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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華清宮(六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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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華清宮(六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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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襄掩上門,將懷中的琴輕輕放好。

這琴叫做銘光分彗,既不是大橙武也不是特效武器,但外觀古雅質樸,放在赤漆櫃上,幾乎完美地融入進了這間廂房之中,任誰也看不出這其實是一把武器。

也許是為了增加游戲難度,在第五天,玩家們的過圖速度似乎有快有慢,而且並沒有被分在一處。不過師襄並沒有過於擔心,她細細地讀過了規則,心裏對第五天有了大致的把握,只是不知道這個潛藏在華清宮的“鬼”究竟是實指還是虛指,如果是虛指還好,實指嘛……

她默默地替殷熾捏了把汗。

不過,正所謂術業有專攻,如果說這裏真的存在著世俗意義上的鬼魂,那麽殷熾怕不是驅鬼手段最多的人。想到這裏,師襄打開小隊倉庫看了一眼,毫不意外地發現裏面奇怪的東西又變多了。

眼看著僅剩的幾個格子也被占滿,趁著這會兒沒有NPC在,師襄幹脆把倉庫整理了一番,如果有像銘光分彗那樣能融入游戲背景的道具,就可以直接帶在身邊了。

“這都是些什麽玩意。”她有些無語地將黑驢蹄子扔了回去,“這是什麽……輪回珠?”

被師襄拿在手裏的,是一顆淡藍色的珠子,觸感冰涼,沈甸甸的,說不上來是什麽材質。

這東西在游戲裏就是個趣味變身小道具,玩家用了之後就可以變成游蕩的魂靈,移速會略微變快,搭配白羽焰翼可以飛出大氣層,除此之外就沒什麽用了,師襄以前在瞿塘峽做美人圖的時候偶爾會從玩具箱裏掏出來用一用。

不知道殷熾是怎麽想的,可能是看到“輪回”又應激了,竟然把它也從趙雲睿那裏換了出來。

隨著師襄的長久觸碰,輪回珠的使用說明出現在了她的腦海中。

——使用:佛曰:“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這使用說明語焉不詳,現實中也沒有游戲的互動鍵,她擺弄了一番,輪回珠沒有絲毫變化,就順手將它放下了,在擺滿各種擺件的赤漆櫃架上倒是也不突兀。

忽然,一種奇怪的感覺湧上師襄的心頭。

她向來警惕,立刻轉過頭環視四周,然而這屋內一切正常,雖然各項陳設都已經不再嶄新,但布置擺放,也都十分考究,有一種溫潤的歲月感。

問題出在哪裏?難道是……鬼來了?

第五天的規則裏,並沒有說明鬼到底是怎樣的存在,換言之,它可能是一個人,也可能是一個物件。

師襄的視線緩緩上移到放置樂器的架子上,她放琴的櫃架角落,斜倚著一把落滿了灰的琵琶。

這琵琶本來就在這裏嗎?

這個念頭產生在心中的一剎,她感覺自己像是被一股巨力猛地撞了一下,站立不穩,跌了出去。那一瞬間,一切感覺都變得虛幻起來,身體似乎失去了重量,而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朦朧的眩光。

空氣中的氧氣似乎在這一刻都不存在了,她無法呼吸,甚至似乎聽到了胸腔裏殘存的空氣被擠壓時摩擦的聲響,不過這一切都只維持了很短的一瞬,很快,四周的一切又重新回歸到了原位。

師襄低頭看去,目光毫無阻礙地落在地板上。

她消失了,更準確地說,是她的身體消失了。然而,餘光中,似乎有什麽在動;師襄轉過頭,瞳孔驟縮,楞在了那裏。

她看到了她自己。

那個她在扶著桌子,慢慢地從地上站起來,用十分不熟練的動作撣掉了裙角上的灰,那張在鏡子裏看過無數次的臉上,露出了一個陌生的、滿意的笑容。

“她”輕輕摸了摸喉嚨,又細細打量過自己的手,旋即轉過身,頗為珍愛地拿起架上的琵琶,攏在懷中。

做完這一切之後,“她”轉向師襄,仿佛能看到她一樣,優雅地行了一個古韻十足的禮,淡淡微笑道:“多謝。”

師襄心頭一凜。

即使是“她”的眼中,也沒有師襄現在的模樣,更離奇的是,透過自己的眼睛,她看到,自己眼中倒映出來的華清宮,分明是一片殘破荒涼之景!

然而,沒有給師襄留下任何思考的時間,“她”便輕輕一撥琵琶。

隨著短促的樂音響起,好像有一股看不見的浪潮湧過整個世界,窗檐上磕碰的凹痕詭異地消失了,陳舊的擺件煥然一新,從“她”站立的地方開始,一切都在迅速地改變著模樣,或者說,有一座新的華清宮正在飛速蔓延著,覆蓋在了原本的華清宮之上!

至於師襄,聽到那琵琶聲的瞬間,她便感覺自己的意識狠狠一顫,竟然潰散起來。

她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轉過身,推開門,身形虛幻起來,走進了那個新的華清宮中。死亡的念頭在一瞬間劃過腦海,即使無法觸碰,她還是咬緊牙關,憑借最後的意識將手伸向身後的櫃架,想要抽出琴中劍。

奇跡沒有發生,她依然無法觸碰近在咫尺的銘光分彗,然而,混亂之中,她卻意外地摸到了什麽,冰涼的觸感自指尖傳來。

“師襄”慢條斯理地走進了嶄新的華清宮,那個虛假的世界也隨著她的進入漸漸消失不見。房間裏似乎又恢覆了常態,時間安靜地流逝著,只有“啪嗒”一聲,是一顆閃爍著淡淡熒光的珠子,從櫃架上滾落了下來。

用諸妄想,此想不真,故有輪轉……

師襄將手裏的琵琶放下,轉而抱起另一邊的琴。

她其實有一瞬間的疑惑,因為拿起琵琶的這個動作完全是她下意識的,但一般來說,她很少做沒有必要的動作。不過,NPC們在門外催得急,為了不讓他們起疑,師襄抱起琴便出了門,隨其他樂師們一同前往按歌臺。

如果是其他玩家分到她的身份,估計會感到頭疼,但師襄在現實中便自小練琴,雖然古琴多有不同,但基礎擺在那裏,在人群裏摸個魚也算是輕輕松松。比起在NPC面前保持人設,她的註意力更多放在了華清宮這張地圖本身——走在一千多年前的宮城中,本身就是一件非常令人心馳神漾的事情了。

一天的活動下來,NPC沒有發現師襄不屬於這裏,而師襄也沒有發現什麽與“鬼”有關的異常,唯獨傍晚,從按歌臺回到梨園、將將要和NPC告別的時候,一個小樂師的無心之語,令她出了一身冷汗。

“師襄姐姐,你來梨園之前,是練琴的麽?”那小樂師問她。

“對啊。”師襄立刻答道,敏銳地意識到自己對身份的理解可能出現了問題——她可能並不是琴師。

小樂師認真道:“這兩天就要擢選參加梨園宴的樂師了,師襄姐姐,你還是多練練琵琶吧。坐部不缺琴師的,王教習先前又不許我們隨便調換,現在調換,怕是來不及了。”

一聲輕輕的嗤笑,像幻覺一樣,在師襄的耳邊響起。她不由一凜,但看著小樂師完全沒察覺到異樣的、天真的面龐,也只能微笑點頭道:“這話在理,我知道的。”

送走這姑娘後,師襄仔細查過了廂房內外,卻沒有找到任何異常。先前那聲貼著她耳畔的嗤笑,真的就像來自於虛空的幻覺,不留半點痕跡。

裝神弄鬼……不,這裏本來就有鬼。

更離譜的事情發生在當日夜裏,小樂師半夜起夜,看到一個獠牙猙獰的笑面鬼伏在她屋子的窗欞上,月色清朗,樹影重重,一聲尖叫驚動了半個華清宮。來調查的府衛將梨園圍得水洩不通,師襄一邊安慰著驚魂未定的小樂師,一邊在內心思索著接下來的事情。

這張圖裏究竟有幾支隊伍、這些隊伍中是否還潛藏著人機,都是未知數。貿然將NPC扯進找鬼一事來,不一定是真的有利。這樣想著,她無意間低頭看了一眼,發現自己懷中抱著一把琵琶。

——這應當是被驚醒時出門順手拿上的。從小樂師的話中,她已經得知了自己的真實角色,其實是“坐部琵琶樂師”,時時抱著琵琶,不僅不突兀,還有利於鞏固人設。

但師襄仍然眉頭緊鎖:如果真的有鬼在梨園,時刻不離手的,應該是自己的琴才對。

這個念頭只是在她的腦海中一閃,就莫名其妙地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對大多數人來說,這個鬧鬼的夜晚都是一個不眠之夜,師襄也是如此。她這一晚睡得很不安穩;需要戒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總有一種似乎忘記了什麽事情的不安感縈繞在她的心頭,對於對自己抱有絕對自信的師襄來說,這是以往從來沒有出現過的情況。

好在次日,她就在從按歌臺回來的路上看到了自己隊裏的熟人:殷熾面無表情地站在開陽門下,看似盡職盡責,但師襄知道,他肯定已經神游萬裏去了。

浪客行大概是有點惡趣味在的,讓一個臉盲癥看大門,能看出個毛線來。

她謊稱遺落了發簪,和殷熾接上頭,順手把另一邊的監門衛平沙去了墻根,利用這來之不易的時間,兩個人迅速地對了一下目前的情報。

一切看似都在按部就班地發展著,但直到回到屋內,面對著銅鏡取下“找回”的發簪時,師襄心中還是有一種隱約的不適感。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微蹙的眉頭慢慢舒展,露出一個微笑來。

“你們在找我麽?”

她張開嘴,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說出了這樣一句話。

師襄渾身如墜冰窟。她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權,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站起來,將木窗推開一條縫隙,伸出手,指尖上落著金燦燦的夕陽的餘暉。

“留你一縷殘魂,果然有用。”她聽到自己說,語調很輕,既像是說給她聽的,又像是自言自語,“雖然不知道你們從何而來,但這樣看來,與以前來的那些人,也沒什麽區別……可惜他們最多也只能撐得七天,不知道你們又能堅持多久。”

“……至於你,也是時候道別了。”

師襄,或者說鬼,輕輕地呼出一口氣,在耀眼的夕照中閉上了眼睛,但片刻後,她忽然驚疑不定地睜開眼,平靜得像是面具的表情,第一次被打破。

與此同時,掉落在地的輪回珠幽幽地亮了起來。短暫被抹除的記憶回歸到腦海之中,師襄也在心中冷冷一笑。

鬼應該怎麽都想不到,輪回珠竟然誤打誤撞地將她的魂魄收納了起來,讓她徹底魂飛魄散的打算,恐怕要落空了。

但話又說回來……輪回珠到底是什麽玩意?

這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她沒有身體,自然也應該已經失去了五官,卻還能看到、聽到、感受到外面的世界,好像自身冥冥之中與天地相連了起來,有一種明凈的通透感。在此之外,她還能感受到身邊似乎圍繞著其他魂魄,但有一層淺而堅硬的屏障,將它們遠遠地隔開,無法連接到彼此。

那些魂魄是什麽?為什麽會在輪回珠裏?

師襄試著去接觸它們,在感受到那道屏障同時,輪回珠那不知所言、雲山霧繞的使用說明,再次出現在了她的意識之中。她細細地將這幾句話重讀了一遍,“棄魂”“地獄”都是具有負面暗示的詞語,這意味著使用輪回珠可能要承擔一定的風險,但師襄倒沒有被這些描述嚇到。

反正最壞的情況已經發生了,倒不如放手試一試。

在她堅定了這個念頭的一瞬間,那層屏障忽然變得輕薄起來,被師襄的意識輕輕一碰,頓時就裂開了一道缺口。

——毫無預兆的,大量不屬於自己的思維突然從這個缺口中沖進了師襄的腦海!

恐懼、憤怒、哀傷、緊張、激動、茫然……繁雜的情緒交織在一起,夾雜著無數聲音,仿佛數不清的人在齊聲發問,重疊的囈語充斥在師襄的耳邊,她明明沒有身體,卻感覺到頭疼欲裂,眼前閃過一道道交疊著的身影,陌生的樣貌、不同的表情,似乎是自己,又似乎是他人。

龐大的信息量充斥著她的腦海,仿佛要將她徹底沖散,和這些散亂的意識一樣,成為在輪回珠裏游蕩的無名殘魂。

他們是誰?她又是誰?

短短一剎,她似乎走馬觀花地經歷了一生,新生、死亡,漫長的光陰如書頁翻動般飛快地掠過,海量的信息流像大壩決堤後的怒濤狂浪,將她所有的自我意識都席卷進無底的漩渦,只剩下無盡的下墜與沈淪。

在數不清的紛雜的念頭裏,有一種相同的聲音逐漸匯攏到一起,傳遞出一種巨大的迷惘。世界上的所有色彩都已經不覆存在,向前與向後都是一片灰暗,看不到任何來路與歸途。

那聲音,似乎是很多人的異口同聲,又像是一個人的喃喃自語:

“我是誰?我要去哪裏?我……死了嗎?”

最後一個問題出口,師襄立時就是一悚,混沌的靈臺忽然閃現一絲清明,硬生生地從那一片混沌的泥潭中,將“自我”的意識猛地拔了出來。

誰死了?!她可還沒死呢!

假如有身體的話,師襄相信,現在她一定在控制不住地又哭又笑,那些混亂的、交錯閃現的情緒幾乎能將人逼瘋;但隨著她把握住了“自我”這個念頭,其他魂魄殘存的意識對她的沖擊,頓時減弱了許多。

稍微清醒過來了一點,師襄忍不住感到一絲後怕,還好她一直以來就是一個自我觀念非常強烈的人,如果換了自我意識稍微薄弱一些的人,都可能在這種混亂之中迷失,也成為無序殘魂中的一員。

那樣的話,恐怕就要永遠留在這裏面了。

如果這就是輪回珠所謂的“地獄”的話……那這個稱呼,確實一點也不為過。

她努力無視掉那一聲聲迷茫的質問,繼續去沖擊那層無形的障壁。不知為何,它此刻已變得像蛋殼一樣脆弱,輕輕一叩就寸寸迸裂,嘈雜的世界,也隨之安靜下去。

如同從深淵下浮出水面,師襄睜開眼,帶著涼意的風拂過她的耳邊,灰白的視野裏,成片光芒格外耀眼,那是華清宮夜晚連片高懸的燈火。

——她從輪回珠裏出來了。

一行抱著花的宮女從師襄身邊經過,目不斜視,顯然並不能看到她。師襄動作僵硬地低頭看了看自己,入眼是灰白的袍子,沒有雙腳。

……行吧。

接下來的事,就如同紀空山偶然看到的那樣,只不過在她眼裏,“師襄”和魂靈的無聲交流,實際上是“鬼”和真正師襄的語言交鋒。本以為必死無疑的原主不但沒死,甚至以一種奇怪的形式又殺回來了,還在試圖和自己爭搶身體的使用權,鬼當然是又驚又怒。更讓它難受的是,它竟然拿這個奇怪的靈魂體束手無措,只能白白浪費能量,將她驅逐出自己的華清宮。

——但是沒用,這靈魂體陰魂不散,消失一段時間之後,又會出現!

鬼難受,師襄也不舒服。她在幻境之外沒有形體,每次被黑洞放逐出華清宮後,都會重新回到輪回珠中,想要使用輪回珠,就必須再次經歷那種混亂繁雜的意識沖擊。

按理說,一個正常人,腦海裏同時存在著這麽多種不同的意識和情緒,不需要一兩次就會被逼瘋,但師襄本身就是意志格外堅定的人,次數多了,她竟然漸漸熟練起來,開始心平氣和地調整心緒、處理這些情緒,甚至能撥冗思索,這些殘魂的絮語到底意味著什麽。

在這個類似於死循環的過程中,她似乎聽到了一些非常熟悉的聲音,卻怎麽也想不起來是在哪裏聽過,而且充斥在她腦海裏的聲音太多了,那感覺就像是忽然把你從一個極其安靜的地方扔到了千人大教堂,亂哄哄的,想找到某一個人,無異於大海撈針。

而且,經歷得多了,她也能察覺到,其中有一些殘魂發出的聲音,已經十分微弱,隨著那些不甘的情緒被師襄接收、化解,它們也已經處於要消散的邊緣;還有一些殘魂,發出的聲音只是無意義的呢喃,但它們的情緒卻格外激蕩,師襄根本無法接納,只能保持自己靈臺清明,不受它們的影響。

為什麽會出現這種區別?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這些疑問,在師襄又一次接觸到一道殘魂的意識時,忽然得到了解答。

那是一道愧疚的情緒,帶著濃郁、深沈的悲傷,像是在問師襄,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這只是第五天。我死了,往後姐姐怎麽辦?”

這是師襄在輪回珠中聽到的最清晰的一句話,就像說話的人就在她身邊一樣。

這句話,讓她有些毛骨悚然了;這麽久以來在輪回珠裏的糾纏,都沒有這短短的幾個字來得恐怖。

那種強烈的沖擊感,讓她在這一刻,真正明白了地獄的含義。

與此同時,師襄靈光一現,突然知道為什麽她覺得有些聲音十分耳熟了。

那分明是她在第四天的懸棺裂谷中,聽到過的聲音!

那時候,因為視野被黑色蠱蟲遮蔽,那詭異又機械的對話,她聽得格外清晰;交談的那三個人,正是三周目玩家唐催寒口中,已經變成人機的三個隊友!

他們發出的並不是完整的語句,而是根本無法聽懂的、細碎的低語,但那種強烈的不甘和悲傷,幾乎像浪潮一樣,要將人吞沒!

“真是……”師襄咬牙切齒道,平生第一次這麽想爆粗口。

趙雲睿那裏為什麽會有這種東西!殷熾又是怎麽換了這麽個玩意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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