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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馴狼露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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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馴狼露兇

宣政殿百年佇存,斑駁的墻上見證著歷史的變遷,它若有情,也該知道今天是個好日子。

殿外的將士列著整齊的隊形,留著通往大殿的主道給我,他們或許是第一次得見皇帝真容,在這條道上擡起的每一步,我都覺得有萬鈞重。

明黃是皇權的標志,但已經染了血,沾了灰,只餘一把挺立的脊梁和戰後回籠的天子威嚴在彰顯莊重。

長長的主道走過無數遍,但不會有哪一次走得這樣刻骨銘心了。

我走在最前面,不急不緩,身後是剩餘的一百零八位臣民,左右兩邊,長長地拖成隊伍跟著。

“大夏皇帝令:國有殉者皆有封。

原禦史大夫,上柱國從正侯李繼法,追封為從一品國公,追贈為正一品太傅;

原吏部尚書,禦前候長孫泗,追封為正二品上柱國,追贈為正一品太師;

原國子監司業章鐘堂,追封為正四品知禮伯;

原禮部尚書游吟安,追封為從二品上柱國;

原刑部尚書奚風,追封為從二品上柱國;

原國子監博士馬無波,追封為從四品國子司業;

原禦前武官楚遠影,追封為從四品輕車都尉;

原禦前武官楚盡,追封為從四品校準都尉;

原禦前武官楚孤帆,追封為從四品先行都尉;

原禦前侍官秦化祿,追封為正四品禦前內待。

大夏皇帝令:眾臣各司其職,將士分歸州屬,休朝一月,天下休養生息。

大夏皇帝令:召國師入京超度亡者,群臣素縞半年,為英魂守孝。

大夏皇帝令……”

斷了十多天的早朝一口氣頒了十條政令,一點點傳出京城之外,流入大夏十六州域,修覆著國亂後的家園和民心。

這十多天的經歷堪比十幾年,我下了朝,在群臣的簇擁下離開了,像老了十幾歲,只想回去找個沒人的地方,放空自我的睡一場。

回去時楚天闊跟到身邊,到了神龍殿屏退宮人,他竟一把上前抱了我。

我許是累了,心也軟了,回抱了他。

“主子,你、您身上還有傷,我幫忙看看吧。”

“不用,天闊啊,自上次宮中分別,朕覺得過了好久…”

“您受苦了,屬下無能,但…長涉已經盡力了,主子,您不要怪罪。”

我想到孤帆和遠影,還有個素未謀面的楚盡,心裏泛著酸痛,搖搖頭說不會。

他的手臂壓到我的傷了,但他猶未察覺,繼續道:“主子,這次我們在袞州的損失很大,馬統領和邵刺史都殉國了,邵刺史還是崔兄的學生,這事…他跟您說了嗎?”

我心頭一黑,又艱澀問:“邵千尋也、殉國了?沒有,朕,朕很多事還沒來得及問。”

崔令焱回來後就一直在看顧我,可惜我滿腹悲意,既使知道他以少勝多,腹背受敵後還能回來救駕,也選擇了暫時的忽視。

沒辦法,宮裏的樁樁件件,根本容不得我分出註意給他,沒聽說過他對邵千尋如何看重,但在湛州時帶在左右,還接濟過那位清貧的年輕人,為此回來後還問我借錢生活。

袞州突然造反,也是湛州的邵千尋領著兵就上來支援,其中情誼不必再說,或許,這也是他唯一的學生。

他的老師李繼法,沒了;學生邵千尋,也殉國了。我不知道他這一夜跟著我東奔西跑還被我漠視是什麽心情,大概…我也是個壞人吧。

“主子,您…”

“你壓著陛下的傷了。”旁邊不知道什麽時候走近的崔令焱語氣不滿,責備地看著楚天闊。

楚天闊恍然發覺我臉色很差,連忙松開,又頗為抱歉道:“主子,我不是故意的,您—”

我擺擺手,對崔令焱遞來扶我的手有些愧意,佯裝自然地放上去,由他扶著我走到椅邊,頭也不回地對楚天闊說:“沒事,怪累的,你先回去吧。”

楚天闊留在原地看了我們一眼,點點頭隨後就出去了。

他走後,室裏就剩下我與崔令焱,寂靜之中,似乎都有話要說,但誰也沒開口,較勁的沈默在空中蔓廷。

我心中有愧,終是疲憊地開了口:“你那學生……”

“別說了。”崔令焱望著某處出神,很快又收斂了情緒,只是很不客氣地替我解開臟破的外袍:“先處理傷口吧,再等就要發炎了。”

血的味道不好聞,也臟,我拒絕道:“何須你來,叫太醫來吧。”

擋著他的手被一把扣住,崔令焱態度強硬:“不用,就我來,許久不見,陛下開始嫌棄我了麽?”

我與他僵持了一會兒,嘆聲道:“你救駕有功,以後要頂李禦史的班,可謂是位極人臣,朕敬你如上賓都來不及,如何能嫌棄你。這種小事,還是讓底下人來做吧,你不必侍候我。”

“不是小事,也不用敬我,陛下心裏有我就好。”

我無法,任他動手:“那就勞煩卿了。”

衣服被三兩下剝開,崔令焱突然一把按在我裸露的肩上,連呼吸都靜了幾秒,才默不作聲地往下脫。

我知道身上斑駁的痕跡還沒有消失,就這樣出現,在他面前明晃晃地昭示著被囚以來的遭遇,方才我的阻攔似乎也有了原因。

但他竟不說話,只是嘴角繃緊著,臉上籠罩著一層不清不楚的悲意。

“九郎。”我故作輕松地笑了笑:“已經很好了,我落到反賊手裏,還有全須全尾地活著,這點事…也沒什麽的。”

崔令焱眼角泛紅,是被氣的:“是誰?”

我傷神道:“無關緊要的事,不要問了。”

“是李虹滿!陛下為他落淚了,是不是?”

“九郎!”

崔令焱像頭得不到骨頭的狼,表面馴服下的嗜血被激了一些出來,他聲音怨恨,不甘地低低嘶吼:“他害你那麽多,你還為他流淚?憑什麽!城破那日我傳信讓你走,你為什麽不聽我的,為什麽?為什麽!”

我有苦難言,若要與他一一解釋,又是長長的一通追問,想給他一巴掌愛咋樣咋樣,但手心的傷也在痛,接著驀然生出一股心死如灰的頹喪:“九郎啊,這個世界不是你想怎樣就能怎樣的,城破那日我要是跑了,剩下的臣子就不能活了。我與李虹滿之事,是另有隱情,你不要吵了。”

“陛下與政敵混到一塊兒,該如何自說!”

我冷下臉色:“崔令焱!”

“請陛下回答臣!”

這混帳就為了這點兒小事,又要開始與我針鋒相對,簡直、不像以前那個他了。

我寒齒上下一碰,回答了他:“此事是朕心甘情願。”

“你——”

“怎麽,不是你要聽的嗎?九郎,你不是沒眼力見的人,不要自討無趣。”

“自討無趣?”崔令焱英俊的眉眼陡然凝上一層寒霜,我不曾見過他這樣,心裏有些打突:“崔——啊!”

崔令焱掰著我的肩頭用力往後一推,讓我撞上了實木的椅背,但不痛,他護著我後背的手伸了回來,發狠著扯開自己身上的衣袍!力道之大,布料撕裂的聲音就響在室裏。

他將我圈在椅裏,露出衣袍散開後裹滿紗布的上身,處處都帶著滲透的紅。

我怔怔地看著,一時被震驚到失語。

他開了口,指著身上的傷口一一道:“這處腰腹,是在丹州被傷;這的肋骨,是在袞州被傷;這的肩膀,是那日得知逆軍攻上京城,急著趕回來救你被傷;還有,心口旁邊這一刀,也是最險的一次,是李虹滿突然帶兵截我時被傷。要是沒有邵千尋和馬乾山拼命護著,我早就被他們兩頭圍攻弄死了!”

“你知道,袞州的兵有多難打,我就算會用兵,也比不了別人兵力勝多的優勢。你說你與他另有隱情,可我呢!這一路上我都心系陛下安危,在手下面前不敢露出半分疲態,我就當真是鐵打的?”

他一寸寸地攀上我的臉:“他或許是有苦衷,所以能得陛下垂憐。但我這一身的傷,若是不解給你看,是不是就不知道我為你付出過多少,是不是就覺得我永遠自恃冷靜,沒有在意的東西?臣的心意,陛下不是看不見,為何要在我面前說出…與他人心甘情願、這幾個字。”

他惡狠狠地說完,就一把抱緊了我,耳邊聽得到他的啜泣,淚水直接流到我肩膀上。

我閉了閉眼,在心裏給自己一個巴掌,輕輕伸開手環住了這身滿是傷痕的軀體。

說是休朝一個月,其實事一點也不少,六部頻頻求見,有關皇宮的修繕和殉國將士的補償就讓工部和戶部忙得團團轉。

李藏鋒一家定罪後,楚天闊曾來轉述過他的話:我雖敗了,但也是大夏的希王,能否讓我去宗廟自行了斷。

我那時忙得焦頭爛額,茅州的戰報抵在案前,看完才知道是捷報,但殉國的將士讓我心痛,僅是統領就折了一半,乍一聽到這恬不知恥的請求,下一秒就狠狠拒絕了。

若不是他們通敵在前,許多人根本就不用死,將士們青山處處埋忠骨,他有多能耐,還想回到宗廟體面自裁?

然後李藏鋒沒能熬過秋後斬的等待,不久,他們一家在大理寺自縊了。

深宮中的秦太後知道後,也心灰意冷再無留戀地飲了一杯鴆酒,下去陪她的世子了。

他們的結局就這樣落幕,甚至翻不起太大的波瀾,大家都忙著新的開始,忙著新一年的大考,還忙著關註茅州的戰況。

史書開始修撰征和四年發生的造反,稱為“兩王之亂”,我要求他們改了,改成“丁卯國亂”。

說的時候崔令焱就在旁邊,他面色不喜地聽完,也只是幫我倒了杯茶,畢竟他不能跟死人計較。

至此,我終於走完內亂這一劫,按照這本書的進度,應該到了十分之七。

不同的是,結局已經倒了回來。

是我,真的改變了原書的走向。

崔令焱那時說的沒錯,浩浩湯湯,不如釜底抽薪,雖然過程是慘烈的,但好在國未破,君未亡,民未陷。破而後立,置死而生,對於一個人都是翻天覆地的改變,更何況是一個國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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