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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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沈西硯有一個令同專業同學羨慕的天賦,他學什麽語言都很快,這對需要深入不同地方做田野調查的人類學專業學生來說無疑是一個很大的優勢。別人還在吭哧吭哧地閱讀英文二手資料,他已經能夠跟當地人溝通交流了。

小時候跟父母在雅加達生活過一段時間,學過一陣子印尼語,他記性好,到現在也沒怎麽忘掉,加上來了之後他便積極去找語言學校學習,日常溝通不是大問題。他聽了老板娘和柏嶼的對話,心裏有點納悶,但不好意思多問,便端著盤子跟柏嶼在一個角落的空位落座了。

柏嶼沒有費勁熱絡氣氛,坐下就說:“吃吧。”

沈西硯抿著嘴笑,看得出來柏嶼應該很餓,他握著勺子,大口往嘴裏送食物,吃得挺快,但姿態相當優雅的,像一直敏捷的豹子,令人賞心悅目。

沈家的家訓是吃飯要細嚼慢咽,做任何事情都不能操之過急,因此沈西硯吃飯總是慢吞吞的,柏嶼快吃了一半,他才挖了一小角。

柏嶼停下來,捏著勺子問:“吃不慣吧?”

沈西硯搖搖頭,“我吃得慢。”

柏嶼也慢了下來:“白人一般吃不慣,吃過一次就不來了。”

“我不是白人,我是中國人。” 沈西硯為自己辯解。

柏嶼大笑起來,仔細看著他,心想這位朋友怎麽好意思一本正經地說自己是中國人,除了名字是純純的中國名字,五官怎麽看都是明顯的白人模子,膚色是象牙白的,筆直的鼻子小巧精致,亞洲人就算整形也做不到這個程度,嘴唇很薄,典型的英國人特征,瞳孔雖說是琥珀色的,接近東方人的顏色,但雙眼皮很深邃眼睫毛又很長,這點就讓亞洲人望塵莫及了吧。

“誒,你不是說自己是從英國來的嗎?”

“但我有一顆亞洲胃。”

“那亞洲胃,這裏的食物還合胃口嗎?”

“我從小就喜歡吃米飯,喜歡米飯拌各種東西吃,這一點就跟我哥哥很不一樣,我哥哥也是混血,但他卻更偏愛黃油和面包……” 一個yes or no的回答,沈西硯絮絮叨叨地扯了一大通,“這個牛肉湯汁澆在米飯上我很喜歡。米飯有一點糯,挺特別的,在別的餐館一般吃不到這種口感的米飯,湯汁濃郁又鮮甜,味道家常溫馨,很像我媽媽偶爾會做的菜。”

柏嶼靜靜看了他一眼,然後笑了笑,“真難得,我也很愛吃這裏的米飯。我常常跟老板娘開玩笑,她是不是在米飯裏施了什麽魔法,老是吊著我的胃。”

沈西硯忍不住想要多了解他一些:“教練,你中文說那麽好,是中國人吧?”

柏嶼說:“嗯,不過我很小的時候就來這邊了。”

“你一定是南方人。”

“怎麽看出來的?”

“南方人愛吃米,北方人愛吃面。”

柏嶼說:“你懂挺多的嘛,我父母都是浙江人。”

沈西硯一聽,感覺自己和柏嶼又拉近了距離,“我媽媽是上海人,我們在中國離得很近耶。”

柏嶼點點頭,他不願意多說這些,轉移話題:“要不要吃椰子冰淇淋,老板娘親自打的。”

“要!”

餐廳沒有空調,只靠天花板上呼呼轉動的吊扇驅趕熱意,但那股熱意粘人,如影隨形,揮之不去,只有吞下冰淇淋的那一刻,才稍稍緩解了一些。

柏嶼早就習慣了,很意外沈西硯融入得這麽好,他坐在不大的喧鬧的餐廳裏,安安靜靜地吃飯,連眉頭都沒皺一下,清雅的姿態反倒給悶熱的環境帶來一絲清涼。

吃完飯走出餐館,柏嶼說:“不問我要帶你去哪裏啊?”

沈西硯心想,天涯海角我都願意去,他眨眨眼:“我們去哪裏?”

“烏魯瓦圖。”

“是你沖浪的地方?”

“不去海邊,你不是怕水嘛。”

“那去哪裏?”

“寺廟去不去?”

“烏魯瓦圖寺?”

“嗯,你去過?”

“還沒機會去,我在旅行手冊上看過介紹。”

“那去嗎?”

沈西硯爬上車,“樂意之至。”

柏嶼彎了彎唇角,把頭盔遞給他,“有點遠,別睡著,抓穩一點。”

烏魯瓦圖寺是巴厘島南邊頗有名氣的廟宇,它坐落在一個陡峭的懸崖上方,沿著寺廟內狹長的觀景長廊漫步就可以俯瞰洶湧咆哮的印度洋。

烈日當頭,懶散的觀光客們還在酒店或者咖啡店的冷氣裏避暑,此時這座不大的寺廟門庭冷清幽靜,只有躲在碧綠色樹葉後面的蟬鳴聲聒噪不已。

柏嶼在一片樹蔭下停好車,摘下頭盔後朝自己頭上蓋了一頂白色的棒球帽,棒球帽下面是一副黑色的墨鏡,沈西硯仰頭的時候正好看見他立體又冷酷的側臉,心“砰”地又跳了一下,感慨這人隨意一收拾就有大明星的風範,英俊地有些過分。他看得有點出神,正在解頭盔扣子的手三心二意,磨磨唧唧了一陣也沒解開來。

柏嶼湊過來,低頭看了看,“這裏纏住了,我幫你解開。”

他的呼吸靠得很近,沈西硯羞赧地又紅了臉。

“好了。” 柏嶼靈巧地解開了扣子,盯著他的臉說:“你今天臉怎麽一直紅著,身體不舒服嗎?該不會發燒了吧?”

“沒有,都是曬得,我防曬霜塗少了。” 沈西硯擺擺手,別開眼。

柏嶼將信將疑,最後點點頭,“有不舒服的話別硬撐,及時告訴我。”

“嗯。” 沈西硯說,“我們去買門票吧。”

驗票的人朝他們招手,沈西硯不明所以,柏嶼附在他耳邊說:“不用買,我刷臉帶你進去。”

他們走過去,柏嶼朝那人打招呼,“伊達在嗎?”

那人說:“在呢。你運氣怎麽那麽好,每次來的時候,大祭司都在。”

柏嶼笑嘻嘻地和守門人胡侃了幾句,然後從邊上的竹筐裏面拿了兩件紫色的紗籠。出入寺廟有衣著的要求,如果穿得是長褲,只需在腰間系一個腰帶就可以,如果是短褲的話就要再圍一件紗籠。”

紫色的紗籠在陽光下煥發華麗的光彩,和柏嶼並肩走在只夠容納兩個人的石階上,沈西硯的心裏升起一種奇異的感覺。他們都戴著帽子和墨鏡,穿一黑一白的上衣,系同色的裙布,走在同一條窄路上,手臂有時不小心會碰在一起。今天是他們第二次見面,但沈西硯恍惚覺得他們兩個人認識很久了。這種熟悉又陌生的感覺讓他驚詫。

“你看那面懸崖,就是很多人說的情人崖。” 柏嶼指著一面從海岸邊橫亙而出的懸崖,光禿嶙峋的崖壁上覆蓋著稀疏的草甸,崖頂植被茂密,磚紅色的寺廟屋頂隱約可見。

“情人崖?”

“你不知道?奧,那也正常。” 柏嶼摸了摸下巴,自顧自說下去,“很多中國游客會問我們‘情人崖’在哪裏,我第一次聽到的時候也很驚訝。”

“為什麽?”

“因為這裏根本沒有‘情人崖’,其實是某些導游為了讓自己的行程更加有趣豐滿杜撰出來的。”

沈西硯倒不是很驚訝:“中國游客特別喜歡聽故事,我去旅游的時候,山山水水背後都有這樣那樣的傳說。”

“那這裏是愛情聖地嗎?” 情人崖,是不是一起來這裏的人就有機會成為情人?會不會還有系同心鎖的地方呢?沈西硯充滿期待地想。

柏嶼笑了笑,“故事中這裏是為愛殉情的地方。受父母反對的癡情男女雙雙跳下懸崖,來捍衛愛情的忠貞。”

“啊。” 沈西硯發出一聲哀嘆,他還沒來得及感慨,驚覺頭頂的帽子不翼而飛了,“我的帽子不見了……”

他們停了下來,看見不遠處古老蒼翠的羅望子樹下,一只粉臉長尾的小猴子正把玩著一頂藍色的漁夫帽。

這不就是幾秒鐘前還在沈西硯頭頂的帽子嘛!

柏嶼嘆了口氣,“這裏的猴子比較頑皮。我去拿回來。”

這時從樹林裏面慢慢又走出了好幾只大猴子,表情嚴肅,虎視眈眈地望著他們。

四對二,形勢似乎不大妙,柏嶼和沈西硯很有默契地互相對視了一眼。

“這個寺廟裏有好幾個猴子家族,你看那個最大只的,就是這裏以兇悍出名的某個家族的大家長,他們家啊搶帽子這都是小事,以前還有游客被扒過衣服,扇過巴掌。” 柏嶼悄聲說,仿佛他們也能聽懂人話似的。

沈西硯忍不住笑出來,這些猴子真的要成精了,“要不還是算了吧,反正我家裏還有其它帽子……”

柏嶼搖搖頭:“不能慣著他們,否則以後游客都不來了。”

這些猴子果真不怕人,柏嶼靠近後,他們絲毫沒有躲開的意思,似乎就是在主動等候敵人步入自己的陷阱。柏嶼蹲下來,客客氣氣對猴子們說了幾句話,然後伸手準備拿走帽子。沒想到猴子不給他面子,朝他甩了個兇臉,靈巧地逃走了,一眨眼,躥到了沈西硯的身後。其它幾只大猴子也紛紛圍過去,沈西硯一下子被猴子包圍了。

“餵,你們不要太欺人太甚。” 柏嶼插著腰,有點無奈,他看到一只皮猴子還盯上了沈西硯的墨鏡,於是拿出殺手鐧,“你們再頑皮,我就要向大祭司告狀了。”

大祭司的威力多少有些震懾作用,那只皮猴子想要摘墨鏡的手收了回來。

柏嶼還沒松口氣,那只皮猴子一個跨步,跳上了沈西硯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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