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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帶傷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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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帶傷歸來

這樣平淡充實的生活,在幾日後被打破。

夜裏,崔令焱在神龍殿求見。

這次,他是帶著一身傷回來的。

我聽了長涉來報,匆匆披了外袍去見他。

“陛下!”

“免禮、快進來。”我親自將他扶進殿裏,讓劉成成下去找太醫。

好幾個月不見,崔令焱更加清瘦,人顯得憔悴。我扶人進來時,他身上大部分的重量都很無力地靠在我身上。

還讓我很沈重,是誰傷了他?

將他平放在榻上,拿掛著的毛巾給他擦了擦臉,屋裏浮著淡淡血腥味,我有些暈,但也沒有走開。

拍拍他那張微蹙著眉的臉:“先睡一會兒,待會太醫就來。”

“我有事……嗬咳……”

崔令焱自然是有話要說的,但他說不出,一開口就咳血,齊整潔白的牙齒溢滿血色。

我有些心疼,趕忙握著他的手:“朕知道,有什麽事明日再說,今夜你先休息。”

他的眼睛一瞬不停地看著我,輕聲道:“好。”

劉成成帶著幾位太醫來了,我讓出了地方,在殿外等候。

秋夜繁涼,楓葉打著旋飄游在地,有幾片掠過我下擺飛過。

借著點光看去,樹枝上的葉子已經零稀。

不知不覺,又到了初秋九月,而京城卻冷得格外快,我裹緊了身上的外袍,孑然立著,聽到殿內太醫們交談的聲響,半宿無眠。

淩晨時太醫們才走,我進去看了一眼閉目躺著的人,身上的傷被處理好了,胸腔肋骨處和腹部都綁了紗布,沒有再穿衣。

我將被子拉高給他蓋好,才悄無聲息地離開。

早上醒來,我洗漱後去看了他。

經過一夜休整,他臉色好了點。人陷在被子中,只有輕微的起伏,我沒有把人叫醒,只是輕手輕腳坐到椅上,靜靜地看著他。

從紹州一別後,我們算起來足有五個月不見,中間的書信交流只有一張小箋,如今再見到人,我的心就似鍋裏的白糖,遇著點溫度便驀然化了。

他頭發散落在床,這時可以看清白的白,黑的黑;文官的相,武將的氣。

這幅面容,平日瞧著他顧盼生輝;往近了看,實則偏於古典清冽。

唯有那雙生得極好的眼睛和挺拔的身姿,才露出點風神秀徹的底色。

我看著不禁有些出神,近來似乎總在夢到他,可惜總不能看清那張臉。

等回過神時,那雙桃花眼已經睜開了,正明艷艷地看著我。

“你醒了?"

崔令焱動了動,想掀開被子坐起來,猛地記起沒穿衣服,又迅速躺了回去。

“還是躺著吧,不必多禮了。”

我善解人意地給了他臺階下,招呼劉成成讓禦廚上早飯,邊叫人給崔令焱洗漱。

“不、陛下。”

他拒絕了這份難得的待遇,堅決道:“臣自己來就好,您先…回避,臣穿衣服。”

昨日的被子只蓋到腰腹間,難道是沒穿褲子?

我想了想,也覺得不宜守在這,便大度地出去了。

過了一會兒,早飯被宮人們端上來,崔令焱也出來了。

我倆面對面地坐在小方桌上,距離有些近,但他沒有以往那樣的拘束了,還主動地給我添筷子和舀粥。

“你有傷在身,不要吃那麽油膩的,試試這些合不合胃口。”

“謝陛下,臣不挑。”

我攪著燙乎乎的粥,看著面前的人。

他換上了一身淡藍色袖袍,用木簪盤了個道式的高丸頭,加上人又清瘦,舉止從容間隱約有幾分仙風道骨。

只不過這道士是苦的,身上有股清苦的草藥味。

與他用完早飯後,我仍留在殿裏,沒有帶他出去。

他眼神帶著疑問看過來時,我才解釋道:“今日休沐。”

“哦,臣以為耽誤您了。”

“沒有,你在這裏住得慣嗎?”

我本意是關心他,卻鬼使神差地想讓他留下來:“留在宮裏先別走了,等傷好了再說吧。”

“這…恐怕不合法制,臣——”

“就這樣定了吧,有什麽話讓他們說去。”

我輕描淡寫移開眼:“朕在,你只管養傷。”

崔令焱聽完一時低下頭,我以為他不願意,正想勸勸他。

他突然擡頭,眼裏有些忍耐的水光:“只是養傷嗎?”

我以為他是嫌留在這無聊,便不假思索道:“這裏有大量書籍、古玩,後面還有花園,旁邊還養了一些小動物…”

我猜他也走不了多遠,就說了神龍殿周圍的地方。

“你無聊時可以去看看走走,朕不介意。”

“哦…”他垂下眼簾:“臣知道了。”

看著他不太高興的樣子,我語重心長道:“九郎,你身上的傷要養一個多月,留在宮中是無聊了些,但有朕看著能護你周全,也能方便太醫們為你看傷。現在,告訴朕,你這傷是怎麽回事?”

他臉上染了點紅:“是,臣聽陛下的。”

然後才正了正神色:“自陛下回去後,臣能說的事——就太多了。”

“取得楊得州的信任後,臣開始著手調查參與私鹽之事的人,發現有十一個州參與,這幾乎遍及全國。而為了調查這些錢的用處,臣苦心積慮了好久,終於在回來前得到一點端倪。”

崔令焱深深地看我一眼:“陛下,這些錢的去處有好幾個地方,先是五五開官商分紅,官又取一半給嚴顯德。然後嚴顯德將這筆巨款分向三個地方,一是袞州,二是靈州,三是關外——石芥。”

“什麽!”

我震驚道:“袞州乃兵家必爭之地,靈州是…希王的藩地,石芥雖然與我朝暫時結盟,但它歷來是大夏的勁敵!他、他們果然是要造反!”

“袞州的刺史和守城軍統帥都姓嚴,分錢給袞州養兵,早就是蓄謀已久;石芥如今兵強力壯,若借一分外族的力,他們保障更勝一分;而靈州希王…這些年深居簡出,只有一隊護院的兵士,估計也是將州刺史和守城軍說服了,不然嚴黨也不會選擇他。”

崔令焱的擔憂更甚:“陛下,希王是先帝的親弟弟,您是他的親侄子,本應互不相關,為何他會投靠嚴濟方?您何時與他結的仇?”

“朕沒得罪過他。”

我無可奈何道:“可能…是先帝他老人家的爛帳吧!”

崔令焱驀然沈默了下來,這沒法解的事,畢竟先帝他老人家已經入土為安了。

“這些消息可靠嗎?”

“可靠,臣這一身傷就是被希王派出的人所傷。八月我帶著您派來的人下靈州一探究竟,不慎被人發現,然後馬不停蹄地趕回紹州,假意安撫好楊得州,借由青雲志總會急召,這才匆匆歸京。”

“但路上有希王派出的高手,您給的兄弟六人,有兩人我留在紹州繼續監視金萬年商會,另外四人護我歸京,各有負傷,最後,有兩位兄弟為我們殿後…才順利回來。”

崔令焱愧疚不已:“臣知道那是陛下親兵,南下時您給的令牌有字,名喚長涉…我猜,這些兄弟或許就是長涉中人了。他們辦差,實在是盡心盡職,臣敬佩到無以覆加。”

“不錯,朕的親兵都是長涉,取意於——長途跋涉一詞,意為前路漫長艱險,但無人止步。你能得他們盡忠護身,本身也是人品貴重,令人敬服。”

我安慰他:“不必擔心,朕會為他們贍養家中老小。傷重的到了京城,也有人接應下去救治。成大業,難有齊全,朕會盡力減小損失。”

崔令焱聽了這番話,終於放下心,然後目光覆雜地看著我。有些欣慰,又帶著點釋然:“陛下美德,有親兵在側,您會平平安安的。”

我有些莫名,我有什麽不會平平安安的?

但依舊溫和一笑,沒有深問。

“休息幾天後,去參加朝會吧。”

“臣是…六品官。”

我笑了笑,輕快道:“很快就不是了,你會是正五品的禦史,願意進禦史臺嗎?朕將你引薦給李繼法。”

“臣願意,這是我的榮幸!”

我好笑地看著他,感覺這人比以往都要高興,於是便問:“你很想上朝堂?”

“不是很想。”

他誠懇道:“如果可以,臣願意到州縣之地,當一個小小的地方官,每月俸祿管我穿衣吃飯即可,臣只想做個對國家有益的人。但陛下需要,我也無反顧,聽從吩咐。”

“嗯,如此最好。”我讚許道。

“陛下能夠信任臣,臣…高興極了。”

“你有能力,又能忠於國事,朕自然會用你。換誰都一樣,你不用有什麽壓力。”

“忠於國事就是忠於您,對不對,陛下?”

我看著他執著的表情,無奈點頭:“對。”

他終於松下面孔,輕松地笑了。

於是,新晉的崔禦史就這樣在宮裏養起傷來,期間還抽空在文書閣與李繼法聊了許久。

在一天的公幹議政上,我宣布提了兩人的職位。

“謝新知,原從六品國子監丞,現擢升為正六品太學博士。”

“崔令焱,原從六品起居郎,現擢升為正五品諫議大夫。”

“二位愛卿,以後要更加努力,在其位謀其職,時刻記得自己要做之事,動身去做自己該做之事。”

“臣遵旨!”

兩人齊齊跪在下首,我在上面滿意地看著。

下會後除了嚴國公兩兄弟先走一步,其他人都圍向那兩人,紛紛祝賀。

“九郎啊,以後言行舉止可要註意了,當了禦史,也有不少人時時盯著呢!”

李繼法那張剛正的臉帶著點笑,對崔令焱這個熟稔起的後輩,許是欣賞多於嚴厲的。

這時看著他,倒像個慈祥的老人了。

“是,繼法公的教誨,小子會記在心的。”崔令焱應起他,十分謙虛。

“謝博士年輕有為,將來是我朝國子監的大梁也未嘗不可,你要繼續努力啊。”

“尚書大人過譽了,我為文人,不敢自傲,會一直虛心向前的。”

謝新知靦腆一笑,紛紛謝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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