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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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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蔣子淵回到明月殿時,唐硯已把房門鎖了。蔣子淵站在門外,輕輕地敲了敲門:“老師,老師生氣了?”

唐絳羽他們一群人扒在一個墻角,看著被關在門外的蔣子淵。唐靖騎在蔣濟之脖子上,兩只小手捂著嘴不敢出聲,也跟著他們往唐硯房門口看。

鐘伯本是來給唐硯送茶水,結果被唐絳羽一把拽了住,不讓他過去打攪,於是鐘伯也加入了扒墻角隊伍中。

“老師的結界封不住我,再不開門我就進來了。”蔣子淵試探道。

等了半晌,裏面一絲動靜都沒有。蔣子淵擡指凝起靈力,淡紅的光芒打在門上,指尖在門上輕輕一掃,裏面的門閂便被打了開,門裂開了一道縫隙。

他剛推開門,還未往屋子裏走,屋中便飛出了一本書,砸在了他身上。隨後接二連三,屋中能扔的物件飛了個遍,各個帶著十足的火氣,砸在蔣子淵身上都不輕。最後扔無可扔,連凳子都飛了出來,蔣子淵連忙擡手接住,將凳子放下。

見房中再沒東西飛出來,蔣子淵推門往屋中走,剛邁進一只腳就被推了出來。

“老師,”

唐硯甩開蔣子淵的手,將蔣子淵往外推:“不要叫我老師,滾出去,別來煩我。”

“我知錯了,我……”

“你有什麽錯,你蔣子淵有什麽錯,是我錯了。”

蔣子淵任由唐硯如何推搡他,懇切道:“我錯了,我不該那樣逼老師吃藥,下次老師再生病,我就跪在榻側求老師,什麽時候老師肯吃藥了,什麽時候我再起來,再也不……”

“誰要你求我,我就是不想吃,不行嗎?”唐硯擡手便打,“你怎麽這麽煩人,我煩死你了。”

唐硯氣得眼睛都紅了,蔣子淵瞧著心疼,低著頭讓唐硯打他,半晌後,才道:“老師怎麽打我都可以,不吃藥不行。老師一生病眼睛就看不見,也說不出話,我不想老師那麽不舒服。倘若我能找到什麽法子,把我的眼睛換給老師,我……”

心頭劇烈尖銳地疼了一下,蔣子淵血肉模糊的樣子驟然浮現在眼前。唐硯忽地停下了,沈聲叫:“蔣子淵。”

“老師,”

“你折騰自己折騰不夠是不是,倘若你能找到那法子,你怎麽樣。”

唐硯話中都是怒氣,可那雙通紅的眼裏卻寫滿了心疼。

蔣子淵知道他又說錯話了,忙道:“不怎麽樣,不怎麽樣,找到那法子我也不用,我再去找其他法子,給老師醫眼睛和喉嚨,我……”

“你再敢折騰自己一次,我下輩子都不要你了。”

“我不敢,我早跟老師保證過,不再折騰自己,老師放心。”

見唐硯不打他了,他又攬住唐硯,湊近了些,問:“老師消氣了?不打了?”

唐硯不肯理他,擡手又推了他一把:“你知不知道那個藥有多苦。”

“知道,”蔣子淵忙說,“我叫他們放了些飴糖進去,看來是不夠,不過沒關系,我這還有。”

蔣子淵從袖子中拿出一方捆好的牛皮紙,打開後,裏面是幾顆晶瑩剔透的糖果,他拿出一顆送到唐硯唇邊:“老師嘗嘗,不是很甜的。”

唐硯依舊沈著臉,擡眸看蔣子淵那彎起的眉眼,片刻後,問了句:“你是來送糖的。”

“是,還是來給老師賠罪的,這法子我下輩子也不敢再用了,老師就原諒我這一次,好不好。”

唐硯沈著臉將那送到他唇邊的糖吃了:“不好。”

他說完轉身就走,卻被蔣子淵攬著腰給拉了回來,直接將他拉進了懷裏。

“老師糖都吃了,不好也得好。”蔣子淵輕輕地擦唐硯通紅的眼尾,委屈道:“老師什麽都往我身上砸,砸得我很疼。”

蔣子淵拉著唐硯的手往他胸口按:“老師摸到傷口了嗎?”

“你……”

“真的不原諒我嗎?老師。”蔣子淵貼在唐硯耳側問。

“……”墻角看熱鬧的一群人幸災樂禍的笑逐漸僵住,都緊著轉身往回走。

這一群人,蔣濟之和蘇弋本就是夫婦,宋瀟堯和李書竹也是一對,對蔣子淵和唐硯的情緒轉變他們只覺得甜蜜。鐘伯和唐靖一個已歷盡千帆,一個還不谙世事,唯有唐絳羽,他太無語了,太不解了,於是已經走出去老遠,還在那絞盡腦汁地想。

最終沒想明白,直接開口問:“不是,那好好地吵架,為什麽突然就不吵了?蔣子淵都敢那樣逼老師吃藥,老師就打他那兩下就算過去了啊?不罰他在房前跪一天?”

他實在是太不解了。

唐絳羽這話一問出來,連鐘伯都沒忍住笑。

唯有唐硯跟著點了點頭,奶聲奶氣地說:“原來是哥哥欺負子淵哥哥。媽媽,為什麽哥哥打子淵哥哥,子淵哥哥不生氣,也不還手?他不疼嗎?”

“因為他不舍得。”蘇弋點了點唐硯的小鼻子,笑著道。

唐靖一知半解地點了點頭。

“行了別想了,你單身狗就別想談戀愛的事兒,這輩子你都想不明白。”宋瀟堯道。

“……”唐絳羽當即告狀,大聲地不平道:“爸媽,你們管不管她啊!”

蔣濟之和蘇弋忍不住笑,唐靖也跟著笑得手舞足蹈。

這會兒唐硯已經到榻上午睡去了,蔣子淵則任勞任怨地把唐硯扔到門外的東西一件件撿回來,放回原來的位置,摔壞了的讓鐘伯囑咐下人再去添一個。

都收拾好了,他輕輕掀開被子,剛躺上床,唐硯就動了動,靠進了他懷裏,模糊地問了一句:“要起來了嗎?”

“不急,還早,老師再睡會兒。”蔣子淵攬著唐硯,給他掖了掖被子,輕聲說。

下午他們二人出宮去了囹圄司。

當年的囹圄司是老龍王養下的最鋒利的爪牙,官員替老龍王審案抓人,殺手替老龍王殺人——那伏於暗處的殺手堪稱血滴子,能截殺千人於無形。除開龍宮,囹圄司的司長最是叱咤風雲。北嫡素來富庶張揚,囹圄司司長卻能壓在與之同級的北嫡王頭上肆意妄為,除開老龍王和宮中的一眾長老,誰見了囹圄司司長都要退避三分。

囹圄司明面上是審案牢獄機關,負責宮中守衛,護衛龍王微服出訪,暗裏卻是老龍王捕殺混血兒的一柄利劍。當年的查殺隊只要出手,混血兒無一幸存。

但二十幾年前的那場大劫之後,龍族王室覆滅,唐硯登基。囹圄司被唐硯一旨封在了龍宮之外,護衛隊撤出龍宮,唐硯出訪時有付昭護在身側,囹圄司護衛隊再無甚作用。

加之唐硯登基以來,從未下旨查殺混血兒,囹圄司暗脈殺手也失去了其最大的作用——抓捕、關押以及處置混血。

囹圄司本來統轄四嫡衙門府,審理大案要案,但逐步被架空成了普通的牢獄機關。外族被封在四嫡之外,犯上作亂的人少了,衙門府能自行解決的案件多了,囹圄司最終便成了只需審核死刑的空殼機關。

總而言之,唐硯登基後,讓曾經血雨腥風的殺手機關就此沈寂了。

今日蔣子淵和唐硯去的時候,囹圄司司長正舒服地癱靠在大堂的長椅上,雙腿搭在幾案上,懷裏抱著一大盤水果,舒服地曬著太陽,閉目養神。

二十幾年的光景,囹圄司中除了這位司長,下面的人已不知換了有多少批了。唐硯未曾到過這裏,所以下面的人根本不認識他,更不認識帶著面罩的蔣子淵。

見著他們兩個往裏走,下面那人擡手便攔:“大膽刁民!知道這是什麽地方嗎,就往裏闖,滾出去。”

蔣子淵負手站在唐硯身後,瞧著那閉目曬太陽的司長,勾嘴一笑,與那下人道:“我們都要走到你長官身邊去了,才準備攔啊?我們要是個刺客,你們長官命都沒了。”

大約是這些年無甚貴客造訪囹圄司,下人的業務不太熟練。但一聽蔣子淵這說辭,那下人的聲音當即大了起來:“敢在這胡說八道!還刺客,刺客在哪兒呢!就憑你們兩個也想刺殺我們長官?!”

“幹什麽幹什麽,瞎他娘的嚷嚷什麽,誰啊。”一個慵懶煩躁的聲音傳出來——那曬太陽的司長迷蒙著眼睛,瞧著還未清醒。

“報告大人,來了兩個刺客,啊不是,他們說他們是刺客,不是,他們……”

“滾滾滾。”那大人將腿放下,煩躁地把懷中的果盤扔到桌上,任由剔透的葡萄在幾案上亂滾,他懶散地支起兩只胳膊,撩起沈重的眼皮:“何人敢來我囹圄司……”

“撒野”二字還沒說出口,他眼睛忽地睜大了,身體也一下坐直了,頓時精神抖擻,急忙走出大堂,對著唐硯便行了個大禮:“下官董尚元,參見龍王大人。”

唐硯垂眼看他,片刻後,才道:“不必拘禮。”

“是,是,”董尚元起身,弓著身將唐硯往大堂中引,一邊道:“龍王大人突然造訪囹圄司,下官實在惶恐,不知龍王大人是不是有什麽要緊事吩咐?”

蔣子淵看著董尚元,心道這人過了二十幾年也沒變,還是那副每說一個字腦中都要琢磨出百來個道道的樣子,說話時眼睛轉得比誰都快。

“近日有些事,需要查閱囹圄司的卷宗,帶我去卷宗房就好。”唐硯道。

董尚元微蹙了一下眉頭,眼睛滴溜溜地轉,先把唐硯二人引進大堂入座,道:“是,是,龍王大人坐下喝口熱茶,下官便帶龍王大人去。”

還未等唐硯說話,董尚元對著那下人便是破口大罵:“太久不教訓你禮數都不懂了是不是?!廢物東西,沒見著龍王大人來了!給龍王大人奉茶!”

唐硯面色淡漠,蔣子淵卻挑了下眉,心說當真是太久不教訓你了,敢在龍王面前指桑罵槐,狗膽包天。

“是是是。”那下人忙躬身退了下去。

董尚元旋即又收了那橫眉怒目的樣子,彎起那轉得極快的小眼睛,看著唐硯笑了,道:“自打您統領萬族以來,四嫡太平,八方安穩,各族百姓安居樂業,不知……龍王口中近日發生的事情,是何事?”

還未等唐硯說話,蔣子淵擡手將面罩摘了,看著董尚元笑了:“董司長,好久不見。”

笑頓時僵在董尚元臉上,額頭上頃刻間滲出一層細汗,他當即跪地叩首:“下官,下官,參見……”

他咽了口唾沫:“參見……”

當今龍王唐硯就坐在他身側,參見什麽他不好說。

蔣子淵垂眼看董尚元滴溜亂轉的眼睛,刻意讓這窒息的安靜延續了片刻,才平淡道:“龍王查閱卷宗都要向董司長稟明緣由,我何等身份,怎敢勞董司長行此大禮。”

此話一出,董尚元不可遏制地發起抖來,他讓身子跪得更低了些,立刻道:“下官不敢,下官不敢,下官只是一時好奇發問,絕無讓龍王向下官稟明緣由之意,下官這便帶二位去卷宗房。”

蔣子淵不說話,董尚元便不敢起來。蔣子淵那樣瞧了他片刻,笑道:“好,我老師不喜繁縟禮節,董司長自然處之便好。”

“是,是,”董尚元應著趕緊起身,頭都不敢擡,躬身將他們兩人往後院引:“二位大人隨我來。”

到了那卷宗房門前,見門上上著一把巨大的鐵鎖。蔣子淵未出聲,只瞧著董尚元如何做。

“二位大人稍等片刻。”董尚元行禮後對著身旁的下人道,“刀豆,將卷宗房的鑰匙拿來。”

那下人一副聽不懂的樣子,先是瞧了瞧唐硯和蔣子淵,隨後便道:“大人,這卷宗房的鑰匙丟……”

“拿來!別廢話!”

那下人此時才見著董尚元的臉色極差,眼睛也立了起來,頓時明白計劃有變,急忙從腰中掏出一把鑰匙,放進了董尚元手中。

董尚元將鐵鎖打開,轉身與蔣子淵二人行禮道:“二位大人,請。”

這塵封的門一打開,撲面而來便是一股濃重的黴味兒,書架各處結著厚重的蜘蛛網,塵土飛揚,該是已閑置了許多年了。

“這卷宗房…廢棄多年,下官沒有按期遣人打掃,實是下官的失職。”董尚元行禮道。

“不礙事,”蔣子淵道,“我記著當年,我父親叫你查殺龍族與各族的混血兒,那些混血兒都記錄在冊,是不是?”

“是,都記錄在冊。”董尚元躬身答。

“把他們的卷宗拿來,我老師要查。”蔣子淵道。

“是。”董尚元躬身應完便去那積滿灰塵的架子上翻找。

不多時,進來一個眉清目秀的下人,手上拿著一塊浸濕的帕子,到董尚元身旁擦架子上的灰塵。

他回頭用那低順的含情眼看了看蔣子淵和唐硯,又轉回身,小聲與董尚元說:“大人要找什麽?我來找就是,你吸了灰塵,到夜裏又該咳嗽了。”

聽著這聲音,董尚元手上一頓,眉毛一立,側頭便是一記眼神殺,沈聲道:“滾出去,這裏用不著你。”

那下人頓時眼圈一紅,忙低頭行了一禮,退了出去。

蔣子淵的目光隨著那下人到了外面,見他抽泣著抹了兩下眼睛,趕忙快步走了。

唐硯沈下臉來看著蔣子淵,待蔣子淵將目光收回,他也淡漠地繼續看向董尚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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