我和子淵到了另一個地方，我們具體也不知是如何去的，現在想來，可能和運轉靈力有關。”唐硯道，“當年子淵的生母是龍狐二族的混血，靈力強盛，在危急情況下，是有可能在不自知的情況下到另一個世界中去的。”
鐘伯聽得糊塗：“您是說，除了我們這和小蔣公子那，還有其他地方？”
“是，一定有。”唐硯道，“也許有無數個平行的世界，每個世界都循著自己的規則在過著自己的日子，只是我們有幸到過其中的三個而已。”
這些話對於鐘伯來說理解有些困難，但鐘伯大概聽懂了意思，便點了點頭，道：“坤儀廣袤，蒼穹無垠，書上說得不錯。”
鐘伯走後，蔣子淵問：“那書竹之前有沒有到過那邊？”
“應該沒有。”唐硯道，“書竹靈力十分強盛，又以狐族為主，我猜測，當年她該是躲過了狐族血洗龍宮，趁亂逃了出去，才會流落到北嫡蒔花館。”
“這也恰好可以解釋，為什麽她被你帶回龍宮後，一直說不是故意逃走的？”蔣子淵道。
“嗯。”唐硯點了點頭。
蒙塵久遠的舊事，在他們去了一趟囹圄司之後都串成了一條線。從前理不清的事情如今皆已浮出水面，自己摘了個通透，但從前令人痛心的，如今聽來卻依舊攪得人心肺俱裂。
那晚蔣子淵洗漱完，一到榻上便將唐硯攬進了懷中，緊緊地抱著，緊緊地抱著。
縱使兩人約定不再提起過往，可蔣子淵不能不心疼，唐硯這副單薄瘦弱的身軀，曾經承受了多少刻入骨血的傷害。
從前他的思詔老師那樣溫和愛笑，到底是經歷了多少痛苦和絕望，才將性子磨得那樣淡漠冰冷。
蔣子淵的吻已經落在唐硯額上好一會兒了，唐硯知道蔣子淵在想什麽，便擡手輕輕地揉了揉蔣子淵的心臟，柔聲問他：“今晚想這樣抱著睡？”
蔣子淵緩緩將吻移開，微低著頭看他懷中的唐硯，緩聲問：“老師不喜歡被我抱著嗎？”
唐硯看著滿目認真的蔣子淵，用指尖輕輕地摩挲他好看的眉毛，彎著眼睛緩慢地道：“喜歡，很喜歡，此生沒有比這更喜歡的事。”
那彎起的眉眼柔軟地戳中蔣子淵的心頭，將他今晚郁結下的苦澀清了個幹凈。他將唐硯攬入懷中，笑得紅了眼睛——他還能再見到這樣愛笑的唐硯，還能這樣肆無忌憚地將唐硯擁入懷中，便是下一刻就要奔赴死亡，他也了無遺憾了。
他修長的手指輕輕地撥開了唐硯的衣領，在心臟上方有一個清晰的“允”字，旁側便是猙獰的疤痕。
他用指尖輕輕地摩挲幾下，疼惜的吻落在上面，像是想將當時唐硯遭受的痛苦全都渡到他身上。
輕柔濕潤的吻爬到唐硯耳側，蔣子淵啞聲在他耳邊說：“老師……以後就是我這條命不要了，也絕不會再讓你受一絲傷害。”
唐硯知道蔣子淵心裏難過，便不去責備他的話，只是擡手揉他的頭：“命都不要了，留我自己一個人活在這世上，不怕我去找別人嗎。”
蔣子淵擡起頭，看向唐硯的眸底：“倘若我真的要比老師先離開，老師便再去尋喜歡的人，尋到了便與他白頭偕老。我不舍得老師一個人孤苦地過到最後，老師過得不好，我便是真的在那九泉之下，也喝不下那孟婆湯，渡不過那奈何橋。”
蔣子淵那滿是甘願和深情的眸子，竟看得唐硯心口直疼。他不想蔣子淵用自己的痛苦換他的歡愉，便想讓那痛苦更加鮮血淋漓一些，好教蔣子淵退縮。
“那夜裏與我親近的便是別人，攬著我入睡的也是別人，我將一腔愛意都放在他身上，就不再記得你是誰了。”
這短短幾句話便教蔣子淵紅了眼睛，他卻硬是將那生吞荊棘般的痛苦咽下了，低頭輕柔地親吻唐硯的唇角，沙啞顫抖道：“只要老師過得好。”
“你……”
這用疼痛教蔣子淵退縮的法子不奏效，倒讓唐硯疼得指尖發顫了。他氣不過擡手打了蔣子淵兩下：“誰要你如此大度的愛，好生養著你的身子，你真走了，這世上便也沒有我了。”
蔣子淵擡眸，那雙深情的眼睛更紅了一些，其中的痛苦卻都緩慢地消散了。他笑著埋進唐硯的頸窩，啞聲道：“老師不舍得我難過，是不是。”
唐硯側頭去吻他臉頰，算作回應，又問他：“那你呢，還要折騰自己，動不動就不要命了嗎。”
“我保證，再也不折騰自己，否則主動來領鞭子。”
唐硯揉著蔣子淵的後腦勺，心口那股疼痛幾經輾轉，最終化作一股柔軟漫溢於心間。他怎會想用痛苦令蔣子淵退縮，那法子註定落敗，因為他這位愚鈍的學生給他的愛意懇切而又專一，深重得不知變通。
往後餘生，他就要在這樣笨拙愚鈍的愛意中度過漫長且幸福的一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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