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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子與話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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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子與話術

夢境走馬燈似的,光怪陸離。有人在給她做飯,觸摸她的額頭,替她擦身換衣服。好像是鯨吉,但潛意識又否定了這一點,是個男的。於是暗星,克裏昂,蝰蛇,巫醫輪番上陣,哪個都離譜,又好像哪個都有可能。

艾米不想醒來,疾病抽空了體力——也沒有那麽誇張,只是她太想休息,或者說享受夢裏這種有人照顧的感覺。一個人畢竟太累了。

實際情況是艾米踢掉了被子——她是有技術的,被子落到了那個躺在地板上的男人臉上,把他憋醒了。他爬起來,去看要照顧的病人,發現她大汗淋漓濕透了衣衫,於是手腳麻利的給她煮水擦身換衣服再把她塞回被窩裏。病人感到身上舒服了一些,就又再沈入深眠。

艾米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頭仍然沈重,不過燒退去了大半,只剩不太灼人的餘溫。蝰蛇正在外頭打電話,聲音不高但興致很高。

“噢,尊貴的爵士先生,非常感謝您願意給機會我們,試用鐵翼的產品……當然的,我會派最優秀的教練過去給您培訓,直到您上手為止。”

看樣子他接到了一個新單子,還是位貴族。

“啊,很抱歉,禦風者女士不參與教練工作。她是我們的設計師……嗯,她會飛,但她不會教人,而且她還有其他任務。”

接著他的興致開始降溫,語氣也變得懶洋洋的:“……啊,爵士先生,你要相信我的專業判斷,低空飛行是全新的從身體到心靈的冒險,再按過去的玩法就沒意思了。”

“……嗯,當然,艾米小姐很願意為尊貴的爵士先生您獨奏,只需您發出正式的邀請函……”

電話對面的聲量提高了,還十分不友善:“她不是你的女人麽?怎麽來一下那麽困難?看來你做生意的誠意也不過如此。”

“她不是我的女人,是我搞過的女人,爵士先生。我可指揮不了她。要拿下她您得有點誠意,光持久可不行。”他非常可惡的笑了,趁對方語塞又正色地不卑不亢地說:“我司的產品質量是業界良心,價格也非常合理,畢竟這是極為刺激的先鋒時尚運動,有些風險。您可以再考慮的,我隨時恭候您的佳音,竭誠為您服務。”

對方不高興的掛掉了電話,蝰蛇啐了一聲:“什麽玩意。想搞我的女人,哼。”

“蛇哥,你不是說艾米姐‘那麽可愛的女人睡在身邊但不能碰是對男人意志的磨練’嗎?怎麽又是你搞過的了?”巫醫清澈的嗓音傳來。如果他不是有這天使般的嗓子,叫她姐艾米可不答應。

“嘖,這是話術。我要罩著你艾米姐又得跟她撇清關系那不得這麽說嗎。”

“這聽上去你像是個,很持久但還是被艾米姐甩了,又恨又愛的男人……嗯。懂了。”

“小子,別懂這些,專心研究醫術,快給我把艾米治好了。她很快要考核,必須以最佳狀態迎戰。”

艾米差點笑出聲,這是要的什麽弱智面子。但他對她的考核如此上心,又叫她有點感動,畢竟她通不通過,都和他沒半分錢關系。感動不過三秒,巫醫的回答又是一盆冰水。

“可你知道我只擅長外傷。”

蝰蛇拍著肩膀讓他學無止境,接著又壓低聲音用米德瑪卡遜方言跟他交談了幾句。艾米敏感的意識到他在談什麽不見得人的勾當,可惜她聽不懂。

沒多久鯨吉來了,見她有所好轉,才放心的回去準備答辯事宜。考核在即,雖然距離很近,樂團裏要好的朋友也沒來探望她,艾米倒是理解,點頭之交不過如此,誰想冒被傳染的風險呢。休息到下午,來了一位意料之外的訪客,多麗。

她看著瘦了些,雖然妝容精致但眼下的黑影卻是難以掩蓋。慰問幾句過後,她便道明來意:丈夫因為生意失敗一直消沈躲避,家中生計亟待解決,她希望能到首都音樂廳工作,請求艾米引薦。

“抱歉你生病還要來叨擾你,但我的朋友中,就你最有能耐了……”她抓緊膝上的裙裾,尷尬低微的聲音堅毅了起來,“你知道我有個兒子,我得努力工作來養活他。”

“我明白。”艾米點點頭,為母則剛,多麗是鼓了多大的勇氣來求她。可是她幫不上忙:“但我是公開考試錄取的,沒有關系可以托。我也只是初級演奏師,說話沒有任何份量。今年公考時間還沒出來……你先練著吧,找個相關的兼職?”

公開考試是多浩瀚的較量。參與選拔的樂師從中廳考場排到音樂廳大門口。艾米當年都不敢相信自己能夠通過考試,畢竟招新的職位並不多。第二樂團的主管是指揮家出身,是個有抱負的藝術家,他很想保持樂團在舊王朝時代的頂尖地位,於是力排眾議開創了公開考試制度。

“你不介意可以住我這裏備考。”這是她可以給予的最大幫助了。當年備考的時候也是住在鯨吉屋裏,房東太太人很好,還把院子最邊上的倉庫收輟了一下借給她練琴。

“謝謝你。”多麗看一眼門口,壓低聲音說,“不用了,他在這裏呢,我怎麽敢。”

——剛才蝰蛇見到多麗來,很識趣的到外面走廊抽煙去了。當然這是話術,他根本不抽煙。

“你不用管他,正好我要趕他走。”

“他對你一往情深的樣子,還追到這裏來。你真的不考慮他?”

“才不是呢!”艾米哭笑不得,但她又沒法像對克裏昂一樣和盤托出真相。“他害得我被綁架,差點死了!還欠我一千四百金的精神損失費呢,我可再不要跟他扯上什麽關系了!”

綁架事件在權貴滿街富豪遍地的飛輪城還上不了頭版頭條,音樂廳可不對散場的人流安全負責。而警察壓根沒有任何線索,甭提在蝰蛇的暗箱操作中破案了,事情不了了之。但蝰蛇撞毀的毒牙號是在冰暴海岸的白眉城造船大廠生產的,原來下訂的探險隊因事故取消訂單,蝰蛇撿了個大漏。然而這艘造價都要兩萬金的先進海船命運多桀,在首航即被撞毀過半要返廠大修,登上了白眉城的報紙頭條。

米德瑪卡遜地區是蝰蛇的老巢,他在那裏惡名昭彰,產業繁多,不少小報都添油加醋地報道他如何幹掉一船海盜,炸平燼落群島的可怕做派。但多麗聽到的更真實,因為她家的廚師被遣散後就應聘到海船翼手龍號上打工,這艘停泊在克裏夫特外港的貨船在蝰蛇的心腹打手燼落空天名下,艾米被綁架的當天他就收到指示開船去營救。他們連夜卸掉了貨,裝上金條,往冰暴海峽全速前進。

“他為了你願意只身冒險,甚至還準備贖金。現在這種勇敢又有錢的男人不多見了。他是真的愛你。實話說,男人有幾個經得住考驗的?美色,貧窮,什麽鬼事都能發生。”多麗嘆了口氣,大約是聯想到她那因為生意失敗就家門都不願意出的丈夫。

“欠你的錢,不過是他想留著來找你的借口吧?你知道的吧,他把那個新島買了下來,用你的名字命名。”

“事情不是這樣的。他就是個討厭的流氓,讓人害怕的惡棍。用我的名字是因為他沒文化。”

艾米感到更惱火了,這個混蛋制造的癡情假象,她想甩掉都困難了。他根本就是想弄死大鱷老鉗一夥的,所以贖金是不可能交的,金條很可能只是幌子。至於艾米島,因為環境太惡劣完全不值錢,沈船的海灣還叫鯨魚灣呢,最高的山峰就叫克裏昂峰。但他確實是想過辦法救她。德瑪卡遜河到冰暴海峽航程太遠,所以他沒等上地頭蛇巫醫小夥就獨自行動了。

“……難道……他打過你?”多麗不解,忽而又瞪大了眼睛。

“他怎麽敢!”艾米脫口而出。她害怕過但現在知道那是絕對不可能的,雖然好像並沒有一個明確的邏輯。看他對鯨吉一往情深的份上,她決定不再說那些大實話。“我想好好工作,有自己的事業和生活。我不想把命運交到別人手上。”

她是很弱小,但生活不會因為弱小就放過誰。等別人來保護,那個人也不會時時刻刻都在。她要勇敢起來。

“他不讓你拉琴?”多麗詫異了。

“不是,他很支持我。我就是不喜歡他。”雖然沒有賠償精神損失,但損失的琴他賠了。

“他不帥?我看長相還可以啊,有點輕佻但勝在身材好啊。”

“表面的東西有什麽用……”——他的心眼可壞著呢——艾米沒說出口,給他留點面子。

“他那方面不行?像他這樣出身的男人沒點風流艷史確實奇怪……”誰知道多麗誤會了。

更沒面子了。

“不是啦,是太行了!”艾米差點笑出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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