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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出宮日,相遇時 一年一度出宮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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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出宮日,相遇時 一年一度出宮日。 ……

一年一度出宮日。

恰巧也是一年一度的花魁節。

年滿二十五的宮女或是承蒙大赦的女官都會在這天放出宮去。

朱紅色宮門外人群熙熙攘攘,若無侍衛攔著,這些望女心切的人估計都要沖到城門前,掰開那兩扇門把自家姑娘接出來。

宮女在左,罪人在右。

蓋章換印,才能走人。

輪到金九時,她踮腳望向遠處分不清是來接人還是看花魁的人群,黑河湧動似的,飄著幾朵雜亂的花。她不禁想,負責組織花街游行的官家忙的過來嗎?這麽擁擠,金家派來接人的人又在哪?

“餵!你還辦不辦!牌子拿出來,蓋印!”負責審驗身份的侍衛吼道,“喜歡看熱鬧也不看看場合。”

他們向來對犯人不假辭色,尤其是這種走狗屎運沒被砍頭的犯人。居然還敢在這探頭探腦。

“不好意思。”金九好脾氣地道歉,忙摘下自己的令牌,走到戶部主事面前出示牌符。

同時落下的,還有一枚純金嵌黑銀雕花腰牌。因為做了掩飾,看起來跟木牌子差不多。

戶部主事看了看,臉色緩和下許多,他不動聲色將這塊腰牌推回給她,在她牌符上多蓋了幾個小印,又用金筆寫了一行小字,毛筆尖尖劃過牌身便消失不見。

辦好這一切,他擡頭望向面前的女官:"叫什麽名字?"

逆光站著的金九眉眼彎彎,看著雖溫和卻有股深宮掌事歷練後的堅韌。

她也不說其他,客氣道:"您幫我寫金銀的金,數字九就行。"

"金九?琢玉嵌寶金家九姑娘?"

“正是。”

“為何不用大名?”

“路上方便些。”

金家還未出事前是有名的嵌寶匠世家。

自她進宮成為首位工匠女官後,家裏生意愈發紅火,賺的錢自然不少。即使後來落寞,但亂世中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支撐起百人的家族還能存活下來,自然有些底蘊。

她若打著金家的名號孤身上路,便是山賊馬匪的最佳綁架對象。

加上她在宮裏都時不時能聽到外頭打仗的消息。

生逢亂世,低調行事才是保命符。

聽說最厲害的一次已經打到她們主家,不得已被迫全家逃去西邊,信件在路上丟了不知多少封,好不容易幾日前聯系上,又聽說遣人前來送了個重要東西。

送的什麽不知道,派來的人長什麽樣不知道,家裏人活沒活著也不知道。

前路茫茫啊……

還是隱姓埋名吧……

不然等出了城,一個麻袋套下來,她只能在充滿汗臭味的土匪窩裏沒日沒夜打黑工。

金九很清楚,自己這人不值錢,遍地是人怎麽可能值錢。

但她這手藝值錢啊,就算因為做錯事被趕出宮也是價值連城。

戶部主事點點頭,替她寫下金九二字,隨即公事公辦道:"宮廷律法言,卸任者不得在主城停留超十二時辰,明日你需得盡早離去,不然按嫌犯身份處理。"

金九應好,拿上新的牌符,拎起包袱走過侍衛隊,朝外走去。

即將走出宮門範圍時,金九回頭看了眼。

她的同僚們站在朱紅大門後朝她行了一禮,當作送別。

一齊共事十餘年,她們在互相對視中皆看出了不舍。

金九默默收起情緒,笑了笑,揚手揮別她們。

遠處有花魁輦車徐徐行來,往上灑落的花瓣成了她離去的背景。正是春暖花開的季節,卷著粉色桃花瓣的涼風吹入深宮,片片瓣瓣,帶著春意的粉蝶落在她們手中,柔軟得像摸到了久違的自由。

宮內眾人恍惚一瞬,再擡頭去看時,金九已經淹沒於人群,消失不見。

等到最後一人換完牌符,朱紅大門縫隙關上,連同她們也一並關入深宮,等待年滿放行。

宮外,人潮洶湧。

兩撥人早已分不清是來接人的還是來看花魁的。

隨著花車越行越近,紗幔飄動間隱有異香襲來。

兩旁酒樓上下都擠滿了人,在那架華麗輦車行過時興奮地尖叫著往外拋下手絹。

有幾片不小心拋在金九腦袋上,她無奈取下,找了個角落站著,等待這波浪潮過去再找家客棧歇息,準備明日一早出城。

正盤算著要買些什麽東西上路,視線卻不由自主望向行來的高高步輦上。

前面已經過去兩架,這架卻是最為華麗的,也是顏色最為濃艷的。

金銀細鏈隨著黑紗紅幔飛舞發出摩擦細響,四角垂掛下的長長白玉鈴晃動。

"叮呤呤,叮呤呤……"

規律地撞在紗幔木架上。

人群隨著這輛花車行過,漲潮般湧到她身前,將她死死按在酒樓敞開的窗戶前動彈不得。

一股白檀混合其他香料的香氣在清風掀起紗幔時滾入鼻息,馥郁到仿佛他已來到身邊。

四周霎時寂靜,金九眼中頓時只剩下步輦中心端坐著的人。

半挽半散的發微微卷曲,僅用一枝紅梅簪起。暗紅打底的雲錦繡著與發飾相似的梅花紋,被黑色薄紗外衣擋住大半,敞開的衣領處稍稍露出許些白色內襯。整個人如同黑夜裏靜靜綻放的梅樹,殘雪掛上枝頭,凝化成勾勒一線白。

紗幔緩緩落下,模糊了他的面容。金九只依稀記得,那是極其深邃秾麗的輪廓,是她畫過的無數雪地懸崖山水畫中,生長在山巔的一抹紅,無從攀登,險峻的觸不可及。

"他……是誰?"金九目送遠去的繁麗步輦,久久沒有收回視線。

"宋十玉呀,姑娘沒聽說過他的大名?"

金九搖頭:"沒聽說過,大娘跟我講講唄。"

嗑著瓜子的路人看她一身利落打扮,卻不像外地人,便猜測她是今日放出宮的,語氣柔緩許多:"咱們城內有名的百靈鳥公子,那嗓子真真是清亮,長得也好,五年來花魁賽皆是第一名。今天是他隱退的日子,你要是有興趣呀,現在就得去金玉樓,晚了沒位子啦。"

晚了就沒位子……

大娘說的這個晚,是早晚的晚嗎?

十二歲就入宮的金九還是第一次對僅有一面之緣的宋十玉產生興趣,面對樓內人山人海,她不禁瞠目。

真沒想到光是進門就要花費五兩銀子的銷金窟層層篩選後還這麽多人,男女老少都有,她花了上百兩也僅僅是摸到二樓靠近樓梯的角落,還沒有座!

蒼了個天,三層往上的估計都花費上千兩了吧?

金九擡頭往上望去,足足五層的金玉樓,放眼望去,密密匝匝全是人,跟盛滿小粒彩玉寶匣似的花花綠綠。各式各樣、男女老少皆有,盛況空前,比宮內舉辦各種雜會加起來都要熱鬧。

等了快半個時辰,底下空蕩蕩的臺子上才有動靜。

年過半百的主事人剛要說話,金九就感覺自己衣角被扯了扯。

她側過臉望去,沒看到人,便下意識往底下看去。

只見用紅繩紮著兩圓苞的小女孩正盯著她看,穿的跟個紅豆包子似的,臉上帶著不符年齡的嚴肅。

兩人大眼瞪小眼。

誰都沒說話。

女孩打量她許久,這才開口:“金懷瑜。”

金九楞住:“你誰?”

“金家密使金甲。”

金甲密使按天幹地支命名,幹的好的排名靠前。

但金九無論如何都想不到……

“你……及笄了嗎?”

金家已經敗落到用童工了嗎?

想到這個可能,金九頓時心疼自己花出去的那上百兩。

金甲板起臉:“今年十六。”

倒是及笄了,但這身量怎麽這麽小?

金九小心翼翼繼續問:“……金家,沒給你吃飯嗎?”

合著就是嫌她小!

金甲不禁有些惱:“家主十歲就習得金家獨門琢玉嵌寶技藝,十二歲被帝君賞識欽點入宮,我為何不能十六躋身前列,贏得甲級?我只是長得小,其他皆比那些草包來的強。我能握起重達百斤的弓,亦能騎馬提槍,對我還有疑慮的話請過些時候再說,家主能聽我講前任家主留下的遺言了嗎?”

家主?

金九這才註意到她話裏的家主似乎……好像……說的是自己?

等等,這不對啊。

金家家主不是自己那位大表叔嗎?

金九擰起眉:“先把你腰牌給我看看。”

黃燦燦的牌子從二人手中傳過,映著外頭的微光,嵌在上面的螺鈿薄片流光溢彩。細縫中嵌的珍珠顆顆滾圓,如天邊架起的七彩螮蝀,暈彩絢麗,倒映入眼底。

周圍人都在如癡如醉地聽臺上不知道何時出現的宋十玉高歌。

低吟淺唱間,如白鶴展翅飛躍過山峰。瀑布飛瀉,濺在山巖上的水珠折射出佛光,羽翼飛過,卻無一滴水珠沾濕。

一曲終了,金九也終於確認金甲身份。

“我大表叔留了什麽話?你為什麽叫我家主?”金九緊盯著她,心中有了不好的預感。

金甲道:“他雙手在金家逃難中被大火燎傷,已做不了精細嵌寶。至於……”

話還沒說完,小二拿著籮筐上來,喜笑顏開插入她們對話:“娘子可聽得盡興?是否願意打賞許些?”

金九忙著把人支開,二話不說摘下自己錢袋子,掏出一把黑溜溜的珠子放入筐中。

那把黑珠子其貌不揚,看著就像是不值錢的小石頭。

小二撇撇嘴,心中罵了句窮鬼,決定等會再把這些黑珠子挑出來丟掉。

可當他把這籮金銀搬進後臺屋子,正念叨著發財,把一顆顆黑珠子與不值錢的玩意挑揀出來時,在臺上唱完三首的宋十玉也恰好進來休息。

花魁入屋,滿室馨香。

離得近了,會發現那股香中還含著股不易覺察的藥氣。

宋十玉長隨忙熟練地往細長煙鬥中按了顆巫藥藥丸,點燃後遞給他:“公子,提提神。”

“嗯。”宋十玉疲憊地應了聲,輕輕吸了一口冰冷的藥煙,結果嗆地他胸口愈發刺痛。

“公子,可是心疾又犯了?要找大夫嗎?”小二拿著小碗緊張地湊上來問。

這棵搖錢樹可不能在今晚倒下,不然給他們這些下人的豐厚賞錢肯定沒了。

不僅是小二,聽到宋十玉咳嗽,周圍雜役紛紛放下手中活計望向他,眼神擔憂,生怕他撐不下去,砸了金玉樓上下所有人飯碗。

宋十玉微不可查地搖搖頭,指尖微顫,又慢慢抿下口中藥煙,將那股氣送入咽喉內止疼。

好不容易緩過來,嗓音已喑啞地不像話:“還要多久?最後的人,安排好了嗎?”

“再唱三首就結束。後續也安排好了,等會您選雪鳶就行,她自會將您帶走。”

“好……”宋十玉握住煙鬥的手緊了緊,似在握著一根鋒利的長刃。

他勉強打起精神,不經意間瞥見小二手中陶碗裏的黑珠子時,驀地停下動作。

屋內所有人的目光頓時朝小二捧著的碗裏看去。

宋十玉長眉蹙起,食指敲在桌上:“那是什麽?”

小二慣會看人臉色,幾步上前道:“是個看起來像今日從宮內剛放出來的女官打賞的,小的瞧著不怎麽值錢,想著挑揀出來,免得賬房先生罵罵咧咧說我們不幫他淘垃圾……”

說這些話時,宋十玉已經把珠子拿起。

他臉色一寸寸白下去,像是想起什麽,踉蹌著起身去拿火燭。

“公子!”

“公子!”

眾人忙去扶他。

宋十玉卻不肯讓他們湊近,徑自把手中墨珠放在燭火上烘烤。

不過片刻,眾人驚奇地望見那顆珠子變得又冰又透,如凝聚著一汪綠水潭。珠子中間,小尾指指甲蓋大小金粒子鑿刻出了立體貔貅形狀,隨著宋十玉動作在裏面慢慢悠悠旋轉。

他們被這巧奪天工的技藝驚呆,半天說不出話。

“金掩玉,玉纏金……”

“公子……這是!”

眾人反應過來,七嘴八舌。

宋十玉雙手在袖子下顫抖,立刻被他壓制住:“消失十年……玉珠藏金的技藝……這個東西的主人在哪!”

他霍然轉身,語氣分不清是喜是怒,只知道他的急切。

小二結結巴巴:“小,小的剛剛是在二樓見到她……”

“去把人找到,送到我旁邊屋子。”宋十玉攥緊手中玉珠,秾麗面容上迸發出的神采比冬日寒梅綻放還要令人驚艷,“重金利誘、威脅哄騙,不論如何,在我唱完三首曲子後,這人,我必須見到。”

“那、那今晚不走了嗎?”長隨結巴問,被雜役撞了下,忙改口,“是,小的這就跟主事說,再留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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