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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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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著

庫房裏死寂一片。只有角落雜物堆裏,那個被摜倒的老嫗發出微弱的、痛苦的呻吟聲,還有楊容姬伏在地上,壓抑不住的、破碎的嗆咳和粗重艱難的喘息。

楊容姬的意識在劇痛和失血的眩暈中沈浮。她艱難地擡起沈重的眼皮,視線一片模糊的猩紅。透過被鮮血和汗水模糊的眼簾,她看到王劭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將那幾張完整的血書……折疊了起來。

動作從容,甚至帶著一種奇異的……鄭重?

然後,他看也沒看地上奄奄一息的楊容姬和角落裏呻吟的老嫗,將那折疊好的血書,小心地、貼身放入了自己深青色常服的內襟之中。那個位置,緊貼著心臟。

做完這一切,王劭終於擡起了頭。他的目光,如同兩道淬了寒冰的利劍,穿透昏暗,精準地、冰冷地釘在伏在地上、嘴角淌血、手中死死攥著一角殘破血書的楊容姬身上。

那眼神,覆雜到了極致。有冰冷的殺意,有無情的審視,有洞悉一切的嘲諷,甚至……還有一絲極其隱晦的、難以言喻的……沈重?

他一步一步,踏著庫房冰冷地面上的灰塵和血跡,走到楊容姬面前。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破碎的心上。

巨大的陰影籠罩下來,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楊容姬絕望地閉上了眼睛,等待著最後的審判。是死亡?還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折磨?

然而,預想中的扼殺並未降臨。

王劭在她面前停住。冰冷的官靴幾乎觸碰到她沾血的指尖。

然後,一個冰冷、低沈、毫無情緒起伏的聲音,如同從九幽地府傳來,清晰地、一個字一個字地砸在她搖搖欲墜的意識上:

“楊容姬。”

他叫她的名字,帶著一種宣告般的冰冷。

“你記住。”

“想讓你在乎的人活下去……”

他微微停頓,那寒潭般的眸子深處,似乎有什麽東西劇烈地翻湧了一下,最終化為一片更加深沈的、令人心悸的死寂。

“……就給我,好好活著。”

話音落下,王劭不再停留。他猛地轉身,深青色的袍袖在昏暗中劃出一道冷硬的弧線,大步流星地走向庫房門口,沒有絲毫留戀。

“吱呀——哐當!”

破舊的木門被拉開,又在他身後重重關上!隔絕了外面呼嘯的風雪,也隔絕了他那令人窒息的身影!

庫房內,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寒風從門縫裏鉆入的嗚咽,角落裏老嫗斷斷續續的呻吟,以及楊容姬自己那微弱得如同游絲般的、帶著血腥味的喘息。

冰冷粗糙的地面緊貼著她的臉頰,帶著死亡的氣息。意識如同沈入冰冷渾濁的深潭,一點點被黑暗吞噬。只有右手掌心,那緊攥著的、染血的、殘破的一角信箋,還帶著一絲微弱的、滾燙的觸感,像黑暗深淵裏最後一點將熄的星火。

父親……濟兒……

王劭最後那句冰冷刺骨的話,如同魔咒,在她徹底墜入黑暗的最後一刻,反覆回響:

“……好好活著……”

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溫柔而致命地包裹著意識。楊容姬感覺自己沈在冰冷渾濁的深潭底部,每一次試圖掙紮上浮,都被刺骨的寒流和胸腔深處撕裂般的劇痛狠狠拽回。父親垂落的手指、王劭冰冷的眼眸、那幾張被奪走的染血信箋……無數畫面在猩紅的血霧中破碎、旋轉,最終都化為那方在爐火中扭曲焚盡的素帕,化作一縷絕望的青煙。

“才名累人……不如……藏拙……”

藏拙……藏拙……

藏掉的,是生路,拙盡的,是期望……

“呃……”一聲微弱的、如同游絲般的呻吟,終於沖破了幹裂黏連的嘴唇。刺骨的寒意如同無數鋼針,狠狠紮進皮膚,激得她渾身猛地一顫,被迫從瀕死的混沌中被強行拖拽回現實。

冷。

深入骨髓的冷。

她艱難地掀開沈重的眼皮,視野被一片刺目的、晃動的白占據。細碎冰冷的顆粒密集地砸在臉上,帶來針紮般的痛感。

雪。

還在下。

她發現自己趴在冰冷堅硬的雪地裏。身下是厚厚的、骯臟的積雪,混雜著泥土和枯草的碎屑。寒風如同無形的鞭子,呼嘯著卷起雪沫,狠狠抽打著她單薄破舊的囚衣,試圖鉆透每一寸布料,掠奪她體內僅存的熱量。

這裏是……哪裏?

不是那個廢棄的庫房。沒有堆積如山的雜物,沒有嗆人的灰塵氣味。眼前是空曠、破敗的庭院,斷壁殘垣在風雪中沈默矗立,如同巨獸嶙峋的骨架。遠處,隱約可見幾座傾頹的宮殿輪廓,飛檐鬥拱早已失去了昔日的輝煌,覆蓋著厚厚的、慘白的積雪,在灰暗的天幕下透著一股死寂的荒涼。

掖庭的深處?還是……傳說中的冷宮?

記憶如同碎裂的冰片,帶著鋒利的邊緣刺入腦海——庫房!王劭!撕扯!被摜飛!撞墻!噴血!還有……手中死死攥著的東西!

楊容姬猛地一激靈!如同被冰水澆頭!她不顧一切地、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猛地攤開一直緊握著的右手!

掌心,一片粘膩濕冷。是半凝固的血汙,混著雪水和汙泥。在血汙和汙泥的包裹中,赫然躺著一小塊……殘破的紙片!

只有巴掌大小,邊緣被撕裂得如同鋸齒,沾滿了汙穢。但就在那汙穢之下,依舊頑強地透出幾行暗褐色的、被血浸透的字跡!字跡潦草狂亂,力透紙背,正是父親最後那段絕命之筆!那反覆強調的、力透紙背的兩個字——“焚之!!!”如同燒紅的烙鐵,瞬間灼燙了她的眼睛和靈魂!

它還在!這一角殘片還在!

巨大的慶幸和一種劫後餘生的虛脫感瞬間攫住了她,但隨即被更深的冰冷和劇痛取代。腰腹間那道反覆撕裂的傷口,在寒冷的刺激下爆發出鉆心的劇痛,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牽扯著那片鈍痛,讓她眼前陣陣發黑。喉嚨裏湧動著濃重的血腥氣,剛才在庫房噴出的那口血,似乎耗盡了她最後的氣力。

她嘗試著挪動身體,想找個避風的地方,或者至少蜷縮起來保存一點體溫。但四肢像灌了鉛,沈重得不聽使喚。每一次微小的移動,都帶來全身骨骼和肌肉的哀鳴。寒冷如同無數貪婪的毒蟲,瘋狂啃噬著她的意志。

不行……不能死在這裏……

父親的血仇……

濟兒……

王劭那冰冷刺骨的話——“想讓你在乎的人活下去……就給我,好好活著。”

活下去……

可是……怎麽活?

意識在劇痛、寒冷和失血的眩暈中搖搖欲墜。視線開始模糊,遠處的斷壁殘垣在風雪中扭曲、晃動。她仿佛看到父親站在雪地裏,穿著那身染血的囚服,眼神悲愴地望著她;又仿佛看到桓濟小小的身影在風雪中奔跑哭喊,漸漸被白色吞沒……

就在她意識即將徹底沈淪的瞬間,一點極其微弱、搖曳不定的橘黃色光芒,如同黑暗深淵裏唯一的螢火,刺破了重重風雪,映入了她渙散的瞳孔!

光!

有光!

那光芒,來自不遠處一座最為傾頹、幾乎被積雪掩埋了大半的宮殿。一扇破敗的、歪斜的雕花木窗後,一點豆大的燈火在頑強地跳躍著,在呼嘯的風雪中顯得如此微弱,卻又如此……溫暖!

求生的本能,如同被這微光點燃的最後一簇火苗,在楊容姬瀕死的軀殼裏轟然爆發!活下去!必須活下去!為了父親未雪的血仇!為了那個可能還在某處掙紮的孩子!也為了……撕碎王劭那冰冷的謊言!

“呃啊——!”一聲壓抑著巨大痛苦的嘶吼從喉嚨深處擠出!她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雙手深深插入冰冷刺骨的積雪中,指甲瞬間崩裂,鮮血滲出也渾然不覺!她用盡全身的力氣,拖動著那具如同破敗麻袋般的身體,一點一點,朝著那點微弱的、象征著“生”的光芒,艱難地、絕望地……爬去!

雪地上,留下了一道蜿蜒曲折、混雜著暗紅色血汙的痕跡,如同一條垂死的蛇在作最後的掙紮。寒風卷著雪沫,試圖迅速將這道痕跡掩埋。

距離並不遠,但在楊容姬的感知裏,卻漫長得如同跋涉了千山萬水。每一次拖行,都耗盡了她殘存的生命力。腰間的傷口在雪地的摩擦下再次崩裂,溫熱的液體滲透了破舊的囚衣,在冰冷的雪地上暈開一小片刺目的猩紅。冰冷的雪水浸透了她的衣衫,寒意如同毒蛇,纏繞著她的四肢百骸,意識在劇痛和寒冷的雙重夾擊下如同風中殘燭,忽明忽滅。

近了……更近了……

那扇破敗的雕花木窗就在眼前!窗紙早已破爛不堪,寒風毫無阻礙地灌入。但透過那些破洞,那點橘黃色的、溫暖的燈火光芒,清晰地透了出來!甚至能隱約看到窗欞後,被燈火映照出的、微微晃動的、模糊的人影輪廓!

希望!如同甘霖註入龜裂的土地!

楊容姬用盡最後的力氣,猛地向前一撲!身體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布滿積雪的宮殿石基上!劇痛讓她眼前一黑,幾乎昏厥過去。她死死咬著下唇,鮮血的腥鹹味刺激著麻木的神經,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她顫抖著,用凍得幾乎失去知覺、沾滿血汙和汙泥的手,奮力地、一下下地拍打著那扇破舊的木門!門板發出沈悶的、如同垂死之人心跳般的“砰砰”聲,在呼嘯的風雪中顯得如此微弱。

“救……救命……”嘶啞破碎的聲音從她幹裂的嘴唇中擠出,帶著血沫的腥氣,微弱得如同蚊蚋,瞬間就被狂風吹散。

裏面……有人嗎?會開門嗎?

絕望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點點漫上心頭。

就在她即將徹底放棄的瞬間——

“吱呀……”

一聲極其輕微、帶著腐朽木料摩擦聲的輕響,如同天籟般,在楊容姬耳邊響起!

那扇破敗的木門,竟然……向內拉開了一條縫隙!

一股混雜著濃烈草藥味、陳年黴味和微弱炭火氣息的、渾濁而溫熱的空氣,猛地從門縫裏湧出,撲面而來!

楊容姬如同即將溺斃的人抓住了浮木,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擡起頭,充滿希冀和恐懼的目光,急切地向門縫內望去!

門內光線昏暗,只有一盞如豆的油燈在角落裏頑強地燃燒著,跳躍的火苗將周圍的一切都籠罩在濃重而晃動的陰影裏。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雙極其枯瘦、如同鷹爪般的手,正緊緊抓著門板邊緣。那雙手的皮膚松弛、布滿深褐色的老年斑和凸起的青筋,指甲灰敗,顯然屬於一個垂暮的老人。

順著這雙手向上看去……

一個極其佝僂、瘦骨嶙峋的身影,幾乎完全隱沒在門後濃重的陰影裏。看不清面容,只能勉強分辨出一個用破舊布巾包裹著的、花白稀疏的頭顱輪廓。那身影穿著一件早已看不出原色、打滿補丁的寬大舊袍,空蕩蕩地掛在枯柴般的骨架上,在昏暗的光線下如同一個從古墓中爬出的幽靈。

唯一清晰的,是那雙眼睛。

透過門縫的陰影,那雙眼睛正死死地盯著門外雪地裏、如同血汙垃圾般匍匐著的楊容姬!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渾濁!深陷!眼白布滿了渾濁的黃翳,瞳孔卻異常漆黑,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枯井!裏面沒有驚訝,沒有憐憫,甚至沒有活人應有的生氣!只有一片死寂的、仿佛沈澱了無盡歲月塵埃的麻木,以及一種……極其深沈的、如同實質般的……怨毒!

那怨毒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毒針,狠狠紮在楊容姬剛剛燃起一絲希望的心上!讓她瞬間如墜冰窟!比門外的風雪更冷!

這不是救贖!這目光……比王劭的殺意更讓她感到毛骨悚然!

“呃……”楊容姬喉嚨裏發出一聲短促的、充滿恐懼的抽氣,身體下意識地想要後退,卻連挪動指尖的力氣都已耗盡。

門內那個佝僂如鬼的身影,在濃重的陰影和怨毒目光的籠罩下,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張開了嘴。那幹癟如同樹皮的嘴唇翕動著,喉嚨裏發出一種如同砂紙摩擦枯骨般的、極其嘶啞、極其艱澀的聲音,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從墳墓深處擠出來的:

“你……終於……來了……”

“你……終於……來了……”

那聲音嘶啞艱澀,如同砂紙摩擦枯骨,帶著一種穿透歲月塵埃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怨毒,重重砸在楊容姬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經上!

不是救贖!是比風雪更刺骨的寒意!

楊容姬的心臟瞬間被恐懼攫緊!她想後退,想逃離這比王劭的殺意更令人心悸的目光!但身體如同被釘死在冰冷的雪地裏,連挪動指尖的力氣都已耗盡。只能眼睜睜看著門縫後那雙深陷渾濁、布滿怨毒的眼睛,如同兩口吞噬光亮的枯井,死死地鎖住她!

就在這絕望的窒息感幾乎將她徹底淹沒的瞬間——

那扇破敗的木門,猛地被從裏面……徹底拉開了!

不是那個佝僂如鬼的老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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