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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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在天色徹底擦黑之前,沈西硯離開了逐漸喧鬧的沙灘。不久之後,這裏會擺滿一排排海鮮大排檔待客用的白色塑料圓桌,並伴有艷俗的霓虹和令人頭疼的流行歌曲。何況,他不喜歡走夜路。偏偏這裏的路燈總是很稀疏,非主幹道上往往漆黑一片,不知道迎面會碰上什麽人。

他在七彎八拐的小巷子裏穿梭,腦子裏漂浮著離開前酒窩男最後一句話‘下次再來呀’,只是一句普普通通的客套話,也不知道為什麽像投在地上的影子一樣跟了他一路。

來到熱鬧的主路後,沈西硯在一家越南餐館打包了雞肉三明治、春卷和木瓜沙拉,推門出去之前又掉頭要了一份蝦餅和越南米粉。

住的地方離餐館不遠,步行過去五分鐘,是毗鄰小馬路的一棟寬大民宅,兩層四居室,白墻紅瓦,有點西式風格,帶了一個不小的院子,裏面種植著雞蛋花、鹿角蕨、芭蕉和各種藤蔓,還有兩個並列的秋千。沈西硯第一次看見這個院子就挪不開步子了,巴巴地望了一眼一同過來租房子的林賽,林賽一貫依他,再說在倫敦人的眼裏這裏的租金便宜到不值一提,當即就答應了。

推開門,果然林賽正咬著筆桿繞著餐桌一圈圈轉著,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裏面的蜜蜂,他煩躁地抓了抓有點長的金色卷發,猛地坐下來對著電腦劈裏啪啦狂敲了一頓,不到一分鐘後又嘆了口氣,推開椅子站起來。

沈西硯搖搖頭,把食物放在桌子上,拍了拍林賽的後腦勺,“林賽同學,先吃飯吧。”

林賽哭唧唧地抱住了他的腰,“啊,硯硯寶貝,這該怎麽辦才好呢,大部隊明天就要殺過來了,我的劇本還沒改好呢。”

林賽這次來要拍一部東南亞美食的紀錄片。他是個地道的歐洲人,卻對亞洲文化情有獨鐘,工作室自成立之初就制作了不少關於亞洲建築、寺廟和人文的片子。雖然他還是電影學院尚未畢業的研究生,但是在業內已經收獲不少口碑和讚譽。前陣子他受邀去馬來西亞完成一個亞洲飲料品牌的廣告片,拍攝過程中突發了不少靈感,決心趁熱打鐵,做一部食物的片子。

工作室不大,統共也沒幾個人,每個人都身兼多職,林賽自己就兼任制片、導演和編劇,偶爾還要做半個場務。比如這次,場務傑西卡因為臨時有事不能提前過來,只能他先飛過來租房、看環境、聯系采訪的對象。他口中的‘大部隊’,完全就是誇張的說法。

沈西硯拆開打包帶,把食物一一擺放在桌面上,米粉的香氣一下子就在房間裏蔓延開來,“邊吃邊找靈感,否則你的胃炎在靈感來之前就要來找你了。”

林賽被勾起了食欲,放棄了掙紮,又用獵犬般靈敏的鼻子在沈西硯身上嗅了嗅,“你是不是剛偷食回來,怎麽身上一股烤肉味?”

沈西硯拉開椅子,把他按下去,沖他笑了笑,“去看日落,正好吃了點路邊燒烤。”

林賽不滿地‘’哼‘’了一聲,“看在你帶外賣回來的份上,原諒你了。”

沈西硯把三明治塞到他手上,托著腮看他,“大導演,你不給我派點活兒幹嘛?”

林賽咬了一大口三明治,沒怎麽咀嚼就大口地吞咽下去,像只餓壞的豺狼,“你負責吃,寶貝兒,” 他含糊不清地應道。

這確實是林賽把好朋友帶過來的初衷。沈西硯的熟人們都知道他從小嘴饞,聽到好吃的眼睛就發光,關鍵是還不挑檔次,上百鎊的米其林可以吃得彬彬有禮,幾塊錢的路邊攤也能吃得津津有味。這次他們做美食片子,要講亞洲食物的故事,少不了美味,因此他第一時間便邀請他過來。果然他沒怎麽考慮就答應了。

“說實在的,我看過好多美食紀錄片,感覺什麽花樣都被他們做過了,你這次要怎麽推陳出新啊?” 沈西硯盯著好友墨綠色的眼睛,這位英國意大利混血兒的藝術才華他從小到大一路見識了許多,對他滿腦子的創意欽佩不已。

“說說你看過哪些?”林賽吞下一個三明治後,又把手伸向那碗冒著熱氣的米粉。

“這是我的,” 沈西硯抓住碗沿,對上那雙可憐巴巴的眼神後不由松了力道,嘆了口氣,分了半碗推給他,才繼續說道,“我看過主廚的餐廳、絕味街頭、菲爾來蹭飯……”

林賽搖著頭,似乎對他報出來的片子頗不認同的樣子,直到沈西硯說“當然我最喜歡的還是安東尼·波登的<未知之旅>,和David Chang的<美食不美>”,那雙俊美的歐式雙眼皮下沈寂的墨綠色才忽然亮起來,像蒙塵的寶石被搬到了鎂光燈下,繼而他得意地大笑,還獎勵般地夾了一塊蝦餅放進沈西硯的碗裏,“果然在我那高雅的藝術教育下,你的品味也從不讓我失望。孺子可教啊!”

沈西硯習慣了他的自戀,忽視他又一番誇張的表演,好奇地問:“所以大藝術家你要怎麽做?”

林賽卻先點評了沈西硯剛才提到的片子:“<未知之旅>和<美食不美>兩個片子的共同點是依托著美食討論了很多人文的東西,這讓美食紀錄片看上去更有厚度,而不是讓食物僅僅停留在色香味的表層,這個方向確實是我想做的。”

“嗯,而且安東尼和大衛都是個人風格很強的廚師,他們一個是白人,一個是亞裔,對照著來看,還挺有趣的。” 沈西硯說。

林賽點點頭,“雖然都在講食物,但是他們側重點不同。<未知之旅>核心還是在講旅行,食物或者說餐桌只是一個載體,他們在餐桌上討論當地的文化、藝術、音樂、生活,還有大量的政/治,攝像機鏡頭幾乎會涵蓋城市裏面最典型的文化表征,帶著一番清醒的審視。<美食不美>的話呢,倒是更純粹的廚房和食物,看點是由食物引申出來的文化和種族的差異、歧視、隔閡等等問題。”

沈西硯:“安東尼過分的清醒,時常帶著譏誚和嘲諷,有時候總覺得他游離在鏡頭之外。大衛的鏡頭讓我覺得他懷有很大的慈悲心,他想通過片子消除不同種族和文化之間的隔閡,也在為亞裔這個群體發聲,獲得更多的文化和身份認同。”

林賽摸了摸他的頭,“哎呀寶貝兒,你簡直是我的分身。”

沈西硯心想,那是當然,你們搞藝術的人那麽挑剔,如果沒點氣味相投,不可能從小一起玩到大。

林賽雙手撐在後腦勺,他思考的時候總是有這個習慣,“雖然食物紀錄片不勝枚舉,但大家視角還是可以有差異的,最終的觀影感覺也會不一樣,我在想拍巴厘島的食物,從哪個視角切入最新穎辛辣。”

沈西硯笑了笑:“安東尼也拍過巴厘島,倒幾乎沒怎麽講食物,你還有發揮的空間。”

林賽也笑了:“那我還得感謝他。話說回來,我拍人文的話,裏面涉及社會和民俗的東西,你應該也會感興趣,我親愛的社會學家。”

沈西硯糾正他,“我念的是人類學。”

“抱歉,我總是搞不清楚社會學和人類學的差異。”

也不能怪他,沈西硯一路讀的是人類學裏面的社會人類學這個大分支,和社會學有模糊的交界,民俗、飲食、社會規範確實是研究的範疇。

沈西硯這次來也不全是蹭吃的。

他現在處在研究生的最後一個學期,論文早就寫完了,導師也一早收了他繼續讀博,已經跟他討論博士期間的研究方向。去年暑期跟哥哥一起去印度參加一個婆羅門朋友的婚禮後,他忽然對印度教及佛教產生了濃厚興趣。令人驚訝的是,巴厘島是世界上印度教信仰濃度最高的地方,甚至超過比印度本土,但形式上和別處印度教差異甚大。他琢磨著這空檔先寫一本關於巴厘島人的民族志,圍繞印度教信仰展開,再和印度本土及亞洲其他地方做比較研究。林賽的美食之旅地圖和他想做的事情高度重合,所以他毫不猶豫地跟過來,正好可以做一些田野調查。

這完全是出於興趣自發的行為,身後沒有追著他跑的deadline,因此他沒什麽壓力,完全可以在旅游勝地好好吃喝玩樂一番。

說起玩,他忍不住瞄了一旁袋子裏的宣傳單,林賽眼尖,幫他抽了出來,看了看圖案,又盯著他的臉瞧了瞧,好似在打量一個陌生人。

“你不會是想去學沖浪吧?” 林賽疑惑地問。

沈西硯躊躇道:“還在考慮……”

林賽聽完毫無形象地哈哈大笑起來。

“餵,你沒事吧?” 沈西硯不滿地推了推他,“至於這麽嘲笑我嘛。”

林賽好不容易停下來,一本正經地開口:“你不正常。”

“啊?” 沈西硯小聲辯解,有些心虛地說自己大概率不會去的。

他其實從小到大沒上過幾節體育課,在一個崇尚體育運動的國家,簡直是格外突兀的存在。而他現在的想法明顯有悖於過去那突兀的行為模式。

林賽說他不正常,他也覺得自己很不正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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