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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煞初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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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煞初現

那兩個字,輕得像秋風吹落最後一片枯葉,卻帶著千鈞的重量,狠狠砸在李沈燕的心口。他擦拭著汙血的手指猛地僵在半空,指節繃得發白,指甲縫裏還殘留著暗紅的血痂和膿液的腥氣。

一股寒意,毫無征兆地從脊椎骨竄起,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猛地擡頭,目光如淬火的刀鋒,死死攫住角落裏那雙渾濁衰敗、此刻卻透出詭異專註的眼睛。陳銹笙的臉依舊灰敗,因劇痛而殘留的扭曲尚未完全平覆,汗水混著汙垢在額角幹涸。但那雙眼睛……那裏面翻騰的灰敗死水之下,似乎有什麽冰冷銳利的東西正在上浮,像沈船銹蝕的錨鏈被某種力量強行拖出水面,帶著刺骨的寒意和不祥的預兆。

藥味淡了?他怎麽會知道?這家夥的鼻子……

李沈燕的思緒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死水,驟然翻攪。他下意識地屏住呼吸,試圖捕捉自己周身的氣息。金瘡藥、續斷草、冰片……那苦澀清涼的味道,確實因為剛才劇烈的動作、沾染的膿血腥臭,以及這破廟裏無處不在的腐朽氣息,而被沖淡了許多。但這細微的變化,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

這絕不是一個廢人該有的敏銳!

“你……” 李沈燕的喉結艱難地滾動,剛吐出一個字,聲音就被一股突如其來的、更強烈的危機感掐斷。

不是來自眼前這形銷骨立的廢人…

是廟外!

一股極其陰冷、極其粘稠的殺意,如同潛伏在沼澤深處的毒蛇,驟然蘇醒!它無聲無息地蔓延,穿透破敗的廟門,浸染著嗚咽的秋風,絲絲縷縷地纏繞過來,帶著一股鐵銹混合著陳腐血液的腥氣,令人作嘔,更令人毛骨悚然。

李沈燕渾身的汗毛瞬間倒豎。

他幾乎是本能地彈身而起,動作快如閃電。

腰間的長劍發出一聲清越龍吟,墨玉劍柄入手冰涼,瞬間驅散了指尖殘留的汙穢觸感。他一步踏前,高大的身軀如同磐石,將角落裏蜷縮的陳銹笙完全擋在自己身後,銳利的目光如鷹隼般射向廟門的方向。

“誰?!” 一聲斷喝,如同驚雷炸響在破廟的死寂裏,帶著凜冽的劍氣和毫不掩飾的殺機。

風聲似乎停滯了一瞬。

緊接著,是靴底碾過枯草和碎石的輕微聲響,由遠及近,緩慢、沈穩,帶著一種貓戲老鼠般的從容。

一個身影出現在廟門口,堵住了外面灰蒙蒙的天光。

來人一身暗沈如血的赭色勁裝,仿佛剛從血池裏撈出來,連衣料褶皺裏都浸透著不祥。腰間挎著一柄造型奇詭的彎刀,刀鞘烏黑,毫無光澤,像某種巨獸的遺骨。他身材並不如何高大,甚至有些瘦削,但站在那裏,卻像一堵散發著陰寒死氣的墻。臉上覆著一張冰冷的青銅鬼面,獠牙外翻,眼眶處是兩團深不見底的黑洞,隔絕了所有表情,只有兩道實質般的、帶著殘忍玩味的目光,如同毒針,穿透面具,牢牢釘在李沈燕身上。

鬼面人身後,影影綽綽,至少還有七八個同樣身著赭衣、氣息陰冷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無聲無息地圍攏上來,堵死了廟門和幾處破窗的縫隙。他們手中兵刃各異,但那股子鐵銹混著死血的腥氣,卻如出一轍。

空氣瞬間凝固,沈重得如同灌了鉛。

“驚雷劍,李沈燕?” 鬼面人開口了,聲音透過青銅面具傳來,帶著金屬摩擦般的沙啞和刺耳的嗡鳴,像是鈍器刮過骨頭,聽得人頭皮發麻。那聲音裏沒有疑問,只有冰冷的確認。

李沈燕握劍的手更緊了幾分,劍尖斜指地面,周身劍氣隱而不發,卻已將身周丈許之地化作無形的劍域。他盯著那張毫無生氣的鬼面,聲音比對方更冷:“藏頭露尾的東西,報上名來!”

“桀桀桀……” 一陣令人牙酸的、非人的笑聲從面具下逸出,如同夜梟啼哭,“名字?死人不需要知道太多。” 鬼面人的目光似乎越過了李沈燕,落在他身後那片骯臟的稻草堆上,那目光裏的玩味瞬間轉化成了毫不掩飾的、毒蛇舔舐獵物般的貪婪和殘忍,“我們只是來……收一筆陳年舊賬。順便,清理掉不該出現在這裏的……垃圾。”

“垃圾”兩個字,如同淬毒的冰錐,狠狠刺向李沈燕身後。

李沈燕清晰地感覺到,他身後那片死寂的稻草堆裏,傳來一陣極其微弱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顫抖。那不是恐懼,更像是一種被深埋的、刻骨的屈辱和痛苦被強行撕裂時引發的本能痙攣。

一股無名邪火“騰”地一下竄上李沈燕的頭頂,比之前任何一次怒火都更猛烈,更純粹!十年積怨,廟中憋悶,此刻都被這聲“垃圾”瞬間點燃,化作焚毀一切的暴戾。這怒火並非為了陳銹笙,而是因為這赤裸裸的踐踏和侮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他李沈燕的臉上!

“收賬?” 李沈燕嘴角扯出一個近乎猙獰的弧度,眼底的寒光暴漲,“那得問過我的劍!” 話音未落,他動了。

沒有試探,沒有虛招。

“驚雷劍”之名,絕非浪得,墨玉劍柄上的光華驟然炸亮。一道刺目的、撕裂昏暝的劍光如同九天落雷,帶著尖銳到刺破耳膜的厲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劈鬼面人面門。劍光所過之處,破廟內沈積的腐朽氣息被瞬間排開,空氣被硬生生斬出一道真空般的裂痕。速度之快,威勢之猛,足以讓尋常高手肝膽俱裂。

這一劍,是李沈燕十年苦修的巔峰一擊,含怒而出,誓要將眼前這裝神弄鬼的東西連人帶面具劈成兩半!

然而——

“叮!!!”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爆響!火星四濺!

鬼面人竟然沒退。那柄烏黑無光的彎刀不知何時已如毒蛇出洞,以一個詭異刁鉆的角度,精準無比地架住了這勢若奔雷的一劍!彎刀漆黑的刃口與李沈燕寒光四射的劍鋒死死咬合在一起。

一股陰寒霸道、如同跗骨之蛆的詭異勁力,順著劍身狂湧而來!那力道並非剛猛,卻帶著一種陰毒的震蕩和侵蝕,瞬間穿透李沈燕的護體真氣,狠狠撞向他的手臂經脈。

李沈燕臉色微變,這鬼面人的功力,遠超他的預估!

那陰寒勁力如同毒蛇鉆入,手臂經脈傳來一陣針刺般的麻痹和劇痛,更讓他心頭一沈的是,在雙刃交擊的剎那,他清晰地看到對方鬼面眼眶後的那雙眼睛,非但沒有絲毫慌亂,反而掠過一絲計謀得逞的、極其惡毒的獰笑。

不好!中計了!對方是故意硬接,目標根本不是他!

念頭電轉。

幾乎就在同一時間,李沈燕眼角餘光猛地瞥見一道極其細微、幾乎融入陰影的烏光,那不是來自鬼面人,而是來自他左側一個毫不起眼的赭衣人手中!

那烏光無聲無息,快得超越了視覺的捕捉,帶著一種令人靈魂都為之凍結的陰毒死氣,如同毒蠍的尾針,目標並非李沈燕,而是直射他身後——蜷縮在稻草堆裏、毫無反抗之力的陳銹笙!

調虎離山!真正的殺招在這裏!

“卑鄙!” 李沈燕目眥欲裂,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腳底直沖頭頂!他甚至來不及思考,身體的本能已經超越了憤怒和理智!

棄劍?不可能!劍客棄劍等於自殺!

硬抗?鬼面人那陰毒的勁力正在瘋狂侵蝕他的手臂,稍一松懈便是筋斷骨折!

電光石火之間,李沈燕做出了一個連他自己都未曾預料的動作。

他猛地發出一聲壓抑著痛楚的低吼,被鬼面人彎刀架住的右臂肌肉賁張,青筋暴起,不顧那陰寒勁力的瘋狂侵蝕,強行將長劍向下一壓!借著這股反沖之力,他的身體如同被巨力拉扯,極其狼狽地向右側踉蹌撲倒。

這個動作完全打亂了他自身的平衡和防禦姿態,將整個左側身體和背後的空門,完全暴露在鬼面人那柄隨時可能斬落的彎刀之下,是極其愚蠢的自殺式破綻!

但李沈燕要的就是這瞬息之間的位移,他用身體,用這故意露出的致命破綻,硬生生地撞開了那道射向陳銹笙的陰毒烏光。

“噗嗤!”

一聲輕響,如同燒紅的烙鐵按進濕泥。

那道陰毒的烏光,終究沒能射中陳銹笙,而是狠狠釘入了李沈燕因撲倒而暴露的左肩胛下方。

劇痛!難以形容的劇痛瞬間炸開!那感覺不是被利器刺穿,而是像被燒紅的鐵釘鑿入骨髓,更有一股陰寒惡毒的氣息如同活物般鉆入血肉,瘋狂地向心脈侵蝕!李沈燕眼前猛地一黑,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一口腥甜直沖喉頭,

“呃啊——!”

他單膝重重跪倒在地,左手死死撐住地面,才勉強沒有徹底趴下。右肩胛下方,一個細小的血洞正在迅速擴大,流出的血液不是鮮紅,而是泛著詭異的烏黑。那傷口周圍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青紫腫脹,並且還在不斷蔓延。一股冰冷的麻痹感伴隨著鉆心的劇痛,瞬間席卷了整條左臂,並向胸腔蔓延。

“桀桀桀……果然是個重情重義的。”鬼面人那令人作嘔的笑聲再次響起,充滿了計謀得逞的快意和殘忍的嘲諷。他緩緩收刀,似乎並不急於補上致命一擊,只是用那雙鬼面後的眼睛,戲謔地看著跪倒在地、因劇痛而渾身顫抖的李沈燕。

李沈燕猛地擡頭,嘴角溢出一縷烏黑的血絲。他的眼睛因為劇痛和暴怒而布滿血絲,死死盯著那張青銅鬼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血沫:“玄……煞……盟?!”

這個名字,帶著血腥和禁忌。江湖上最神秘、最陰毒的殺手組織,行事狠辣,手段詭譎,尤其擅長各種陰損暗器和奇毒。他們出手,向來不留活口,更不會暴露身份。李沈燕只在一些極其隱秘的卷宗裏,見過關於他們標志性毒藥“七殺透骨釘”的描述——中者血脈凝滯,如萬蟻噬心,最終筋骨寸斷而亡,傷口流出的血,便是烏黑!

“有點見識。”鬼面人似乎很滿意李沈燕的反應,沙啞的聲音帶著讚許的嘲弄,“可惜,太遲了。”

他緩緩擡起手,指向李沈燕身後,那目光如同在看兩具已經冰冷的屍體:“一個廢人,一個將死的後起之秀……正好,黃泉路上做個伴。”

破廟裏死寂得可怕,只有李沈燕粗重壓抑的喘息聲,和那烏黑血液滴落塵埃的微弱聲響。陰寒的毒力如同跗骨之蛆,瘋狂地啃噬著他的血肉和意志,左半邊身體正在迅速失去知覺。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後背,眼前陣陣發黑。

他身後的稻草堆裏,依舊一片死寂。仿佛剛才那道致命的烏光,那聲壓抑的痛哼,都未曾發生。

李沈燕咬緊牙關,口腔裏滿是血腥的鐵銹味。他試圖提起真氣,丹田卻傳來針紮般的刺痛,真氣運行到左肩傷口處便如同撞上寒冰壁壘,寸寸凝滯。驚雷劍的鋒芒,被這陰毒的暗算和劇痛死死壓制。

鬼面人似乎失去了最後的耐心,輕輕揮了揮手。

圍在廟門和破窗處的幾個赭衣人,如同得到指令的提線木偶,無聲無息地抽出兵刃,動作整齊劃一,冰冷的殺意如同潮水般向廟內湧來。他們的目標很明確——徹底清除!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李沈燕。難道今日真要葬身於此?和一個他恨了十年、如今卻……卻……

就在這千鈞一發、生死立判的絕望關頭!

李沈燕撐在地上的左手,距離那堆散發著惡臭的稻草,僅有咫尺之遙。

一只冰冷枯瘦、沾滿汙垢的手,突然從稻草堆的陰影裏猛地伸出!

那只手快得不可思議,帶著一種瀕死野獸最後爆發的、超越極限的力量。它沒有去抓任何武器——那裏也沒有武器。它只是精準地、死死地攥住了李沈燕撐在地上的左手手腕。

冰冷!幹硬!如同鐵箍!

李沈燕渾身劇震,不是因為疼痛,而是因為那只手上傳來的觸感和……力道!

那不是廢人的手!那力道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決絕,硬生生將他因劇痛和麻痹而僵硬的手指掰開,在他掌心留下幾道深刻的、帶著汙垢的指甲印痕。

緊接著,一個硬物被粗暴地塞進了他被迫攤開的掌心。

觸手冰涼,沈甸甸的,帶著金屬的質感,似乎還有……泥土和鐵銹的氣息?

李沈燕甚至來不及低頭去看那是什麽東西。

一個嘶啞到極致、仿佛用盡生命最後一點力氣擠出來的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進了他的腦海:

“討……債。”

那嘶啞到極致的兩個字,每一個音節都帶著陳銹笙生命最後一點力氣的灼熱和決絕。

他根本來不及低頭去看掌心被塞進了什麽。那冰冷的、沈甸甸的、帶著泥土鐵銹氣息的硬物,在接觸皮膚的瞬間,仿佛與陳銹笙那聲穿透靈魂的嘶吼產生了某種詭異的共鳴。

一股難以形容的、源自靈魂深處的劇痛,比肩胛處那陰毒烏釘帶來的痛苦強烈百倍,毫無征兆地在他頭顱深處轟然炸開!如同有無數根燒紅的鋼針,同時刺入他的太陽穴,瘋狂攪動!

“呃啊——!”

李沈燕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嚎,眼前瞬間被一片刺目的血紅覆蓋!他感覺自己的腦袋像是要裂開,無數破碎的、光怪陸離的畫面如同決堤的洪水,伴隨著尖銳的耳鳴和撕裂般的劇痛,強行擠入他的意識。

他看到一片刺目的白光!是劍光!一道快得超越認知極限、帶著撕裂天穹般決絕意志的劍光!視角極其詭異,仿佛他自己就是那道劍光的一部分,正以無可阻擋之勢,斬向一個模糊的、散發著滔天兇戾氣息的陰影!那陰影手中,似乎握著一塊暗沈的、形狀奇特的鐵牌……

他看到一只沾滿血汙的手,那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卻布滿了猙獰的傷口,指甲幾乎全部碎裂,那只手死死地摳進一片冰冷的、滿是碎石和濕滑苔蘚的巖壁,指縫裏滲出的鮮血染紅了青黑的石頭……視角在劇烈晃動、下墜,耳邊是呼嘯的風聲和下方深不見底的黑暗……

他看到一張張模糊扭曲、帶著貪婪獰笑的臉孔,無數刀光劍影,腥熱的血點濺在臉上,一只腳狠狠踹在胸口,肋骨斷裂的脆響清晰得令人牙酸!劇痛!深入骨髓的劇痛!還有那如同跗骨之蛆、瘋狂侵蝕丹田氣海的陰寒毒力,是玄煞盟的“蝕骨散”!

他看到自己(或者說,是陳銹笙?)如同破敗的麻袋被丟在泥濘冰冷的雨地裏,雨水沖刷著傷口,帶走溫度和生機。一只穿著精致鹿皮靴的腳踩在臉上,帶著汙泥,用力碾磨。一個模糊的聲音帶著殘忍的快意響起:“天下第一劍?哈哈……廢物!把他身上那塊牌子搜出來!盟主要的東西……”

“呃……” 李沈燕的身體如同被無形的重錘狠狠擊中,猛地向前撲倒,他再也支撐不住,整個人蜷縮在地,左手死死抱住頭顱,右手五指深深摳進冰冷骯臟的地面,指甲瞬間翻裂,留下道道血痕,他劇烈地抽搐著,喉嚨裏發出野獸瀕死般的嗬嗬聲,大顆大顆的冷汗混合著汙垢從他扭曲的臉上滾落。

那源自靈魂深處的劇痛和混亂的畫面洪流,如同最殘酷的刑罰,瞬間剝奪了他所有的行動能力和對外界的感知。肩胛處的“七殺透骨釘”之毒帶來的陰寒和麻痹,在這更恐怖的沖擊下,反而顯得微不足道了。

鬼面人那冰冷的、帶著戲謔殺意的目光,一直未曾離開過李沈燕。當看到李沈燕突然抱頭慘嚎、如同被無形力量擊垮般蜷縮在地時,青銅面具後的眼睛先是掠過一絲錯愕,隨即被更加濃烈的殘忍和快意取代。

“走火入魔?還是毒發了?” 鬼面人沙啞的聲音帶著一絲玩味的殘忍,“也好,省了手腳。”

他不再看地上痛苦翻滾的李沈燕,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越過他抽搐的身體,精準地投向角落裏那片沈寂的稻草堆。那裏,陳銹笙的身影被李沈燕擋了大半,只能看到一點襤褸的布角和一只無力垂落在稻草外的、枯瘦骯臟的手。

“嘖,命還真硬。” 鬼面人嗤笑一聲,聲音如同毒蛇吐信,“不過,也該到頭了。那塊牌子,該物歸原主了。” 他緩緩擡起手,指向陳銹笙的方向,對著身邊兩個赭衣手下做了個極其冷酷的手勢——斬草除根,不留活口!

兩個赭衣人如同得到指令的獵犬,無聲無息地抽出腰間淬毒的短匕,眼神冰冷麻木,沒有絲毫猶豫,邁步就朝著稻草堆走去。靴子踩在枯草和塵土上,發出細微卻令人心頭發緊的聲響,如同死神的腳步聲。

破廟裏的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冰。殺機如同實質的繩索,勒緊了每一個角落。

李沈燕依舊蜷縮在地,身體因那靈魂撕裂般的劇痛而劇烈顫抖,意識在破碎的畫面和現實的冰冷之間沈浮。他感覺自己像是被兩股巨大的力量撕扯,一邊是陳銹笙那瀕死嘶吼帶來的、充滿血腥與絕望的記憶洪流,一邊是現實冰冷刺骨的殺意和肩胛處不斷蔓延的陰寒劇毒。

他模糊的視線裏,只能看到那兩雙越來越近的、沾滿泥汙的靴子。那靴子……那靴子……踩在泥濘雨地裏……碾磨著一張沾滿血汙的臉……

“……廢物……”

“……牌子……”

“……盟主要的東西……”

那些破碎畫面裏模糊的聲音,與此刻鬼面人那冰冷沙啞的“物歸原主”詭異地重疊在一起。

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狂暴的憤怒和屈辱感,如同沈睡的火山,被這重疊的踐踏和掠奪徹底點燃。那憤怒的對象無比混亂——是踩踏陳銹笙的人?是搶奪牌子的玄煞盟?還是……還是那將他拖入這痛苦深淵的陳銹笙本人?!

“呃啊——!” 李沈燕喉嚨裏再次爆發出痛苦的嘶吼。但這一次,嘶吼聲中除了劇痛,更摻雜了一種近乎瘋狂的、玉石俱焚的暴戾!

就在那兩個赭衣人距離稻草堆僅有一步之遙,手中淬毒的短匕即將刺下的瞬間!

蜷縮在地、痛苦抽搐的李沈燕,那只一直死死摳著地面的、沾滿自己鮮血和汙泥的右手,突然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和角度猛地向上揮出!

沒有劍光。沒有招式。

他揮出的,是那只緊握著冰冷硬物的左手,掌心裏,那塊陳銹笙塞給他的、帶著泥土鐵銹氣息的鐵牌,在昏暗的光線下顯露出它粗糙猙獰的輪廓——那並非什麽神兵利器,更像是一塊殘缺的、邊緣布滿尖銳棱角的厚重鐵片,仿佛是從某個巨大的機關或石碑上硬生生掰下來的廢料。

李沈燕根本不知道自己揮出去的是什麽,他所有的動作,都源自於那靈魂撕裂的痛苦中爆發出的、最原始最狂暴的反抗本能,他將那鐵牌,連同自己所有的痛苦、憤怒、不甘和那被“七殺透骨釘”陰毒侵蝕、卻因劇痛而強行激發出的一縷殘存真氣,毫無保留地、像丟石頭一樣,狠狠砸向離他最近的那個赭衣人的小腿迎面骨。

動作笨拙,毫無章法,甚至帶著一種孩童打架般的粗野。

“砰!!”

一聲沈悶到令人牙酸的骨裂聲,伴隨著一聲猝不及防的淒厲慘叫,驟然響起。

那個正舉起短匕、毫無防備的赭衣人,小腿迎面骨被那塊沈重、邊緣尖銳的鐵牌狠狠砸中。恐怖的力量瞬間爆發,那看似不起眼的鐵牌,在李沈燕那近乎失控的蠻力和殘存真氣的灌註下,竟爆發出駭人的破壞力!

“哢嚓!” 清晰的骨裂聲在破廟裏回蕩!

那赭衣人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嚎,整個人如同被巨錘砸中,身體猛地向一側歪倒,小腿以一個極其詭異的角度彎折過去!劇痛讓他瞬間失去了平衡和攻擊能力,手中的短匕也脫手飛出!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另一個正要下手的赭衣人動作猛地一滯!他驚愕地看向倒在地上抱著斷腿慘嚎的同伴,又猛地看向地上那個蜷縮著、此刻卻如同受傷猛獸般擡起頭來的李沈燕。

李沈燕的頭擡了起來。

那張臉因為劇痛而扭曲變形,沾滿了汙泥、冷汗和血汙,幾乎看不出原本的俊朗。但那雙眼睛,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此刻卻燃燒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瘋狂火焰,那火焰裏交織著劇痛、混亂、暴戾,還有一種被逼到絕境、不顧一切的毀滅欲望。更深處,似乎還沈澱著一絲不屬於他的、來自陳銹笙記憶深處的、刻骨的冰冷恨意!

他的目光沒有聚焦在眼前的赭衣人身上,而是穿透了他,死死地、如同淬毒的利箭,釘在了廟門口那個戴著青銅鬼面的人影身上。

喉嚨裏滾動著血沫和嘶啞的咆哮,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破碎的肺腑裏硬擠出來,帶著濃重的血腥氣和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非人氣息:

“他……的……債……” 李沈燕的聲音嘶啞破裂,如同砂紙摩擦,“我……來……討!!”

最後一個“討”字出口的瞬間,他那只剛剛砸斷人腿的、握著鐵牌的左手,猛地在地上一撐!身體借著這股反沖之力,如同離弦的毒箭,帶著一股慘烈決絕的瘋狂氣勢,完全不顧自己門戶大開、左肩烏黑的傷口還在汩汩冒血,朝著鬼面人,悍然撲去。

那姿勢,根本不像一個劍客的攻擊,更像是一頭被徹底激怒、只想撕咬敵人喉嚨的兇獸,他手中那塊沾著血汙和碎骨的鐵牌,就是他唯一的獠牙。

破廟裏的殺機,在這一刻被這瘋狂的反撲徹底點燃,走向了無法預料的血腥深淵。

鬼面人眼中那絲戲謔終於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和驚怒!

他完全沒料到,一個中了“七殺透骨釘”、本該在劇毒侵蝕下迅速斃命的家夥,竟能爆發出如此駭人的、近乎同歸於盡的兇戾。更讓他心頭一沈的是李沈燕此刻的眼神——那絕不是“驚雷劍”李沈燕的眼神!那裏面翻湧的恨意和某種深沈的冰冷,讓他莫名地感到一絲……熟悉?

“找死!” 鬼面人沙啞的怒喝如同金屬刮擦。烏黑的彎刀瞬間化作一道撕裂空氣的毒蟒,帶著刺骨的陰風,直劈李沈燕毫無防護的頭顱。刀勢刁鉆狠辣,務求一刀斃命。

然而,就在刀鋒即將觸及李沈燕頭皮的剎那——

李沈燕那因劇毒而麻痹、本應遲緩的左臂,卻以遠超身體極限的速度猛地向上格擋,動作笨拙,毫無技巧可言,純粹是肌肉記憶和求生本能催發的蠻力。那塊沈重的鐵牌,帶著呼嘯的風聲,硬生生撞向彎刀的側面。

“鐺——!!!”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火星如同炸開的煙花,刺得人睜不開眼!

巨大的反震之力讓鬼面人手腕劇震,手臂一陣酸麻。那柄烏黑的彎刀竟被硬生生砸得向上蕩開!他心中大駭,這鐵牌……是什麽東西?!竟如此沈重堅硬?!更讓他驚懼的是李沈燕此刻的力量,完全不像一個重傷中毒之人!

李沈燕也被這劇烈的撞擊震得左臂骨頭仿佛要碎裂,劇痛混合著“七殺透骨釘”的陰寒毒力瘋狂沖擊著他的神經,眼前陣陣發黑。但他撲擊的勢頭卻絲毫未減,借著格擋的反沖力,他身體猛地一矮,如同瘋牛般埋頭撞進了鬼面人空門大開的懷裏。

“砰!!”

沈悶的撞擊聲響起!鬼面人只覺得一股沛然巨力狠狠撞在胸腹之間,護體真氣如同紙糊般被撕裂,肋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他悶哼一聲,身形不由自主地向後踉蹌。

李沈燕如同跗骨之蛆,他根本不給對方任何喘息的機會。右手五指如鉤,帶著狂暴的真氣殘餘,不顧一切地抓向鬼面人臉上的青銅面具。那姿態,仿佛要徒手將這鬼面連皮帶肉撕扯下來。

“滾開!” 鬼面人驚怒交加,強提真氣,左手並指如刀,帶著陰毒的勁風,狠狠戳向李沈燕右眼!圍魏救趙!

李沈燕竟不閃不避,那雙燃燒著瘋狂火焰的眼睛死死盯著近在咫尺的鬼面,仿佛要將那冰冷的青銅燒穿。他抓向面具的手勢不變,只是微微偏頭,任由那帶著陰寒真氣的指刀擦著他的太陽穴掠過。劇痛和冰冷的麻痹感瞬間蔓延,鮮血順著鬢角流下,但他抓向面具的手,卻更添了幾分玉石俱焚的狠厲。

“嗤啦——!”

一聲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

李沈燕沾滿血汙的手指,終於狠狠摳住了青銅鬼面的邊緣。那面具似乎並非尋常青銅,入手冰冷堅硬異常。李沈燕五指瞬間被反震之力割破,鮮血淋漓,但他如同感覺不到疼痛,喉嚨裏發出野獸般的低吼,全身殘餘的真氣和力量都灌註在五指之上,死命地向外撕扯。

鬼面人發出一聲驚怒的咆哮,他清晰地感覺到面具邊緣傳來的恐怖力量,面具下的皮膚甚至感覺到了撕裂的痛楚。他左手化指為掌,凝聚全身功力,帶著呼嘯的陰風,狠狠拍向李沈燕的心口,這一掌若拍實,足以震碎心脈!

生死一線!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噗——!”

一聲極其輕微、卻穿透了所有喧囂的悶響。

鬼面人拍出的左掌,如同被無形的巨錘擊中,猛地頓在半空!他身體劇震,難以置信地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

一點寒芒,不知何時,極其精準、極其刁鉆地,從他後背刺入,穿透了心臟!冰冷的劍尖帶著一蓬滾燙的心頭血,從他前胸的赭色勁裝裏透了出來。

那劍尖,纖細,黯淡無光,甚至帶著斑斑銹跡。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鬼面人眼中的驚怒、殘忍、不可置信,瞬間被死灰般的絕望取代。他僵硬地、極其緩慢地轉動脖頸,試圖看向自己的身後。然而,生命的流逝快過了他的動作。青銅面具下的瞳孔驟然放大,隨即失去了所有神采,身體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軟軟地向前栽倒。

“砰!” 沈重的身體砸在滿是塵土的地上。

李沈燕還保持著前撲撕扯的姿勢,鬼面人猝然倒下,讓他失去了支撐,也踉蹌著向前撲倒,重重壓在鬼面人的屍體上。溫熱的血液瞬間浸透了他胸前的墨色勁裝,濃重的血腥味沖得他一陣眩暈。

他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左肩和太陽穴的劇痛,眼前陣陣發黑。他艱難地擡起頭,越過鬼面人屍體的肩膀,看向那致命一劍的來源——

角落裏,那片散發著惡臭的稻草堆旁。

陳銹笙不知何時,竟已掙紮著坐了起來!他背靠著冰冷的、布滿蛛網的廟墻,單薄破敗的身體如同風中殘燭,劇烈地顫抖著。他那張汙穢不堪的臉上,汗水如同小溪般沖刷著汙垢,露出底下異常慘白的底色。他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破風箱般的、令人揪心的嗬嗬聲,嘴角不斷溢出暗紅的血沫。

而他的右手,正以一種極其怪異的角度擡起。那手臂枯瘦得如同幹柴,卻在劇烈地顫抖著,仿佛承受著萬鈞重壓。他枯枝般的手指,死死握著一柄劍!

那劍……李沈燕瞳孔猛地收縮!

那根本不是劍!

那是一截斷裂的、銹跡斑斑的劍尖!長度不過半尺,邊緣布滿了參差不齊的豁口,劍身黯淡無光,甚至被一層厚厚的鐵銹覆蓋,如同剛從廢棄多年的垃圾堆裏撿出來。劍柄早已不知所蹤,陳銹笙就是那麽直接、粗暴地用手握著這截布滿銹蝕和鋒利豁口的廢鐵。

殷紅的血,正順著他緊握銹刃的手指縫隙,大股大股地湧出,滴落在他襤褸的衣袍和身下的稻草上,觸目驚心。顯然,這截銹刃本身,就割傷了他的手。

剛才那穿心一劍,就是陳銹笙用這截隨時可能割斷自己手掌的廢鐵,在鬼面人全力攻擊李沈燕、後背空門大開的一瞬間,以不可思議的精準和角度,從背後刺入的。

李沈燕的腦子一片空白。

他看著陳銹笙。對方渾濁的眼睛半睜著,眼神渙散,似乎已經耗盡了所有力氣,連聚焦都困難。但那枯瘦的身體裏,仿佛還殘留著最後一縷支撐著他揮出那一劍的、微弱卻無比堅韌的意志。

“呃……” 陳銹笙喉嚨裏發出一聲微弱的氣音,似乎想說什麽,但更多的血沫湧了出來。他握著銹刃的手,終於支撐不住,無力地垂落下來。那截染血的廢鐵,“哐當”一聲,掉落在骯臟的稻草堆裏。

他的身體也徹底軟倒,重新滑落在稻草堆裏,只剩下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喘息。仿佛剛才那驚世駭俗的一劍,已經徹底抽幹了他這具破敗軀殼裏最後一點生機。

破廟裏,死一般的寂靜。

剩下的幾個赭衣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他們驚恐地看著倒在地上、胸口還在汩汩冒血的鬼面人,又看看角落裏那個如同死人般癱軟的廢人,再看看撲在屍體上、渾身浴血、眼神混亂而兇狠的李沈燕。

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間攫住了他們。

連首領都被那個形同廢物的陳銹笙一劍穿心……眼前這個中了“七殺透骨釘”卻如同兇魔附體的李沈燕……還有那詭異出現的、能砸碎人腿骨、震開首領彎刀的鐵牌……

未知的恐懼,瞬間壓倒了殺手的冷酷。不知是誰先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如同受驚野獸般的低嚎,幾個赭衣人如同驚弓之鳥,再不敢停留,轉身就朝著破廟外倉皇逃竄!腳步聲雜亂而驚恐,迅速消失在嗚咽的秋風裏。

破廟裏,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劣酒味、腐朽味,以及兩個男人沈重或微弱的喘息。

壓在鬼面人屍體上的李沈燕,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七殺透骨釘”的陰毒和太陽穴被指風擦傷的麻痹感,如同跗骨之蛆,瘋狂地侵蝕著他的意志。他艱難地撐起身體,搖搖晃晃地想要站起來,卻眼前一黑,再次重重栽倒。

他掙紮著,用盡最後的力氣,翻了個身,仰面躺在冰冷骯臟的地上。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和深入骨髓的痛楚。他側過頭,看向角落裏那片沈寂的稻草堆。

陳銹笙一動不動,只有胸口極其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李沈燕的目光,最終落在那截掉在稻草堆裏、沾滿鮮血和銹跡的斷劍尖上。那截廢鐵,在昏暗的光線下,沈默地躺著,卻仿佛散發著一種無聲的、令人心悸的鋒芒。

他沾滿血汙的左手,下意識地攥緊。掌心裏,那塊冰冷沈重的鐵牌,棱角硌得他生疼。那粗糙的觸感,帶著泥土、鐵銹和陳銹笙最後一點生命的氣息,死死烙印在他的血肉裏。

“討……債……” 他無聲地翕動著幹裂的嘴唇,重覆著陳銹笙塞給他鐵牌時那聲嘶力竭的遺言。

混亂的思緒如同暴風雨後的海面,沈渣泛起。那些強行灌入他腦海的、屬於陳銹笙的血腥記憶碎片——被圍攻、被廢武功、被踐踏、被搶奪……還有那塊讓玄煞盟不惜一切也要得到的“牌子”……

冰冷的現實和混亂的記憶交織碰撞。

債……

這十年,他滿腔恨意,只想著向陳銹笙討還當年那句“小白臉”的輕視之債。

可如今……

濃稠的黑暗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地拍打著意識的堤岸。每一次拍打,都帶來更深沈的窒息和無處不在的劇痛。左肩胛處的“七殺透骨釘”像一枚燒紅的烙鐵,將陰寒與灼痛同時烙進骨髓深處,毒力如同無數冰冷的蛆蟲,沿著血脈瘋狂啃噬,向著心脈侵蝕。每一次心跳都沈重滯澀,帶著瀕死的回響。

李沈燕感覺自己正沈向一片無光的深海。冰冷,死寂。破碎的畫面如同水底的沈船碎片,在意識深處幽幽漂浮:白衣劍客冷漠的眼神,油紙傘下滴落的雨簾,裂開的圍帽……然後畫面陡然切換,是泥濘雨地裏無數獰笑的踩踏,是丹田被毒力侵蝕寸寸碎裂的劇痛,是那塊冰冷沈重的鐵牌被強行搜走的絕望嘶吼……屬於陳銹笙的屈辱與恨意,如同深海暗流,與他自身積壓十年的怒火和此刻的瀕死感死死纏繞,不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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