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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成為她,手中刀 雲霧到了夜裏愈發濃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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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成為她,手中刀 雲霧到了夜裏愈發濃重……

雲霧到了夜裏愈發濃重,出門隨意溜達會頭發都會掛滿水珠。

兩層竹制樓屋擠滿了穿著紫藍色衣服的巫醫,一股腦湧進去,又一股腦湧出來,只為看看傳說中那位中了纏絲蠱的人。

金九不明所以,在她印象中蠱毒不分家,宋十玉不就是中了個比較難解的蠱嗎?怎麽進了這後一個個這麽新奇,像在看什麽稀世珍寶。

裹著碎花頭巾的大娘手中拿著瓦罐,笑著和她解釋。

纏絲蠱是十幾年前由澹兮母親創造,因蠱蟲入體後皆會在心臟築巢,哪怕掉出體外也有絲線牽制,故而得名纏絲蠱。種下此蠱的人,哪怕先天不足亦能像尋常人那樣活著,許多世家大族知曉後便千請萬請將澹兮母親請出山種蠱。

"沒記錯的話,澹兮母親曾因幫人種蠱,獨自在外游歷了快八年。本以為她能活許久,誰知蠱蟲反噬……唉,我們這些養蠱的最忌諱強行控制蠱蟲,她若是性子不這麽要強,算了,不說了,有好有壞。"

金九知道大娘話裏未盡的意思。

性子軟的人無法發明纏絲蠱,沒有活人給巫蠱師實驗,她們初期只能在自己身上試。但凡膽子小些,巫蠱之術便無法再往前走一步。

好的地方,是澹兮母親在世時至少創造出數十種新蠱。

壞的地方,大概就是全家因為蠱蟲反噬,現下只剩澹兮一根獨苗苗。

澹兮母親去世後,世間再無人能解決纏絲蠱帶給宿主的痛苦。

生命跳動與刺心之痛並存。

活在世上每次呼吸都伴隨不適。

金九想到宋十玉蠱蟲發作的模樣就覺著自己胸口被蜈蚣咬了一樣難受。

他幾歲被種下的蠱?

忍耐了多少年?

她統統不知。

不過也不需要知道,她已經遵守承諾把他帶到這。

露水情緣,只等她離開時徹底消散。

想到這,金九還有些舍不得。

好久沒遇到過這麽漂亮,做飯又好吃的男人了,若是能帶回金家,以他的性子,應該會和睦吧?

她主外,他主內……

打住。

怎麽想到這層了。

宋十玉分明是不願意,他似乎還有事要完成。

金九望了眼窗內被扶坐起來的宋十玉,他正咬著帕子,忍受巫醫從他體內拔除蠱毒。長發散落,遮住眉眼,只看到他抓在窗臺的手,慘白指尖快嵌入窗臺,快將木塊捏碎。

"澹兮有說什麽時候來嗎?"金九抓住路過的傳話人問,"他究竟在做什麽?"

傳話人撓撓頭:"山主光說要準備晚膳了。"

金九果斷:"帶我去見他。"

"不太好吧……山主還在宴客……"

"宴宴宴,宴你個大腦袋,昨夜到現在都還沒出來,哪是宴客,你們山主怕是被人威脅了,趕緊帶我過去。"

金九在宮內有聽說些閑言碎語,其中就有巫蠱之禍。

算算時間線,大概就是開通鏢局貿易開始的那會。

她知道山中蠱民生活清貧,若無重病纏身,山下不論貴族還是平民都是回避他們,生怕被下蠱。

她們就這麽世世代代在山中自給自足,清貧度日。

可逢年過節,她們也渴望山外熱鬧生活,期間怕是偷溜出去不少,不然澹兮不會接著她的名義與奉遠鏢局談生意,將蠱蟲銷往山外。

堵不如疏。

金九能理解澹兮的做法。

只是……

怕就怕,是福不是禍。

她跟著蠱民出了院子,身形很快隱沒在霧中。

宋十玉目光緊緊追隨她離去,身影都已經看不見依然在望著。

大抵是人生病時會顯得格外脆弱,他在某一刻疼到受不住時,差點開口求她陪著。

可她又不會醫術,能陪著做什麽呢?

宋十玉不知道,只是覺著,她在就好了。

“嘖。”身後巫醫嘖舌,忍不住說,“你這身體是真抗造啊,這幾日沒少縱情聲色吧?你該知道,你如今這身體跟破屋子似的四面透風,要禁欲。”

“知道了……”宋十玉虛弱地拿下口中帕子,望著上面鮮紅的血,冷淡道,“以後不會了。”

等她出了巫蠱山,他與她各歸各路,哪還有交集……

宋十玉望向遠處山霧雲海,慢慢靠在墻上,平覆剛剛的劇痛。

白晝消逝,夜幕降臨,將山中燈火都掩映於濕布下。

薄薄如蟬翼,燭火如流光飛螢,沿著山路三五成群。

即將走到山中議事廳時,提著燈籠的蠱民們聚在一處傳來些許說話聲。

她們拿不準要不要告訴山主,臉色凝重。

“不是,已經死了……救不回來。是小小姐帶回來的屍身,只有一封血書……”

“她回來了也沒辦法見到山主,守衛森嚴,我看他們不是善茬。”

“附近巡山的人都沒回來,怕是被包圍了……”

……

在宮裏經常偷聽到些不合時宜的話。

連在宮外,山裏都能知道些不該知道的。

金九跟隨傳話人的腳步頓住,又倒著走了回去。

“誒,金姑娘,你做什麽?”傳話人眼睜睜望著她撞進那堆年紀比她大上許多的蠱民堆中,面無表情地開始跟人搭話。

這裏相當於金九第二個家,地位等同半個山主。

不少人認得她,也不反感她來這。

金九是極少將蠱民們當作正常人對待的山外人了,之前沒與澹兮鬧掰婚事時,蠱民都盼著她來。只有她來了,她們這閉塞的大山才能知道些許新鮮事,然後等她到第二年、第三年再來。

事急從權。

金九也不繞彎子:“嬢嬢,發生什麽事了?我剛剛聽到點,金甲,到了?”

她記性不大好,澹兮與家中聯系少,但他提過金甲原名,只是金九忘了。

果然,嬢嬢們困惑看她:“金甲是誰?”

金九提醒:“小小姐。”

“噢……星闌啊,是到了。”嬢嬢們只應這一句,再不肯往下說。

“金姑娘。”傳話人還未湊近,就看到她朝自己揮手,竟是趕人的意思。他不解問,“你不去找山主了嗎?”

“你大爺的……”怎的如此沒眼力見。金九忍住想翻白眼的沖動,裝作平和道,“你先走吧,我有事要跟嬢嬢們說。”

傳話人應道:“好吧……”

待他離開,金九壓低聲音:“星闌在哪?這裏是不是出了什麽事?你們剛剛說的我聽了大半。別想瞞我。”

嬢嬢三人對視,回避金九灼灼逼人的視線,一聲不吭。

金九煩躁地在原地來回走動,決定把話說狠些:“我從帶路巫蠱師那聽說澹兮從昨夜開始就沒出來,一天了,你們連他的面都沒見到。剛剛我還聽到你們說,巡山的都沒回來。其他我先不說,就這個中蹊蹺你們想不通嗎?山內其他主事人呢?長姥們呢?”

“前幾天都被帶進……”紮小辮的嬢嬢剛說一句,就被旁邊兩個捅了捅胳膊。

金九加大火力勸道:“這裏就我與皇城的人有接觸,不怕告訴你們,我是獲罪出宮。現下我與你們才是一條心,再瞞著我有害無益……”

她正勸著,遠處霧中傳來腳步聲。

四人不約而同噤聲,循著聲響望去。

金甲幾乎是跑來的,身後還跟著兩個提著長槍的人。

氣還未喘勻,她就小聲說:“快走,你跟著嬢嬢們一起下山。”

“發什麽事了?”

“我比你晚些進山,看到路上有個女使奄奄一息,臨終時讓我把一封血書交給宋十玉。她臨死前與我說,山下正集結官兵,隨時準備將我們……”金甲說著,往脖子上一劃,她臉色凝重,“怕是我哥賣蠱蟲惹禍,得罪了權貴。我現在安排人先將老弱婦孺送入密道離開,你們記住,不能被發現。”

“慢著,我跟你一起。”金九不願意丟下她們自己走,再怎麽樣也得把澹兮帶走。

平日無論怎麽鬧,到底是青梅竹馬一起長大,她不願意在生死攸關之時放棄他自己逃跑。

“那你想辦法把我哥帶出來。”金甲望向她,眼中跳躍的火光真如她本名星闌那般璀璨明亮,“還有山中長姥們。你對權貴熟悉,知道怎麽與他們交流。拜托你了。巫蠱山中男女老少近五百人,我必須把她們安全送離。”

這是她作為山主妹妹的使命。

她們作為拼拼湊湊的大家族,歷經遷徙戰亂,瘟疫屠城,表面上看著可怖,實際不過是一群養毒蟲為生的人,根本無力對抗官兵。

“好,我可以。但你記得幫我把宋十玉帶走。”金九匆忙中想起還有這個人,“他中的纏絲蠱,你小心些,別把他弄死了。”

“纏絲蠱?”金甲皺眉,“若想保住他的命,那你必須把我哥平安弄出來,現在整座山或是全天下,只有他懂這個蠱。”

宋十玉的性命系於澹兮。

澹兮與金九不僅是姻親,往深裏說是出五服的兄妹關系,更有利益捆綁。

她們分不開。

她的人生並不如嘴上說的瀟灑,金九清楚個中關鍵。

帝君交給自己的任務或許窮極一生都無法完成,與其這樣,不如先把握當下。

金九這麽想著,已經只身逆行穿過濃霧。

霧氣降下,化作水氣。濕噠噠的黃泥地鋪上了石板,夜露比山霧更加濕潤,兩旁竹屋亮起的燈到點卻並未吹滅。它們留在桌上,期待還能再次亮起。

距離議事廳越遠的地方都開始慢慢疏散,她們捧著自己養出的蟲王跟隨大部隊有序離開此處,去尋找下一個供她們容身的棲息地。

已經習慣遷徙逃亡的她們並未有怨言,有些事,畢竟要做了才知道。墨守成規,只會讓族群愈發衰落。

在一群老弱婦孺中,宋十玉也被金九拖著離開。

他手中有份血書,是雪鳶留下的。

約莫已是神志不清,開頭便是哥哥二字。

家族中留給他的最後一人沒了,他回不去了。

沒有身份證明、沒有血緣姻親、沒有標記信物……

他徹底成了家族留在世上的遺物。

宋十玉渾渾噩噩,在即將進入山洞前,好不容易清醒些。

連年麻木已讓他哭不出聲,只能勉力支撐骨肉行走。

他看了看四周,忽然發現……

“金懷瑜呢?”

金甲不耐煩:“去救我哥了。”

話音剛落,宋十玉轉身就走。

他不能丟下這世上唯一對他好的人。

雪鳶已死,藏金珠秘密他還未問過她……

自己活在世上的理由已經消失在血書中,既然如此,殘軀一具,不如他拼盡最後一口氣去幫她。

成為她手中的刀。

金甲瞪大眼睛看這人越走越遠,忙道:“不許出賣我們!”

“我只是……去救她……”

霧氣連帶著他的聲音也飄渺起來,很快隱沒於灰白山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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