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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華清宮(五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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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華清宮(五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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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宗的車隊進宮了,其中不乏高手,我們也要早做準備。”

唐門弟子掩上窗,回頭對屋內的人說。

“好的。”龍池樂代替其他人回答道。她的語速很快,似乎不想讓別人接話一樣,仇非註意到這一點,多看了她一眼。

除了這個唐門是實打實的NPC,這一屋子的人都是玩家,此刻各自沈默思索,也沒人主動開口說話,倒是和“刺虎”行動前那種緊張壓抑的氛圍很是合拍。

“明日申時前,之前接應我們的那位內城公公會過來引路,這裏的看守也交由他處理。”唐門道,“梨園宴開始後,我們去昭陽門前,尋找一位叫王三金的管事,從他手中取得梨園衣飾,扮作教坊中人,混入華清宮中。”

眾人都點頭,心說看來當時人機玩家之所以能提前從王三金手裏拿到梨園衣飾這樣的高級道具,應該是混進大戰隊伍裏的阿攸和柳秋瑟提前把這個消息傳遞出去了,而龍池樂和商陸的表情更是變了又變,顯然是想到了沒能聽到這條情報的隊友。

唐門又說:“不知為何,最近驪山一帶江湖是非頗多,滋擾不斷,甚至波及到華清宮之中,梨園宴上守備必較往常森嚴。此去大事既舉,九死無生,希望諸位早下決心。”

“……持才奉君是忠,以身死國為幸。”龍池樂定定道。

幾人又說了些具體的安排,便各自回房養精蓄銳。仇非特地慢走幾步,便看到龍池樂和商陸又走到一起,去房中商量什麽事情了。

“你說,他們在謀劃什麽呢?”她問走到身邊的衛山河,也沒指望他回答,“規則裏明說了所有玩家共享指認結果,那我們這些隊伍之間應該不存在競爭關系,但她卻對我們一直很警惕……”

仔細想想,這整支隊伍都表現得很奇怪。都走到第五天了,大家無不是謹小慎微,就連祁雲縱那種脫線的個性,行事也比較小心(起碼還知道給自己戴個頭套),而這個恰雞隊卻恰恰相反,似乎生怕自己不夠惹眼,作風強硬,對人機隊伍更是不死不休。

雖然考慮到他們折損了隊友,的確很難冷靜,但仇非總覺得,在這種張揚的行事風格下,他們似乎別有所圖。

之前那輪劇情中,她也和付井儀討論過,得出的結論是如果團隊之間有利益沖突的話,很可能是在淘汰人機這一方面上存在競爭;但看龍池樂今天的表現,她似乎很害怕仇非搶在她之前回應那個唐門,而她自己的回答更是十分契合他們角色設定的背景,很像是提前準備過的,這卻與人機毫無關系了。

不過,謝不若之前倒是說過一些龍池樂的事情,這個姑娘心思細膩縝密,算是他們隊伍的大腦,但人還好,沒什麽壞心思,他們在圖謀的事情,應該也不會直接有害於其他隊伍。

這就更令仇非疑惑了,難不成還有什麽他們沒接到的隱藏任務?

她嘆息一聲:“要是掌握的情報再多一點就好了。”

不過說到團隊大腦,仇非倒是突然有些好奇。所有隊伍裏,她和好萊塢隊的接觸最少,了解也最少,當下便問衛山河:“你們隊裏,一般是誰拿主意?”

——在此之前,他們倆誰也沒想到,仇非隨口問出的這個普普通通的問題,竟然幫了大忙。

“是……”就在嘴邊的答案,衛山河竟然遲疑了一剎。

他仿佛在克服什麽阻力一般,緩慢答道:“師襄。”

終於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衛山河的腦海中仿佛有一根弦顫了一下,迷霧散開,露出清明天日。他猛然驚覺,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師襄在他記憶中的存在感竟然越發淡薄,如果不是仇非提起,他絕不會主動去想到師襄。

……這種感覺,簡直就像有什麽人在暗中操縱著他們的思維,刻意讓他們遠離師襄,無視她的一切行為。

“師襄?”

聽到這個答案,仇非也楞了一剎,隨後便回過神來,點頭道:“對,要不是你說,我都快忘記你們隊裏還有師襄這個人了——”

她猛然住嘴,也意識到了問題所在。

除去衛山河堅稱“存在但被抹去”的第五個隊友,好萊塢隊一共便只有四個人,殷熾、陸厭、師襄,怎麽可能隨隨便便就被忘記了?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察覺到了其中的不同尋常之處。

“上一輪劇情裏,她是樂師。”衛山河沈聲道,“我們見面不多,或者說,除了剛進入地圖互相確認身份那天,就沒再接觸過。”

仇非臉一黑:“我倒是經常出入梨園,討論情報的時候,師襄也時常在場,不過現在想起來,她那時候表現得的確很怪異,經常不發一語。有時候亓秀秀她們接到傳信一起看,師襄也總是看過了就走,什麽都不說。”

因為師襄總是抱著琵琶,垂著眼,看起來又淡漠又孤傲的樣子,仇非還以為她就是那種脾氣,獨來獨往,不願意加入到眾人的談話中來,便也沒過多在意。現在想想,恐怕不是她沒有過多在意,而是不知不覺中被什麽力量阻止著,刻意地沒去留意師襄。

也是不巧,好萊塢隊的人都沒被分到梨園,接觸本來就不多,不然,恐怕能早早地發現師襄的怪異之處。

“想必是跟鬼有關了。”她道。

“……師襄應該不是鬼。”涉及隊友,衛山河語速也變快了,他緊蹙雙眉,回憶道,“我記得殷熾說過,他在做監門衛的時候和路過的師襄聊過幾句,師襄還平沙了另一邊的監門衛,這不是鬼可以做到的吧?”

聽他這麽說,仇非想到了一個可怕的可能。

“那時候的師襄,應該的確是師襄沒錯。”她道。

“——但假如中途,她被換掉了呢?”

“今日就在宮城中歇下,明日等安大人車馬到達,我們再一同面見聖上。”

聽到領頭人這麽說,陸厭道了聲好,翻身下馬,將手中韁繩交給一旁來接的仆從,撣了撣衣服上的塵土,擡眼看向不遠處的內城。

他們歇腳的地方在望京門外的莊子,是整個華清宮的最西頭,離上一輪住的弘文館倒是挺近。作為安祿山的伴行親信又回到了這裏,陸厭的心中卻沒有多少感慨,只覺得第五天實在是太過漫長,長得讓人都有些煩了。

老老實實待著當然是不可能的,待華清宮的侍衛查過一行人的名牒身份之後,陸厭便回了自己的房間,謊稱頭疼,閉門不出,實際上推開後窗戶就翻了出去。

每到這種時候,明教的暗塵彌散總是最好用的。夜色已晚,華清宮中花木深深,總有燈火照不亮的陰影,陸厭便隱身挑選無人的宮中小徑一路前行,簡直像在自己家的後花園裏散步。

他的目標也很明確,就是宮城東區的梨園;畢竟上一輪所有的重要事件差不多都是在那裏發生的,而且最後重啟劇情的黑洞也是從梨園宴上開始蔓延,顯然,最重要的機竅就藏在梨園。只是他這一路從西向東走去,卻發現華清宮表面上看起來風平浪靜,但守備似乎森嚴了不少。

看來他沒到的這幾天,其他人又搞出什麽大動靜了。陸厭思忖著,一邊四處打量。

越看,他心中就越是謹慎。宮中太過於平和了,沒有一點玩家們留下的痕跡。上一輪中,幾乎是走兩步就能遇到一個熟人,無論是六尚局、功德院還是太醫署、溫湯監,總有玩家的身影存在,但眼下他都快走到梨園了,入眼所見,卻全是陌生面孔的NPC。

整齊劃一的腳步聲逐漸接近,陸厭一聽便知道是守衛往這邊過來了,四處打量一番,選中了不遠處的樓頂。他身手敏捷,動作也無聲無息,輕巧地翻上了屋檐,將身體放低,在夜色中像一只伏在房頂的貓,暗中觀察著下方的一切。

那行人走了過來,卻不是四處巡邏的金吾衛,而是換值的監門衛隊伍。陸厭記得上一輪殷熾便在其中,他仔細巡視一番,卻沒再看到,顯然也是被分到了其他地方。

“按歌臺的樂師回來了沒有?”那監門衛隊長問。

隊伍裏有人答道:“剛剛問過代教習,在回撤了。”

“好,等他們經過了開陽門,便關門吧。”隊長道,“陛下已入宮中,現下裏巡察宵防都要警醒起來,要是再出現前夜那樣的事情,讓那些江湖游俠沖進宮中,別說你們了,就是我有幾個腦袋都不夠掉的。”

沖進宮中的江湖游俠?陸厭摸了摸下巴,應該就是玩家了,看來這一輪鬧得很大啊。

眼看著監門衛們又走遠了,他也跳下房頂,落地幾乎悄無聲息。

開陽門就在不遠,如剛剛的隊長所說,正有一隊樂師經過。在最後一名樂師進入後,兩扇沈重的城門便被左右監門衛緩慢合上,城樓上的燈隨即被點亮,燈火輝煌的華清宮和外面夜色濃重的驪山幾乎被分割成了兩個世界,有一種詭異的割裂感。

“明日就是梨園宴了,真是太好了。”

結束了排演的樂師隊伍裏也在三三兩兩地閑聊著,一想到明晚的盛宴,大多數人都是腳步輕快,面上憧憬,臺下十年苦功終於有用武之地,心中期待自然不必多說。

“我記得很多人都是第一次參加吧?沒想到咱們也有出頭之日了。”

“是啊,先前宮宴樂演被王教習一手把持,如果不打點銀子哪有什麽露臉的機會,不被鎖起來不準吃飯就是好的了。英代教習雖然嚴厲,倒是個公正的,何況人家劍舞確實厲害呢。”

“師襄姐姐。”一個小樂師興致勃勃道,“你也是第一次參加這樣的宮宴吧?你怎麽一點都不緊張啊?”

“你以為師襄跟你一樣?”另一邊有人調笑道,“她可是近些年來梨園裏最好的琵琶樂師了,若不是那個姓王的打壓,早就被提到長安的教坊司去了,哪還像咱們一樣留在這裏。”

師襄走在人群之中,聞言也不多說,只是淡淡一笑,低頭看了看懷中抱著的琵琶,燈火落在弦上反射出璨璨輝光,又落進她的眼底,顯得向來黑沈的眼眸也有了幾分神采。

她伸手輕輕摸了摸腦後綰著黑發的那一支桃花,擡起頭,目不斜視地隨其他人邁開步子,向梨園的住處走去。

蹲在房頂朝她招手的陸厭:“……”

他的笑容收斂了,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即使是隱身狀態,隊友也能看到自己,但師襄剛剛的表現可不像是看到了他。

“說起來,那個人好倒黴啊,練了那麽久的琴,說換就被換下去了,明天可就不能上場了。”那邊,小樂師還在嘰嘰喳喳。

“倒黴麽?”師襄淡淡地看了身旁夥伴一眼,語氣平靜,“梨園宴是皇家宮宴,容不得一絲差錯,既然有問題,便要被換掉,錯在自身,何來倒黴一說?”

“師襄姐姐說得有道理——”小樂師還在同她說話,師襄卻突然轉過頭來,直直看向陸厭所在的位置。

陸厭一楞,還尋思著她這是終於看到自己了,剛想擡手打個招呼,卻發現她的眼神冰冷,不帶一絲感情,一點都不像是遇到了隊友的欣喜。

梨園中雖然華燈明亮,但到底是燭火之光,再加上夜已經深了,相隔甚遠,也就是陸厭的眼睛夜視極好,才看得清師襄臉上的表情,頓時歇了往下跳的心思。

再仔細一眼,他便琢磨出不對勁了,師襄死死盯著的似乎並不是他,而是他身後的位置?

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湧上陸厭的心頭。

他天生感知敏銳,現在是隱身狀態,又蹲在狹窄墻頭,身後自然是沒有、也不可能有其他東西的,而且這會兒連風也沒有一絲,安靜得很,身後半點活物動靜都沒有。

但看著師襄的眼神,他還是微微側頭,往後看了一眼。

只見夜色中,他身後赫然漂浮著一只高大的游魂,壽衣破敗,鬼火繞身,灰白的臉上沒有五官,卻像是在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他們之間的距離無比接近,游魂幾乎是懸在了陸厭的頭頂,但他竟然沒有絲毫發覺,更別說察覺到危險了。他心裏暗罵一聲,立刻翻身跳下墻頭,手也迅速伸向背包裏準備抽出雙刀,心裏卻不由嘀咕起來了——普通武器能傷到這玩意嗎?

看他動了,那游魂竟緊跟著追了下來,然而,還不等它到陸厭跟前,周圍的空間卻開始微微扭曲起來,緊接著,濃得像墨一樣的黑暗湧出,竟然將那個游魂吞噬了進去。

陸厭離得近,也感覺到了一股強勁的吸力。這東西他可不陌生,就是上一輪劇情結束時出現在梨園宴上的那個黑洞,當時他還拉著曲小蕨狂奔了一大段,誰知道最後竟然是無害的。

——不過無害可不代表著他想被吸進去,現在劇情還沒結束,黑洞出現得怪異,誰知道現在被吞噬會發生什麽。

陸厭轉身,就想離開這個地方,然而還不等他邁出步子,卻感覺自己被一雙無形的手推了一下,竟然踉蹌一步,朝黑洞裏倒去!

這下猝不及防,他是真驚了一跳,感覺到背後強大吸力在拉扯的同時,硬是一個幻光步躍開二十尺,再回頭看,黑洞已經將游魂完全吞噬進去,憑空消失了。

他定下神來,站穩腳跟,打量四周。推自己的那雙手力道很輕,而且只是短短一瞬,以陸厭的感覺來看,不太像玩家。但這周圍空無一人,剛剛經過的樂師們此刻也已經散隊,早都各自回房了,難不成見鬼了?

他想到這裏,明明剛剛經歷過了十分危險的境況,卻還是忍不住低笑一聲——這第五天,可不就是見鬼了麽。

“啪!”

一聲輕響傳來,陸厭扭頭看去,剛好看到一扇木窗被合上。

從窗縫裏一閃而過的,是非常眼熟的桃花枝。

“師襄?!”

“你小點聲!”柳七刀大驚失色,就要去捂殷熾的嘴,“我倆好不容易找到這個沒人的破屋藏著,再給NPC引來了!”

殷熾後退兩步躲開他的手,示意自己閉嘴,臉上表情卻依然處於長久的瞳孔地震中。

唐逐星坐在另一邊的窗沿上擦著他的螭首千機:“如果柳七刀說的都是真的,那的確是她嫌疑最大。”

柳七刀立刻拿起小樹枝在地上比劃:“千真萬確,我親手摸到的,那個刻痕雖然很淺,但你們看,這就是‘師襄’兩個字。”

“不可能,師襄不可能有問題。”殷熾恢覆冷靜,斬釘截鐵道,“剛進圖的那天我還和她說話了,親眼看到她平沙了一個監門衛。”

這消息兩人倒是沒想到,柳七刀頓時就有些迷惑。

這會兒已經是後半夜了,他們仨窩在講武殿後面一間雜物房中,還在尋找進宮的機會。本來柳七刀和唐逐星是打算傍晚就回到華清宮的,沒想到本該在下半夜出現的高力士帶領著淩雪閣提前登場,內城三道城門都被牢牢把守住,他們沒辦法,只好又折返講武殿。

這一回頭,就遇到了扔骰子扔到講武殿的殷熾,三個人把情報一對,才知道淩雪閣拔仙臺證實殷熾身份有異,這些堪稱最難纏的NPC就是為了抓他才來的。

“不對啊。”柳七刀嘟囔道,“如果師襄是鬼變的,那她應該不能用技能……而且我們之所以覺得她一定是鬼,也是因為她幾乎不和玩家接觸,但是她又主動去找你,這就說不通了。”

殷熾點頭:“而且我們還討論了第五天的問題,聊了一些之前的事情——當時我們才進圖不久,鬼是不可能知道這些的。”

“不對吧。”唐逐星卻說,“這只能證明,當時和你說話的的確是真的師襄,但是那之後呢?她身上發生了什麽事,你知道嗎?之後你們還有接觸嗎?”

“……”殷熾皺起眉,搖了搖頭。

一語驚醒夢中人,柳七刀倒吸一口涼氣,立刻轉頭看向殷熾:“對,她也可能是後面被換掉的,甚至被換掉的時間可能就在她和你交談過之後!你快回憶一下,和師襄聊完天之後,有沒有感覺有股陰氣或者涼颼颼的感覺跟著她?”

別說當時的感覺了,殷熾現在就覺得背後陰風乍起。他木著臉,艱難地回憶了一下,發現根本想不起來。

最恐怖的是,他在回憶的時候,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那時候他明明是和師襄約好了借身份便利時常聯系、互換消息的,但之後師襄再也沒來找過他,偶爾和其他樂師一樣從開陽門出去,也是一副目不斜視的樣子。當時,他只以為那是礙於身份限制,不敢在樂師們面前表現出熟稔來,但時間一長,他竟然也忘記了這件事——如果不特意去想的話,他根本不會覺得師襄有什麽怪異。

這種感覺殷熾很熟悉,當初人機隊伍穿著能混淆感知的梨園衣飾經過他面前的時候,他就有同樣的混沌感。那是一種很難受的經歷,好像大腦中被強行塞進了一團濃重的迷霧,用盡力氣也無法撥散;但不同的是,面對人機時,他本能察覺到了危險,但師襄這件事,如果不是柳七刀提起來,他從頭到尾都沒有發現異常。

“我說,這不是道具或者人力能做到的事吧。”唐逐星沈聲道,“那東西不是師襄,已經可以確定了,必須把這件事通知給其他人。”

“方叱羽在馬場做小工。”殷熾說,他面色凝重,想到真正的師襄還不知道身在何處、是否安全,額上已經有了一層冷汗,“進不去華清宮的話,可以去舞馬臺找他,用海雕傳遞消息。”

“不,現在的時間節點已經到玄宗進宮了,舞馬臺應該也戒嚴了。”柳七刀搖頭,“上一輪舞馬餵雞這些事情都是我管的,我知道,更何況,現在還多了淩雪閣。”

唐逐星撿起柳七刀扔在地上的樹枝,簡單地畫了個方框,來表示華清宮的平面圖。

“按照我們現在知道的情報,大多數人都在華清宮內,而華清宮外的玩家諸如方叱羽,因為時間的推進和劇情的意外變化也無法聯系,像柳七刀這樣跑出來的,也很難再回去,隨時都有被NPC發現人不在的危險。”

他說,又在華清宮最上面畫了一座小山。

“這代表大戰玩家,但目前還不能確定裏面有沒有我們的人,還是夾雜了NPC。要想上後山和他們取得聯系,必須穿過華清宮,但還是那個問題,在這個時間點,我們沒有辦法保證在完全不被NPC發現的情況下通過整座宮城,我有隱身,殷熾有偽裝,我們倒是可以試一試,但是技能的CD還是太長了,風險很大。

而且最糟糕的事,我想你們也意識到了……”

“淩雪閣會查到在後山上待命的大戰隊伍。”柳七刀喃喃道,“劇情會改變,NPC和玩家都會受到影響,怎麽辦?”

“不知道。”唐逐星攤了攤手,“我只負責分析,想不出來辦法。目前我唯一能想到的也就是我們冒著風險進宮了。其實也無所謂,前四天更危險的時候也都過來了,總不能在第五天相對安全的環境裏就被一個OOC嚇得束手束腳吧?”

柳七刀看了看地上的圖,又看了看唐逐星和殷熾,沒說話。

他其實心裏一團亂麻,不知道事情為什麽一下子就發展到了這樣嚴重的程度,但想了想,人機的步步緊追、身份的限制和規則的束縛,三重壓力疊加在一起,目前這樣的情形其實也是一種必然,甚至已經是再好不過的了;如果當時被阿攸找上的不是殷熾,而是隨便一個沒有身份的玩家,那恐怕是真的會死。

“不。”

沈默良久的殷熾卻突然開口了。

“還有一種辦法。”他慢慢說,“不知道你們記不記得,第五天的規則裏,還有一句話……”

——假如因劇情需要而死、或被NPC殺死,玩家則不會真正死亡,而是會重新被分配身份,再度回歸。

“淩雪閣找我,是因為他們確認過沒有在這附近執行任務的人,但卻出現了這樣一個人,手持藏鋒令,還說出了長安古意的暗語。”他道,“這是很嚴重的事情,所以他們必須找到這個人,為此才將整個華清宮控制起來。那假如,他們找到了這個人呢?”

柳七刀目瞪口呆。

他看著殷熾,本來還覺得這人看上去好像怕鬼,剛感覺親切了點,現在頓時又覺得有距離感了,有點像在客棧裏剛看到他的時候,很冷很堅定的眉眼。

“不是、不是,那你也不一定會被NPC殺死啊。”他連聲道,“假如你只是被帶走控制起來呢?而且咱們沒法離開華清宮太遠,如果NPC帶你回太白山,會發生什麽都不確定啊!”

“但我可以告訴他們,我其實是叛徒。”殷熾艱難地說,在這一刻做出了一個違背師門的決定。

“……這太荒謬了。”唐逐星按住他的肩膀,“NPC又不傻,不會你說什麽他們就信什麽。”

“但是我們也的確需要別的身份。”殷熾道,看向一旁楞住的柳七刀,“按照柳七刀所說,第一輪的‘鬼’什麽都沒做,但這一輪它已經可以變成仇非的模樣了,它正在變強,正在學習我們,時間拖得越久,對我們越不利。”

“你……”唐逐星還想說什麽,身後的窗戶卻突然發出一聲巨響。

三人均是一楞,猛然回過頭,就看到一只非常眼熟的鸚鵡撞破油紙飛了進來,淩亂的羽毛滿天飄揚,口中還在大叫:“救!救!謝——”

柳七刀一驚,下意識沖到窗前伸手去接,沒想到手剛伸出去,那還在嘎嘎大叫的鸚鵡卻憑空消失了,只有一根靛藍色的尾羽打著旋落在他手心。

這什麽?鳥羽?哪來的?

柳七刀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羽毛,還沒反應過來,忽然感覺一陣涼風撲面而來。

“後退!”唐逐星臉色鐵青,已經將螭首千機對準窗口,急道。

他擡起頭,便看到窗外正漂浮著一張灰白僵硬的臉,堪堪便在他的面前。

“看不出來,殷熾竟然是這種性格的麽,炸彈。”

“你哪來的炸彈?!算了,過過過。”

“過……師襄的事情影響到他了吧,他很著急。”

“單張,五。但無論怎麽說還是有點嚇人了,你隊友真是狠人啊。”

“過。唐逐星也不扶他一把,感覺人走了有一會兒了。”

“要不起。他是那樣的,上次還騙我說鬼是一種科學。”

“不是,單五你也要不起?”謝不若猛轉頭看祝靈正,眼睛都要瞪出來了,“你是哪邊的?”

“真沒牌。”祝靈正回避他的視線,小聲道。

“那我走了。”行守把最後一張牌一扔,長松一口氣,探頭一看,對面倆人手裏一張四一張三。

一局鬥地主結束,三個人面面相覷,行守問:“還打不?”

祝靈正道:“不了吧……”

“那我們閑著幹嘛?”謝不若說,“CD又沒好。”

行守嘆了口氣,掃了一眼放在旁邊的香篆鐘——時間太久,香早就燃盡了,他們沒有任何判斷時間的工具,只能根據日升月落在地上畫正字,有一種回到了原始時代的感覺。

“剛剛不是看到陸厭了嗎?”他說,轉頭問祝靈正,“陸厭能認出‘鬼’嗎?”

祝靈正認真地想了想:“不知道。‘鬼’幾乎不和我們接觸,如果都只是像剛剛那樣遠遠地看上一眼,那估計很難了。”

“恰雞隊那個紀空山應該知道‘鬼’有問題吧。”謝不若也道,難得嚴肅起來,“她不是看到師襄和‘鬼’在一起了嗎?”

“她是看到了,但她不知道哪個是‘鬼’、哪個是師襄吧。”行守說,“輪回珠變身的特效那麽離譜,正常人看到的第一反應肯定是師襄才是‘鬼’啊。不過看她的性格應該是比較穩重的,應該不至於上來就指認師襄這個名字……吧。”

“起碼現在還沒有,不然咱們早就嘎了。”謝不若說,打了個哈欠,往後一倒,順手把礙事的鸚鵡趕到一邊去,“靠,之前真是嚇死我了,還以為這次死定了呢。”

“別說你了,我一開始被抓也嚇一大跳。”行守則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身體,“你看小祝這樣拼命反抗的,差點被直接掐死,那可就真死了。”

祝靈正摸著脖子上纏了好幾圈的繃帶,默默地跟著點了點頭。

“搞不明白,這‘鬼’到底圖什麽……”謝不若整個人呈大字型躺在地上,嘟囔道。

他順著指尖的方向看向身邊,華清宮在他的記憶中明明還是華美雄壯的宮闕,現在映入眼簾的卻是一片寥落衰敗的景象,破瓦殘桓,門窗朽壞,遍布塵土蛛網,枯樹盤繞在一起,流水也早已幹涸,一輪殘月掛在昏黑的天際,在無邊的寂靜中清泠泠地照下來。

不遠處,整整齊齊地躺倒了一地人,而這些人,赫然便是此刻還在“華清宮”中焦頭爛額的玩家們,只是現在他們雙目緊閉,似乎陷入了深沈的睡眠之中。

除了人機玩家,連恰雞隊的四名玩家都在這裏,只是眾人之中,唯獨少了師襄。

謝不若看著看著,便長嘆了一聲:“清醒是一種罪惡。”

“再來一局吧。”行守收拾好地上的牌堆,邀請他,“你不知道,你沒來之前,我倆只能玩抽鬼牌,可太無聊了。”

謝不若對他肅然起敬:“話說你是第一個被吐出來的吧?這副牌難道是你現做的?”

“不,這是小蕨用玉簽從客棧老板娘那裏換來的。”行守說,又叮囑他和祝靈正,“保密啊,要是被付井儀知道了,她要挨說的。”

“沒事兒,誰還沒換過亂七八糟的東西。”謝不若擺了擺手,祝靈正想到自己隊伍背包裏也堆滿了雞血桃木劍黃符之類的東西,深有同感。

行守嘆道:“其實小蕨還換了副麻將牌,不過咱們三缺一,打不了。”

——話音沒落,頭頂天空忽然憑空浮現出一個黑洞來,只聽颯颯破空聲淩厲,一把鏈刃首先從黑洞中飛出,眾人大驚,紛紛躲避。

鐺的一聲,巨大的鐮狀刀刃釘在了華清宮已經衰敗不堪的宮道上,碎石飛濺,緊接著飛瓊一手扯著鏈子被黑洞“吐”了出來。她的反應也算警醒,只剛落地暈乎了一會兒,便立刻如臨大敵般地跳了起來,收回鏈刃握在手裏,謹慎地打量四周。

只是她警惕的眼神在掃到旁邊或坐或躺、手裏還捏著撲克的三人時,忽然宕機了。

一片寂靜中,祝靈正突然開心道:“現在可以打麻將了。”

“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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