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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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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逢

冰冷的護城河水,如同千萬根淬毒的鋼針,狠狠紮進楊容姬早已麻木的四肢百骸。

刺骨的寒意瞬間穿透了沈姑姑那碗藥汁帶來的最後一絲暖意和麻痹,如同重錘,狠狠砸在她本就搖搖欲墜的意識上。

腰腹和肩頭的傷口在冰水的刺激下,如同被燒紅的烙鐵再次狠狠燙過,尖銳的劇痛排山倒海般湧來,瞬間將她從半昏迷的邊緣徹底撕裂。

“呃啊——!”一聲壓抑不住的、瀕死野獸般的痛哼沖破了喉嚨,又被灌入口鼻的腥臭河水狠狠嗆了回去。肺腑如同被冰水灌滿,火燒火燎,窒息感滅頂而來。她像一塊沈重的石頭,被湍急的暗流裹挾著、翻滾著,狠狠撞在堅硬冰冷的河底淤泥和碎石上。

卷宗!地圖!丁七用命換來的希望!

求生的本能和對桓濟的執念在劇痛和窒息中爆發出最後的力量!她死死閉住氣,雙手在冰冷刺骨、渾濁一片的河水中瘋狂摸索、抓撓!指尖終於觸到了懷中那硬質的皮質封面!

她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用盡全身力氣將其死死按在胸口。另一只手則在翻滾中,憑著最後一點模糊的意識,狠狠抓向腰間——那裏,沈姑姑給的粗布包還在。

裏面的地圖,是唯一的生路!

她拼著最後一口力氣,雙腿在河底猛地一蹬,借著水流的推力,奮力向上掙紮!冰冷的河水如同粘稠的膠水,死死拖拽著她殘破的身軀。肺裏的空氣幾乎耗盡,眼前陣陣發黑,無數扭曲的金星在黑暗中炸開。

“噗——咳咳咳——!”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沈淪的瞬間,她的頭終於猛地沖破了水面!冰冷的空氣夾雜著狂風暴雪,如同無數把小刀,狠狠刮過她濕透的臉頰和喉嚨!她貪婪地、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吸氣都帶著撕裂般的痛楚和濃重的血腥味,每一次咳嗽都牽扯著全身的傷口,讓她眼前發黑,幾乎再次沈沒!

冰冷的河水無情地沖刷著她,將她推向岸邊。她掙紮著,手腳並用,如同離水的魚,在結著薄冰、滑膩無比的河岸淤泥中艱難地爬行。每一次挪動,都耗盡她殘存的生命力。終於,她半個身子脫離了冰冷的河水,癱軟在護城河岸一片被積雪覆蓋的、長滿枯黃蘆葦的泥濘淺灘上。

暴風雪如同瘋狂的白色妖魔,在漆黑的夜空中肆虐咆哮!狂風卷起密集的雪片,抽打在她濕透冰冷的身體上,瞬間凝結成一層薄冰。

視線所及,一片混沌的白色,幾尺之外便模糊不清。遠處皇城高聳的、如同巨獸獠牙般的輪廓,在風雪中若隱若現,散發著冰冷的死亡氣息。更遠處,似乎有星星點點的火光在風雪中搖曳、移動——是追兵的火把。

追兵!王劭的爪牙果然在沿著護城河搜索!

巨大的恐懼瞬間壓倒了身體的劇痛和寒冷!她不能死在這裏!絕不能!濟兒還在黑水牢裏!丁七用命換來的機會!

求生的意志如同瀕死的火星,在絕境中爆發出最後的光芒!她掙紮著翻過身,不顧一切地將冰冷的、沾滿汙泥的身體撲進旁邊半人高的枯黃蘆葦叢中。

濕透的蘆葦如同冰冷的鐵片,刮擦著她裸露的皮膚,帶來刺骨的寒意和細密的疼痛。她蜷縮著,劇烈地顫抖著,牙齒咯咯作響,仿佛全身的骨頭都在打顫。冰冷的雪水從她濕透的囚衣上不斷滴落,迅速帶走她本就微弱的體溫。

冷!深入骨髓的冷!痛!撕心裂肺的痛!

還有那滅頂的恐懼和對桓濟安危的揪心,如同無數條冰冷的毒蛇,啃噬著她僅存的意識。

她感覺自己的血液正在慢慢凍結,力氣正在飛速流逝。昏沈的感覺如同濃稠的黑暗,一波波襲來,誘惑著她放棄掙紮,沈入永恒的安眠。

不!不能睡!濟兒!濟兒在等你!

她猛地咬住下唇,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幾乎要凍僵的手指伸進懷中。冰冷的河水浸泡過,但沈姑姑那靛藍粗布包和裏面用油紙層層包裹的地圖,竟奇跡般地沒有完全濕透!她顫抖著,僵硬的手指幾乎不聽使喚,一層層剝開油紙,借著遠處風雪中隱約晃動的追兵火光,辨認著那張在羊皮上繪制的地圖。

“十裏坡……廢棄土地廟……”她牙齒打著顫,無聲地默念著地圖上那個微小的標記,如同抓住最後的救命稻草。方向……方向是……東北,必須立刻離開河岸!必須找到那個地方!那裏有影衛留下的聯絡之物!

是唯一的希望!

她掙紮著想爬起來,但腰腹的劇痛如同鋼刀攪動,左肩更是完全無法用力。冰冷的身體沈重得如同灌滿了鉛。她嘗試了幾次,都重重摔倒在冰冷的泥濘和積雪中,濺起骯臟的雪沫。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將她淹沒。

就在她幾乎要放棄時,腦海中猛地閃過丁七那雙寒星般決絕的眼睛,閃過桓濟那稚嫩卻充滿恐懼絕望的哭喊,閃過沈姑姑在昏暗地穴裏枯槁卻銳利如刀的身影,閃過衛嬤嬤枯槁遺骸上破碎的宮裝和那份浸透血淚的卷宗。

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不甘和憤怒,如同火山般轟然爆發——

憑什麽?!

憑什麽她楊容姬要像螻蟻一樣死在這冰冷的泥濘裏?!

憑什麽她的濟兒要在暗無天日的地獄裏承受非人的折磨?!

憑什麽王劭那等奸賊可以竊據高位,逍遙自在?!

“啊——!”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如同受傷母狼般的嘶吼,從她緊咬的牙關中迸發出來,那嘶吼中蘊含的悲憤和決絕,竟暫時壓倒了呼嘯的風雪。

她用盡這憤怒燃燒出的最後力量,用唯一還能動彈的右手,死死抓住一叢堅韌的蘆葦根,指甲深深摳進冰冷的泥土裏。

她不再試圖站起,而是像一條瀕死的蛇,拖著殘破的身軀,用右臂和右腿的力量,一點點、一寸寸地,向著東北方向,向著蘆葦叢更深處,向著那風雪肆虐的無邊黑暗,艱難地、不顧一切地爬去!

冰冷的汙泥混合著雪水,糊滿了她的臉、她的身體。尖銳的蘆葦茬劃破了她的囚衣,在皮膚上留下道道血痕。

每一次拖行,腰腹的傷口都在地上摩擦,帶來鉆心的劇痛,新鮮的血液混合著汙泥,在她身後拖出一道觸目驚心的暗紅痕跡。但她渾然不覺!她的眼中只剩下那個方向,那個在暴風雪中如同海市蜃樓般遙遠的“十裏坡”。

意識在劇痛、寒冷和失血的眩暈中反覆沈浮。她感覺自己像在無邊的黑暗冰海中沈浮,時而清醒,時而模糊。清醒時,便咬緊牙關,用盡殘存力氣向前挪動。

模糊時,耳邊便響起桓濟撕心裂肺的哭喊:“阿娘!救救濟兒!濟兒怕……”,這聲音如同最尖銳的鞭子,狠狠抽打著她瀕臨崩潰的神經,讓她一次次從昏迷的邊緣掙紮回來。

不知爬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炷香,也許已是一個時辰。身後的護城河早已消失在風雪之中,連那星星點點的追兵火光也看不見了。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和狂暴的風雪,如同巨大的磨盤,要將她碾碎、吞噬。

她的速度越來越慢,每一次挪動都變得異常艱難。體溫在飛速流逝,身體僵硬得如同冰雕。意識如同風中殘燭,搖曳欲熄。就在她感覺自己再也無法挪動一寸,即將被這無邊的風雪徹底埋葬時——

“哢噠……哢噠……”

一陣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仿佛馬蹄鐵敲擊在凍硬土地上的聲音,穿透了狂風的呼嘯,由遠及近,從她前方東北方向傳來。

“風雪甚大……上來吧……咳咳……故人之後……莫要……凍死在這荒郊……”

那低沈卻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聲音,伴隨著壓抑的咳嗽,如同驚雷般在楊容姬瀕死的意識中炸響。

“故人之後”四個字,更是讓她布滿血汙的眼中驟然爆射出難以置信的光芒。

潘安?!是那個名滿洛陽、姿容絕世、文采斐然,曾與父親楊肇同朝為官、頗有交誼的……潘安仁?!

巨大的震驚甚至暫時壓倒了身體的劇痛和刺骨的寒冷!她掙紮著擡起沈重的頭顱,沾滿汙泥和淚水的眼睛死死盯向那輛在風雪中沈默如山的黑色馬車。

車簾依舊緊閉,但那句“故人之後”,如同黑暗中唯一的燈塔,指向了唯一的可能。

趕車的老秦,那雙渾濁無光的眼睛在楊容姬臉上停留了片刻,確認了她的身份。他沒有言語,只是緩緩地、異常平穩地彎下腰。

那雙布滿厚繭、如同枯枝般的手,此刻卻帶著一種與其僵硬外表截然不同的、近乎小心翼翼的力道,避開她肩頭和腰腹的傷處,穩穩地、不容抗拒地將她如同易碎的瓷器般,從冰冷汙穢的泥濘中……抱了起來。

楊容姬渾身僵硬,巨大的驚疑和劫後餘生的虛弱讓她無法反抗,只能任由老秦抱著,走向馬車。

冰冷的雪片抽打在她臉上,帶來刺痛的清醒。車簾被一只同樣枯瘦、卻異常穩定的手從裏面猛地掀開——動作帶著一股年輕氣盛的銳利。

一股混合著濃烈藥味、陳舊書卷氣息和一絲若有若無名貴熏香的暖流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她體表些許的寒意,卻讓她凍僵的肺腑更加難受。

老秦將她輕輕放在鋪著厚厚毛氈、溫暖舒適的車廂地板上。楊容姬蜷縮著,如同受驚的幼獸,渾身濕透,汙泥和血水迅速浸染了身下昂貴的毛氈。她下意識地抱緊懷中緊貼的卷宗和地圖,警惕而驚惶地擡眼望去——

車廂內空間不大,卻布置得異常雅致。角落固定著一盞小巧精致的琉璃燈,散發著穩定而柔和的光芒。燈下,一個身影裹在厚重的玄狐裘裏,斜倚在鋪著錦緞的軟榻上。

那人……便是潘安。

昏黃的燈光下,映出一張蒼白卻依舊難掩絕世姿容的臉。劍眉斜飛入鬢,鼻梁高挺,唇形優美,只是那唇色失血般淡白,緊抿著,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病弱和深深的疲憊。

他的眼窩微陷,帶著病態的陰影,但那雙眼睛,卻如同浸在寒潭中的黑曜石,深邃、銳利,此刻正帶著一種審視、探究和難以言喻的覆雜情緒,牢牢鎖在楊容姬身上。那目光,平靜得近乎冷酷,沒有絲毫故人重逢的溫情,只有一種沈甸甸的、仿佛在審視一件破碎古物的凝重。

目光掃過她濕透染血的囚衣,掃過她慘白如紙、沾滿汙泥血汙的臉,掃過她因恐懼和寒冷而無法抑制顫抖的身體,最後,落在了她懷中那死死護住、被汙泥和河水浸染得變了顏色的布包上。

“咳咳……咳咳咳……”一陣壓抑不住的劇烈咳嗽打破了車廂內死寂的沈重。潘安的身體隨著咳嗽而起伏,蒼白的臉上泛起病態的潮紅,他用手帕死死捂住嘴,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良久,咳嗽才漸漸平息。他緩緩放下手帕,楊容姬眼尖地瞥見,那雪白的絲帕上,赫然暈開了一抹刺目的……暗紅。

他……竟病重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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